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聽不下去了。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活著的人的慘叫比死者怨恨的哀嚎更可怕。
撕心裂肺的嚎叫轟炸著眾人的耳膜,整個地下審訊室都被波動的音頻填滿每一個角落,似乎受訊者的聲帶能發出特別頻率的聲音,像彈簧撥片一樣調撥著每個人的心弦,傳達痛苦與煎熬的調子。若是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能持續放聲呐喊兩分鍾大概就耗盡了最後力氣,可是他還沒有,仿佛這樣的嘶聲力竭的嚎叫才能幫助其發泄和緩解難以言喻的痛苦,額頭上,手背上,突出的血管與經脈無聲地為其佐證著一切。大概是因為他很強,能抵受戰女神的一擊,所以才能堅持到現在,否則的話,現在要麽已經掙脫束縛大開殺戒,要麽已經能聆聽到黑暗女神海拉的招魂琴音。
受訊者的眼神已經失焦,理智瀕臨崩潰的邊緣,冷汗淋漓,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審問的收獲,骨瞥了一眼希斯威爾,那家夥早就戴上耳塞,一臉得意地盯著凱魯克亞的手背上變了些許顏色……
平日裡對很多事情都波瀾不驚的死靈法師,那麽一瞬間,心頭冒火,極度蔑視希斯威爾那小人得志的笑容,腦子裡一擰巴,顧不上自己的舉動是否違規,疾步上前,在受訊者激烈的抖動抗拒中,伸手扣在他的額頭上,應該是出於職業本能,他快速地念出一段外行人根本聽不清的咒語。
偉大的莫德維拉在上,骨向你請求神跡的恩賜:北取艾爾莎冰峰之融雪,南取大綠海海淵之深岩,東取艾爾萊斯特之晨露,西取索拉爾沙漠之綠棘……
這時,靠在牆邊希斯威爾抄起雙手嘲笑到:“你想憐憫他嗎,別費力氣了,你們現在用不了魔法了。看看它的皮膚,已經開始改變顏色,很快它就扛不住要顯出本來的面目,走開點會比較好,小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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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骨的掌心迸發出一閃而逝的藍光,嚇得他自己立刻將手抽了回來:“哎?!”
備受折磨而產生的嚎叫緩緩地降下了音調,雖然英傑朱槿色的瞳孔看起來仍然找不到焦距的準心,但是,幻覺所帶來各種的痛苦似乎已經消去了一半,它看不清面前之人的面目,只是從聲音勉強能聽出來這是誰,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謝謝……”
“你剛才幹了什麽!”認為被攪擾了好事的幻毒使一下子暴怒,忘記了這是在法師公會的地盤,忘記了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高階死靈法師,滿心隻記得這些不能施法的法師現在可謂手無縛雞之力,瞬間抓住骨的法袍前襟就一巴掌扇過去,骨趔趄了一下險些跌倒。“你在破壞審訊!一定是與這家夥有什麽勾結!我要上報王室!”
“骨!沒事吧!”會長羅布在後面撐住了骨的後背,“希斯威爾!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是你們問我要怎麽審訊的吧?!我只要結果!我看到過的結果!這個家夥貨真價實就是螳螂妖!危險的蟲子!必須消滅!無需憐憫!”
“等等,骨,你剛才可以使用魔法了?”
“……是嗎?我只是一時……”骨驚訝地端視自己的雙手,“剛才那個魔法只是試驗的意味……而且是靈光一閃出現的……我以前隻對死靈使用過它們的鎮魂法術,但是從來沒有對活著的生物用過……”
其余的法師趕緊試試是否沉默已經解禁,可惜,他們還是沒有找到與魔網的鏈接。
“我明白了……剛才那個我所即時領悟魔法是……魔網之主的恩賜。
” “什麽?!”
“閉上你討厭又惡心的嘴吧,希斯威爾!我確信,魔網之主就站在我剛才的行動一邊!”骨的面容不再是往常的木板一塊,憤怒終於在五官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聲音也比平常放大了至少三倍,若是辛達在場,一定會誇讚自己的夥伴有了和菜市場大媽吵架的勇氣和底力。“我們整整容忍了你濫用私刑五分鍾!如果不是會長聽信你的讒言,今天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在懲罰我們所有的信徒!因為他的憤怒!因為你的貪婪與邪惡!”
“閉嘴!死靈法師!魔網之主管這些閑事做什麽!法師公會根本還是服務於王室,是統治者麾下的獵犬而已!我們馬上就能看清它的真面目了,你們的憐憫毫無用處……”
隨著希斯威爾的順手一指,大家看到了令他們驚訝的一幕——
不知為何,方才因為骨的精神安撫魔法而鎮靜些許,但肉體還因為抵抗劇痛而在激烈顫動的受訊者,這時完完全全安靜了下來,只剩肢體還在無聲地輕微顫抖,似乎是肌肉和神經劇烈活動之後的痙攣余震。那些原本已經變成淺青褐色的皮膚,也逐漸還原了人類正常膚色。
皮膚稍微改變一點顏色算不得什麽,藥物也有過敏一說呀,何況猛毒。
凱魯克亞閉上了眼睛,興許是因為忍耐至脫力之後的虛弱,但它仍然堅韌地保持著清醒。
“你的謊言徹底破碎了,希斯威爾。”死靈法師斬釘截鐵地說到。
“來人,去請卡斯泰爾騎士閣下。跟他說,可以準備鐐銬了。”公會會長長吐一口氣,向部下揮手。
“等等!分明是這個死靈法師的錯!他釋放了魔法!所以這家夥才安靜了下來!”
“我釋放的是精神上的安撫,肉體上發生的一切我無法扭轉,因為死靈法師的職業誓約是不能對生者的肉體和靈魂橫加干擾。方才的魔法是魔網之主應允我釋放的,這次是唯一的例外。”
“你還不懂嗎,希斯威爾。”公會會長這下真心怒了,“學習魔法的確是正在為人世間的統治者服務,但是一切的來源是魔網之主的恩賜,知識的渴求者不能放棄飲水思源,我們是他在世間的傳道者。 ”
“別著急嘛,48小時還早著呢……這家夥還沒有完全解脫嫌疑,因為藥效可能有,反覆期。”
“……我隻給你24小時。”不等會長發話,骨幽深而恐怖的眼神直勾勾地攫住那個還在伺機狡辯的家夥,“如果受訊者死亡,我讓你按律抵命。到時候,你會知道死靈法師的厲害。”
紅榴家,大宅三樓——
當家的閨房房門“吱呀”一聲開啟,聖騎士捏著那個空掉的、仿佛裝過草莓醬的牛奶瓶,回到了洛恩的房間,這時,姐姐已經把病號抱起來放回了床上,額頭上覆著濕冷的毛巾。
“如我所想,應該沒事了。”維克多搖了搖那個空瓶,意思是說自己有趁他們爭吵時不備,好好地全部灌進那家夥的喉嚨了。
“確信不會再有波折?”
“法師公會裡有那麽幾個有趣的人,我想,他們只要稍微受到魔網之主的啟發,就會按照那個意志去行事。畢竟,在他們失去與魔網鏈接的時間裡,只有受到啟發才會有使用魔網能量作為獎賞,大概是這樣的。”
“凱魯克亞情況如何。”
“真是神奇,這‘藥’讓它冷靜下來,如無意外, 24小時之後我應該就可以去提人了。”
“乾得漂亮,維克多。”
“傳送門術·精確定位,隱形術·無障礙穿越,小意思。多虧他們那個時候注意力全都投在爭執上,才被我抓住了機會。”聖騎士抓過桌子上本來是給病號準備的點心,它們此刻看起來如此甜美誘人,“幹了活吃點沒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