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屏息凝視,維克多緊張得雙手都掐到了洛恩的肩窩上,傑哈和娜塔亞一左一右攬住了獅人戰士昂古爾粗壯的臂膀,薩滿女士儀態沉穩、目光專注,法師們布下了屏障,以防萬一。
水晶發出令人安心的橙色微光,此時,一個女聲在這不大的房間裡寂寥地回響,就連見慣了幽魂和不死生物的死靈法師也覺得五髒六腑陣陣發冷。這大概就是神言的威能吧?
【我又聽見了熟悉的語句……卡爾……你肯來見我了嗎?】聽起來又是那麽地楚楚可憐。
“抱歉,女神殿下,您認錯人了。”一開場就是不客氣地斬斷妄想。
【怎麽會,你的言語,圍繞在你身上的祝福,我能感覺到……】
被人誤會的感覺真是尷尬到飛起,凱魯克亞忍耐著,小心翼翼,並不想觸怒戒指上怨念殘留:“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它,您認錯人了。之所以會給您似曾相識的感覺,只因為我是那個人的後輩。”
【嗚嗚……為什麽……你不是……我想見到它……】女神的聲音開始抽泣,害得圍觀者更加緊張,萬一哭大聲了可怎麽收拾,會產生局域范圍的地震嗎。
“它已陷入沉睡,就算醒來,也不會主動去找您,曾經的謬錯與責任,想必您未曾忘記。”
【嗚嗚嗚……我有好好反省……為什麽不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過去的時光永不回溯,是您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愛過您的人。”凱魯克亞不打算陪地淵女神的怨念言靈繼續兜圈子,應該像個戰士一樣果斷地斬斷全部,“如果不希望繼續如此痛苦,請放置您余燼般的情感,讓它靜靜冷卻,遠觀,不要再沉溺。這樣的話,也許未來並非絕望無光。”
【………………】
沉默維持了一會,差點讓人覺得戒指上的殘留思念陷入了鬱悶和自閉,不再會理會對話的人。
【頭好疼……為什麽在夢裡也會有這樣的感受……你不是卡爾,卻熟悉它的話,你到底是?】
戒指沒有再繼續嚶嚶哭泣,讓整個房間裡的人,心跳都慢下來一茬,緊張的情緒得到了有效舒緩。原來所謂的怨念言靈戒指,其實通往地淵女神尤妮卡的夢境嗎?這可真是一樁大發現,有了它,意味著能與神明對話。
臥槽,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英傑咬緊了牙關,風鏡下的眼神銳利如刀,恨不得把戒指連水晶一塊劈了。它好不容易從珍貴的記憶裡拾掇了一點前輩的情商殘渣,傾盡全力組織出了讓自己都覺得肉麻不已的開解言語,回頭若是向前輩談起今日之事,不知是否會招來前輩的冷笑以對,“只是一個無名之輩罷了。”
【我所愛之人的後輩,定然不會無名。】女神的聲音不再充滿怨艾,而是猶如對愛情充滿虔誠與執念的少女,連那份信賴都有些許的愛屋及烏。
此時,大祭司困惑地詢問凱魯克亞,怎會有冒險者希望自己在眾神目前默默無名:“吾神在詢問你的姓名,你應當如實告知,這是凡世生命的榮耀才對。”
榮耀與危險並存——在場的圍觀者中,洛恩和維克多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大氣都不敢出。這要如何應對,都看凱希亞英傑自己的造化了。應該感謝維拉克魯斯通用語裡“它”和“他”的發音比較近似嗎,不然聽多了誰都能聽出來地淵女神所愛的生命不是正常的……
“凱魯克亞·嘯風……”英傑只能硬著頭皮……不,是甲殼,
艱難地報上名諱。 【啊……你是……我聽說過你……】
沒等對方說完,凱魯克亞搶先放低姿態,用突然的話語打斷對方的下文:“女神殿下,我擅自以前輩的英名懇求您,平息怨念,為此地的眾生帶來安寧吧,遲早有一天,奇跡……會出現的。”
【……好吧……我也倦了。】數秒的沉默,讓人度秒如年,也許女神殿下總算在夢中明白了對方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意義,奇跡也許並不遙遠。最終,她終止了繼續的詢問,得到了暫時的小小滿足。
水晶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表面浮現裂紋,最後完全碎裂,白金的雙蛇環繞鑽戒從裡面完好地剝落出來,落在地毯上,被大祭司恭敬地捧起,捧在手心。
【忘了一件事。】
凱魯克亞再度緊張起來,它萬分祈求這枚戒指不要再突然想起什麽了。
【對於歸還失物者的獎勵……你想要什麽?稀有的礦藏,凶猛的魔寵,一筆豐厚的金錢報酬,還是別的什麽?】
如果心臟是一塊大石頭,那麽此刻石頭怦然落地。
凱希亞英傑依然低頭面對那枚會說話的言靈戒指:“不敢擅論功勞,如果女神殿下願意賞光賜予祝福,請賜予我一點點的好運,和我想要的情報,便足矣。”
【我應允你的願望……】
等待了足足一分鍾,戒指終於徹底沉默了,如果戒指承載的是女神疲憊且心碎的的夢囈,那麽現在,她應當陷入了再度安穩的深層睡眠。也就是說,不會因為痛苦的夢而喃喃自語,刺激地下生靈為禍一方,地上生靈亦能安然度過一段平和的時光,實乃幸事。
對話的儀式就此結束,能看見靈魂的職業們通過偵測類法術、靈視能力已然得見,縈繞在戒指上不安的烏雲徹底散去。現在,它成為相對安全的信物與展品,前提是沒有人再去激怒它,做出騷擾女神夢境這般膽大妄為的褻瀆舉動。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如今神明的怨念送走了,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松了口氣,感謝神明恩典,放過他們。若是在這裡嚶嚶嚶個沒完,那事情就大條了,說出去只會讓人笑話法師公會自找麻煩。或者說,他們還要感謝這位開解的人,沒有說出過於刺激女神的話,否則今天絕對是公會的災難日。
不過,下一個問題又來了,就連將戒指收拾妥當放入貴重木匣的大祭司也有與其他人同樣的困惑:“……聽起來,您認識女神殿下所思念的那位神秘人物?”
“如果我現在說我在誆騙地淵女神,大概各位會群情激奮打算圍毆我的。誠然,我認識。”
嗅到強烈八卦氣味的圍觀人士無一不是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氣,等待它公布答案。
英傑真想譴責圍觀人士的天真:“但是——既然涉及到尊貴的女神殿下的隱私,我覺得自己不應當說出來。只要我說出那個名字,接下來就會有人從這個房間裡泄露出去,女神的怨念與傷痕又會被無數個傳言撕開,這樣真的好嗎?”
英傑目光尖銳,言語犀利,如其鋒刃,有力地震懾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就連大祭司本人心中也產生了“我不應該涉及吾等尊貴神明的心傷”這樣慚愧的自責情緒,更何況女神的夢言並沒有否認勇者言語中對她不利的那部分:“這位勇者,你說得對,我們所知道的,應當僅限於可以對外言說的部分,剩下的,自然需要維護神明的尊嚴。再次感謝你對地淵女神神殿的貢獻,戒指的展示事宜,我最近幾天會跟國立博物館商談,以求盡快展出。”
臨走前,大祭司留下了對信物戒指的鑒證書,並代行女神應允的一點點威能,給予這位特殊的勇者一些運氣上的祝福。有了這份鑒證書,以及法師公會今日留守辦公區的高層們親眼所見,公會的魔物評鑒師很快出具了S+級魔物鑒定結論,公會的告示欄上,刷新了深岩蟲母的評級與展示日期,並讓大家期待稍後時日的地淵女神信物戒指的展覽。
除了最初擊殺三十條食晶岩蟲就能完成的“礦山集結號”任務需要他們單獨回報,擊殺蟲母的賞金當天就在聖都的法師公會總會領取完畢, 十萬第納爾金幣的賞金雙方隊伍對半分,剩下的各自內部分配即可。可惜,即便評定為S+級的魔物,賞金依然沒有增加,發布通緝時並未料到會是這麽凶惡,還略帶一點神性特征的家夥,因此預算不足。
明明是身為冒險者的第一次完美任務結束,洛恩發現他的客人毫無高興的表現,面沉如水,甚至有些沮喪。他走過去,輕輕端起對方的風鏡,直視那雙朱槿色,目光有些黯淡的瞳孔,關切地問:“你怎麽了?”
“只是感到疲倦,精神上的,不必在意。”戰士英傑從向導手裡拿回自己的風鏡,戴好,“剛才直面神明的意識,讓我壓力過大。”
方才,它的心情充滿了矛盾。
自己有一萬個理由希望坐在那裡直面女神怨念的,是它尊敬的前輩,可轉念一想,不應該,前輩不應該被再次的傷害——它們之間,真的,在外人看來,哪怕相視無言,都是一種殘酷的互相傷害。
“一切都過去了,但願今後的旅程不會有今次這樣讓你精神應激的緊張。”獵人向戰士伸出手去,拉起它的手,順勢將整個人從公會的長凳上拉起,“晚餐的話,慕納女士決定在她的餐廳招待兩隊的冒險者,用美味的食物治愈精神吧,但願你不會決意缺席。”
“這真是個好消息,我們先回塔爾·維拉吧。忽然有點,想念你家大宅的床鋪了。”距離晚餐還有一會,它是真的想在安全的地方睡上一小會過時的午覺。
“希望你不會介意,在你之前,維克多睡過那個床鋪三個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