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始，志宏包裝廠的訂單量有所回升，漸有探底回升的複蘇跡象。剛剛追回的山豐果園和逐跡鞋廠兩個大客戶就像春天的及時雨，讓廠子萌發蓬勃生機。一旦看到希望，工人們乾勁兒便出來了，一切都往好的方面發展。

　　按照廠部通告，今天上午八點半又要召開全廠大會，距離上一次大會僅僅一個月時間。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是解決上次會議懸而未決的問題——選出技術廠長。

　　會議依然在飯堂舉行，由事務廠長肖紅英主持。早早地，工人們便齊聚一堂，熱烈地議論著“技術廠長”這頂帽子將會落在誰的頭上。但凡在廠裡呆得比較長的工人都巴望著可以當上技術廠長，一方面是名聲好聽，另一方面是待遇可以提升一截。不過想歸想，大夥兒心裡有數，今天有戲的無外乎兩個人:一個是印刷機長楊德順，另一個是模切機長冷彬。這兩個人在廠裡都有五年以上工齡，並且技術過硬，在工人中間很有威望。當其他人吵吵嚷嚷、唾沫星子橫飛的時候，這兩個人反而面容僵硬，沉默寡言，不願意參與討論。看得出，他們都想被幸運女神眷顧，當上技術廠長。

　　“順哥，技術廠長肯定是你的。”金狗對楊德順很有信心，“如果你不能當選，我拿腦袋給你當凳子坐。”

　　“毬，你把狗頭準備好。”楊德順一臉嚴肅。

　　八點半，肖紅英準時出現在會場上。在她整頓好會場次序以後，余素琴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林小年。

　　現在的林小年跟之前在廠裡時的形象可謂判若兩人——換了新的髮型，穿上了得體的衣裝，再不似先前那般邋遢寒酸。並不是所有人第一時間認出了林小年，但是楊德順一眼就認出他來。給予先前的恩恩怨怨，林小年意外出現令他有些尷尬。

　　“嘿，順哥，那不是給你戴綠帽那家夥嗎?他怎麽還在?我以為被你一頓暴扁以後，他已經夾著尾巴逃了……唉喲……”

　　徐彪一巴掌拍在金狗的狗頭上，給他是個眼色。

　　金狗斜眼看看楊德順，見他臉黑得厲害，覺悟到這頂“綠帽子”不能亂扣。

　　會議開始。但是頭一件事跟選技術廠長無關。首先，肖紅英把林小年拉近身邊，介紹給大家認識。

　　“我身邊的帥哥，林小年，大家應該不會陌生……”

　　底下頓時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地哄笑。不難看出，關於林小年，工友們忘了什麽也不會忘記他被楊德順暴揍的慘樣。

　　林小年聽不清笑聲背後，工友們的議論，但是面對他們指指戳戳，林小年完全能夠想象他們此刻在說些什麽。被楊德順打了以後，他沒有追究楊德順的責任，也沒有澄清他跟湯虹的關系。所以，在工友們的心目中，他不追究是做賊心虛，沉默是默認跟湯虹有苟且。這種人活該被打，只是現在還有臉出現，臉皮也不是一般厚。

　　林小年面紅耳赤，但是他沒有退縮，因為他下決心要在這個廠子乾下去，那麽他需要克服眼前這層障礙。他勇敢抬起頭，從容不迫地望著底下的工友。

　　“林小年一直是我們志宏的一員。只是近段時間調整了工作性質，現在他是我們的業務員。大家有沒有發現，跟我們中斷業務往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兩個大客戶——山豐果園和逐跡鞋廠，這幾天終於又向我們下單了。”肖紅英輕輕拍了拍林小年的肩膀，接著說，“這是我們業務員的功勞，假如沒有林小年不辭勞苦的奔走和公關，就不可能挽回我們本已經失去客戶。

請大家不要吝嗇自己的掌聲，給林小年一點鼓勵！”　　山豐果園是余素琴追回來的，逐跡鞋廠是肖紅英的功勞，這些成績跟林小年沒有任何關系。此時此刻，林小年被動地享用了別人的功勞，食嗟來之食，心裡十分羞愧，暗自發誓一定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量為志宏爭取到業務。林小年被推出來領功受賞，這是事前安排好的流程。因為林小年是個新人，他被樹立成榜樣比老板余素琴或者廠長肖紅英都要合適。余素琴的預期有兩點:一是用林小年的努力激勵全體員工，上下齊心，用飽滿的熱情共渡難關，新人尚且如此賣力，老臣子們作何感想;二是給予林小年以鼓勵，激發他的鬥志，對任何一個自尊心強烈的人而言，嗟來之食總沒那麽容易下咽。

　　肖紅英的呼籲在短暫的沉默後得到回應。最先鼓掌的是食堂的張大爺和孫大娘， 他們是老好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鼓掌支持肖廠長再說。於是乎，掌聲零星想起，漸漸響成一片，最後估計只剩下楊德順一個人無動於衷。

　　過了這一茬，接下來便是大家期待的大事——選技術廠長。

　　“是這麽個情況，技術廠長這個職位對我們廠子至關重要，所以余總把這件事摁了一個月才來落實。這個月裡，余總跟我反覆再三地商討在我們廠裡誰能勝任這個職務。必然的，這個人一要對我們生產流程十分熟悉;二要有擔當，敢於對生產負責到底;三要公平公正，對技術工人公平，對公司公正，既不能包庇縱容生產事故，也不能故意針對誰……”

　　肖紅英會上說的這些都是余素琴事先擬好的稿子。她是個踏實認真的人，關於稿子內容早已經爛熟於心，所以此刻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底下的人安安靜靜地聆聽著。

　　“經過一個月的觀察和考量，余總跟我一致認為，在我們廠裡，只有兩個人可以勝任技術廠長這個職務……”

　　底下已經迫不及待的喊出這兩個人的名字。

　　“沒錯，正是冷彬和楊德順。”肖紅英頓頓說，“我跟余總商量決定把冷彬和楊德順作為今天技術廠長的候選人……大家有沒有意見或者其他提議?”

　　底下沒人吭聲，盡管想當這個廠長的人不是一兩個，但是誰也不敢說自己比冷彬和楊德順更合適。

　　等了一會兒，肖紅英確定沒有異議，於是宣布:“既然沒有人反對，那麽接下來我們就用投票的方式從冷彬和楊德順兩人中選出技術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