這幾天，戴廣鳴一直在催丁一米要發言稿。

　　話說，電影市場不景氣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在業內早有共識，然而，這種共識，有的人說得，有的人卻說不得——至少不能從八大製片廠人士的嘴裡說出來。

　　戴廣鳴的擔心即在於此，看不到丁一米的發言稿，他心裡就沒底，總擔心年輕人不知輕重，捧著報刊雜志摘錄下來的語句，在不恰當的場合亂放炮。

　　二十八日這天，丁一米總算手持文件袋來到戴廠長辦公室。

　　“廠長，這是我的稿子，請您把關。”

　　戴廣鳴一看才兩頁稿紙，真的是恨鐵不成鋼，“你說你，挺機靈的一個年輕人，做事情怎麽就老是犯渾呢?”

　　“哪裡犯渾了，不就是發言簡短了點嘛……”

　　“你呀你，《賭聖》發行的時候總結的那套‘城市下沉’多好……你看，薄薄的兩頁紙，我不翻頁就知道你沒有歸納進去。”

　　“咳，這是我師兄的研究成果……”

　　“小范圍內研討，誰知道呀……”

　　戴廣鳴不太認可丁一米的節操，不過，經他反覆確認，丁一米卻始終秉持相同態度，廠長大人也就不再勉強了，終於開始仔細審閱發言稿。

　　還別說，一目十行掃了一遍之後，真被戴廠長發現了亮點。

　　“你這個‘宣發策略’很有新意，發言稿上怎麽可以一筆帶過呢?”

　　“我是演員，偶爾客串導演，宣發不是我負責的嘛……”

　　戴廣鳴又開始痛心疾首了:“《賭聖》的宣發策略，開創了多項第一，換做其他部門，那可是擠破腦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功，你倒好……可真是氣死我了……”

　　看上去，戴廣鳴真的被氣得半死，考慮到廠長大人的的確確是在為自己著想，丁一米也只能伏低做小，收回了稿紙，不過，嘴上他是不肯服輸的，照例分辯了幾句，道:“……南影廠那個筆杆子花生米，因為我不把心思花在提高影片質量，隻搞宣發的歪門邪道，已經是如喪考妣……”

　　“花生米死全家也不關你事……咦，花生米是誰?”

　　“楊奮嘛……”

　　“哈……”

　　戴廣鳴樂不可支，揮揮手，示意丁一米趕緊去改稿子，末了，卻又想起一茬，“你那個‘自來水’……你也可以談一談嘛。”

　　丁一米也是一個激靈，忙道:“廠長，自來水就是觀眾自發宣傳，我是不會攬功的，”仿佛是擔心戴廣鳴思想上不重視，他又反覆勸誡道:“廠長您也別把這一條歸納到發言稿上去，一旦文章內容泄露出去，對那些自來水軍士氣打擊太大，今後還想再使出來這一招，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

　　“你說的也有道理……行，我知道了。”

　　丁一米走了之後，戴廣鳴也開始修改自己的發言稿。如同丁一米所猜測的那樣，戴廣鳴的確有把“自來水”歸納到提振票房手段之一，不過，經丁一米提醒，他也覺察到，把這一條捅破得不償失，說嚴重點就是殺雞取卵。“自來水”的自發面紗被揭下之後，留給滿腔熱情的水軍群體的，只有赤裸裸的被操控感，而水軍成分絕不簡單，多數是有條件上網的高校學子，試問，如此高智商精英，有誰會樂意像傻瓜一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稿子改好之後，戴廣鳴打算叫來廠辦筆杆子重新謄寫一份，不料，剛站起來，卻發現丁一米曾經坐過的位子上，他的文件袋遺忘在這兒了。

　　“這個丁一米，乾脆改名叫丁迷糊得了……”戴廣鳴自語著，拿起自封式文件袋。文件袋材質是透明塑料的，沒有花紋的那一側，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裝著一疊裝訂成冊的稿紙。

　　可惜啊可惜，戴廣鳴看見了一片空白的封底，封面部分卻被文件袋上亂七八糟的花紋給遮蓋住了，根本就看不清楚內容。

　　戴廠長陷入了激烈的思想鬥爭，理智告訴他，偷看別人的東西是不道德的，但是，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作為丁一米的領導，隨時掌握他的思想動態，不正是他這個做廠長的義不容辭的責任嗎?

　　這麽一想的話，念頭就通達了。本著為下屬負責的態度，戴廠長終於打開文件袋，抽出一遝稿紙。

　　“劇本，居然是劇本，《英雄本色》……”

　　戴廣鳴馬上想起丁一米說起過的，保留攝影基地鄰國風情街外景的事情，對了，這就是他賣給南洋客商的劇本?嗯，一定是。戴廠長不免有些小激動，改過的發言稿隨手一扔，捧起劇本看了起來。

　　兩個小時後……

　　“丁一米， 到我辦公室裡來。”

　　“廠長，發言稿還沒改好呢。”

　　“改多少拿多少，剩下的讓廠辦秘書幫你捉刀……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的文件袋落在我辦公室裡了。”

　　“糟糕……我馬上來。”

　　“糟糕?”戴廣鳴不由冷笑，文件袋如果不是丁一米故意丟在這兒的，他的腦袋割下來給他當球踢，“哼哼，耍心眼還嫩了點……”

　　丁一米來的很快，他的稿子壓根就沒改，兩頁稿紙遞到戴廠長桌子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戴廣鳴沒空和他囉嗦這些小事，他拍了拍文件袋，言簡意賅道:“項目必須由國內方面主導。”

　　“廠長既然這麽說了，一定由您的理由……但我還是想聽一聽，不是我要悖逆您，實在是……以前我也說起過，劇本已經賣給南洋客商了。”

　　“海外投資商拍國內黑幫題材……姑且不論國內有無黑幫，拍完了再拿到國外公映，光這一條，夠你喝一壺的了。”

　　“是，是……”丁一米佯作擦汗，“要不怎麽說您是領導呢?果然高瞻遠矚，眼光高人一等……”

　　“少給我拍馬屁，我明確告訴你，參照《賭聖》模式是不可能的，廠裡已經有錢了……嗯咳，馬上就要有錢了。”

　　“嗯咳……廠長，南洋客商對演員是有要求的，周易知演宋子傑，宋子豪由向斌飾演，小馬哥……是卓豐……”

　　“噗！”

　　盡管戴廠長並沒有喝水，聽到丁一米如此一說，口水忍不住就噴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