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有些來的早,推開清晨降臨的窗戶時,洛恩才忽然發覺,隻穿一件單薄的睡衣已經經受不住氣溫的警告。
哎呀,明明昨天路過薩滿公會的時候,法瑞爾女士還特別關照過,最近降溫會很快,記得多穿點,夜晚降臨時更是如此,千萬別著涼。
在維拉克魯斯,薩滿公會最大的日常作用就在於通過元素之靈——預報天氣。經常會有薩滿走在街上,被人搭話問天氣,似乎談論天氣是人們日常裡最容易開啟話題的內容。姐姐的烹飪老師,慕納女士昨日也在場,還半開玩笑地對自己說,半月之後應該會下雪,有空的話來我的海底餐廳吃刨冰,絕對管飽。
誰會在冬天吃刨冰啊,哈哈。
冬天……
紅榴家的宅邸,洛恩房間的窗戶剛好朝向南方。
那個家夥,沒有見過真正的冬天吧?
至少沒聽它說過經歷極寒天氣的故事,在凱希亞的時候,它只是說,那種極寒天氣會出現在有重大歷史變故的時候。
冬天,還有雪與冰,並非是在它觀念之中寓意不詳史記的陪襯,僅僅是普通的氣象罷了。
洛恩希望它能夠理解這一點。
如果凱希亞的外交使團準時出發的話,還有不到半月,塔爾·維拉的港口就該熱鬧起來,自己也會作為城市裡最為榮譽的市民前往迎接。明明應該高興,充滿期待,此刻卻忐忑不安起來,普拉菲爾樞機卿的策劃是籠罩在心頭的陰雲,到時候,凱魯克亞能夠理解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嗎?若是有機會解釋就好了,不要再給予它更多的打擊或者誤會。
換好衣服準備下樓,姐姐在樓下呼喚,該是與家人共進早餐的時間。
一不留神,洛恩在昨天剛打完蠟的木質樓梯上踩了個空,摔下樓梯,姐姐和母親見狀趕緊跑過來將他扶起。“大概是太餓了所以沒精神,不小心摔到了。”
早餐的時間不外是父親念念早報的內容,然後母親談到過兩天大家要收拾一下回塔爾·維拉,畢竟異國女皇登陸維拉克魯斯的首站,為了紅榴家族的榮耀,姐弟倆是必須出席迎接場合的,禮服都定製好了。
正在這個時候,宅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然後是非常整齊的腳步聲。一陣針刺的感覺流過神經,洛恩手中的餐叉跌落在瓷盤上,發出刺耳的當啷聲。
愛爾菲娜,姐弟倆的母親率先起身,走到窗口附近,看見黑壓壓的一群人包圍了紅榴家的宅邸——至少門口如是。“發生了什麽事……”
“來了……”洛恩在喉嚨裡憋出一聲抑鬱的輕呼,“這就是……開始。”
父親米德福特注意到少爺臉色的變化,也經過了女兒艾莉婭的告知,盡管如此他還是感到異常緊張,從座位上離開,走到妻子身邊,面對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場合。
窗戶雖然因為氣溫的緣故,蒙蒙有霧,可也能勉強看清,一個黑影正在向居所的大門走來。
隨即,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
愛爾菲娜打開大門,迎面而來的冷風令人忍不住有些瑟縮,面前是一位即使站在矮了上兩個台階,身高也依舊不容小覷的,隊長模樣的人,用例行公事的嚴肅語氣質問到:“洛恩·紅榴現在在家吧?”
“是的。”女士努力保持沉穩的語氣,這個人沒有被帽簷陰影所遮住的臉型輪廓讓她感到略有眼熟,尤其是下巴上的一顆痣,“您是……”
隊長模樣的人,伸出右手,
展示右手中指戒指上投影出來的動態魔法紋章,魔法紋章由銀色月亮與祭壇上的惡魔組成:“普拉菲爾樞機卿閣下的直屬,影華(Shadow’s honour)衛隊,我是隊長-安德裡亞。” “這個聲音……安德裡亞·青金?!”
“好久不見,米德福特,還有愛爾菲娜。塔爾·維拉城珠寶商家族的人總是能在各處碰頭,很可惜,現在是執行公務的場合,希望你們能夠理解。”影華衛隊的隊長稍微抬了一下帽簷,讓他們看了看眉骨附近的一塊小傷疤,算是確認意味,用剛直的聲音命令到,“奉首席樞機卿諭令,以涉嫌包庇盜竊凱希亞皇國貴重樹種罪犯的罪名,逮捕洛恩·紅榴。”
“怎麽會……這種罪名,太古怪了!”即使有女兒的告知作為心理鋪墊,可是撲面而來的惡意還是讓人驚駭不已。
“諭令在此,稍後你們可以細讀。”諭令卷軸系著銀絲與紫線交織的細繩,細繩的一端有黑蝙蝠的黑曜石吊墜,是首席樞機卿意志的證明。“我也是執行公務,所以說,希望你們理解,不要做出無謂的抵抗舉動。”
“我說,安德裡亞……這是個絕大的誤會……就算我的孩子與維克多關系再好,也不會做出自相矛盾的事情啊……”
“嘖……老朋友,我說過兩遍了,這是第三遍——我隻負責為上司執行公務。涉嫌涉嫌,既然是涉嫌,就還沒有立刻定罪。好了,請讓開。”作為首席樞機卿的執行衛隊,這種遇到熟人,話說三遍的場合已經算是隊長給予了極大的耐心。換做是其他人,隊長早就使用戒指所賦予的魔法權限,強令阻擋者讓開,或者命令隊員控制住。
“我在。”洛恩平靜地從餐桌走到玄關門口,主動向對方伸出了雙手,“這一天總會來的,只是比我預想的要快。”
“做沒做虧心事,你自己清楚。”
“是的,我自己清楚。”
安德裡亞給紅榴家的少爺銬上了不算沉重的黑鐵手銬,然後衛隊成員一左一右地架過胳膊,準備帶走洛恩。在離開之前,洛恩回頭望了一眼玄關的深處,似乎是要用眼神示意,希望姐姐能夠顧全大局,穩定好家裡的一切。
艾莉婭明白這就是弟弟所言,由普拉菲爾樞機卿所導演的劇目的開始。在沒有知道接下來的劇情到底有多麽跌宕起伏,危險叢生之前,她就必須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如果不做得逼真,足夠惡毒,怎麽可能逼迫深懷榮譽和正義之心的維克多露面呢。
在圍觀群眾的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中,影華衛隊帶走了洛恩,不想被湧過來的眾人追問是非,艾莉婭果斷將父母拉進屋子,然後鎖好了門窗,一時半會他們誰都不會想要走出這間屋子。
“父親,母親……為了減少麻煩,我建議你們明早啟程回去塔爾·維拉,首都的店能繼續運營就開著,不能就關掉一陣,一個月的閉門損失對我們來說還是承受得起,洛恩的事情我就交給我了。”
“那迎接凱希亞女皇的事要怎麽辦?”
“我會準時回來。樞機卿既然敢這麽做,想必也對凱希亞那邊做好了解釋的準備,洛恩隻缺席塔爾·維拉的迎接儀式應該不會有什麽關系。”估計凱魯克亞那家夥會大吃一驚,“現在局勢煩亂,我們以最簡潔直接的方式處理會比較好。”
“明白了,艾莉婭。”米德福特支持女兒果斷的做法,“我這就叫仆人去準備。”
“看起來,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會分不清現實與戲劇的界線了。”愛爾菲娜心裡明白,首席樞機卿的直屬衛隊這麽大張旗鼓地來抓人,就是為了讓圍觀群眾將看到的事情發酵出去,大概不出一天,洛恩被逮捕的消息就足以飛快地傳遍整個首都。“作為洛恩的家人,我們所做的每一個動作,所說的每一句言論,無論是庇護的申冤還是沉默的逃避,都會殊途同歸地完成那位大人想要的營造的氛圍。可是,維克多……會出現嗎。”
“不知道……”艾莉婭說,“如果窮盡一切手段,他都不出現的話,這就不僅僅是洛恩的命運受到威脅的問題了。”這份恥辱會寫進不僅僅是一個家族的族譜,而且維拉克魯斯的國史也……
在押解嫌疑犯回到皇家監獄的路上,一直陰雲籠罩的天空開始下起綿密的凍雨,出於同鄉又是熟人家孩子的緣故,衛隊隊長命人給他套上一件黑色的連帽鬥篷以遮蔽。即使是這樣,徘徊在首都的人很多都是見多識廣消息靈通的類型——前些日子因為魔網之主試練任務而受到國王表彰的有名獵人,身形面孔早就為人所熟知,他們驚訝地發現,影華衛隊罕見出動,所逮捕的人就是他。
影華衛隊是由國王批準的,直屬首席樞機卿的特別親衛,與皇家禁衛軍同級,同時也是身負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責任的影之機構,帶輕鋼板甲的黑色製服帶和銀色溜邊,以及刻印有銀色月亮和黑色祭壇惡魔紋章是他們的顯見標志,此外就是衛隊以男女人數特別平衡著稱,也許是因為首席樞機卿是女性的緣故。能夠加入影華衛隊的,自然是國內各界的佼佼者,福利就不消說,光是影華衛隊的身份紋章,就能夠永久全國免票通行,甚至連一些禁區也能進入。
亦有這樣的傳言在民間遊蕩,安德烈王子殿下可能也是衛隊的成員之一。
不過此種說法從未得到過王子的正面回應,他只是調侃地說:你們的想象力都幾豐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