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這支所謂“加強版”到底融入了怎樣的妖魔鬼怪的精華,比起毒所帶來的痛,更像是純粹的詛咒,身軀、細胞上的痛覺依然還可以被維克多的法術製約,但精神上狂亂已經超乎了那位玫瑰騎士力所能及的范圍。
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為一片噪點,四周本應安靜耳邊卻響起無窮無盡的噪聲。
有無數的幻覺在傷害意識,將它的靈魂往毒沼裡狠狠地摁。
如果生命就此終結的話,那麽這便是畢生唯一可以被稱為“痛苦”事情。
在戰場上,為榮譽而戰,為國家而戰,為信仰而戰,為同族而戰,為保護而戰,曾歷次徘徊於死線邊緣,在疼痛中煎熬,在荒野的冷夜中飽嘗孤獨,被敵人以斬斷翅膀的刑罰以儆效尤……但是這些從來都沒有壓垮過它。若一步之遙便是生命的葬淵,從那邊緣回頭就好;若是傷痛灼燒身心,以忍耐和強大的恢復力去抵抗就好;若是迷失與同族的羈絆,就站起來搜尋它們就好;就算是被俘虜、拷問,那就掙脫鐐銬,讓所有施虐的暴行者用頭顱來贖罪就好!
可是這次不同。
為什麽心底在害怕,有什麽值得畏懼?
它在忍耐加重的苦痛的同時,用飛快的思考來轉移對痛覺的關注。很快,答案便明晰了。
害怕出賣,害怕傷害,害怕丟失榮譽,害怕失去自我。
這是在戰場上無數次衝鋒向前的戰士竟然會為之恐懼的事情。
三千余歲。
歲月白駒過隙,它已經成為現在這些新生聚生蟲的前輩,享有值得尊敬的稱號,是它們崇拜與向往成為的傳說。可漫長的時光都是在琥珀封印之中度過,而活著呼吸外面自由空氣的時間加起來還沒有超過八百年。所以,它仍然很年輕,無法像上位者們那樣擁有更廣博的閱歷,甚至沒有什麽可以去害怕。
如果不在意的話,就不會害怕了。
如果丟棄它們的話,就不會害怕了。
攥緊的拳頭仍然沒有松開的跡象,仿佛緊握著什麽,一旦放開,它們就會永遠地失去了。
它認為自己還承受不起那樣的失去。
朋友也好,使命也好,榮譽也好,自我也好。
它在絕望的邊緣向聖樹祈禱,請讓自己留下這份貪婪,一個也不要放棄。
身在故鄉,遙遠的自然之神,請庇護你遠行的遊子,涉過這災難的汙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錐心的刺痛莫名襲來,原本就忐忑不安的獵人從休養的床鋪上忽然翻滾下來,剛剛離開幾步去倒水的姐姐手中的瓷杯跌落在地,顧不得收拾殘片,趕緊衝過來扶起她的弟弟:“洛恩,怎麽了?!”
“聲音……”他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起來,努力抬頭注視和懇求他的親人,抓住姐姐的手,腦子裡嗡嗡作響,“我似乎聽到了它的聲音……他們在折磨它……很殘酷……很痛苦……說不定……這次……會死的……怎麽會這樣……姐姐……我該怎麽辦!”
“你問我……這……維克多在幹什麽!”洛恩的眼神和表情都讓她感到慌亂,不由得懷疑寄望所在的人沒有做到被期許的事情。
“不是……維克多的錯……他……我相信,已經盡力了……只是……我不該對它說……那樣的話……安慰的話就算漂亮……也無濟於事。”攀附著親人的肩膀,
好像本能地尋找救命的稻草,頭落在肩膀上,簡直太抬不起來。 “不!你沒有錯!洛恩!”艾莉婭第一次見到弟弟這個樣子,虛弱、焦灼、憂心忡忡,額頭浸出冷汗,開始有發燒的跡象。她雖然出於安慰而抱緊對方,可是這樣仍然無濟於事,如果洛恩說是“聽到了“,那麽凱魯克亞所受到的折磨回音可能就會不停地傳達到他的心裡,無論是否只是一種幻覺。
“我救它回來……是不想讓它……這樣……死去的……”
“我知道,洛恩。我知道……”大宅的女主人也對弟弟的焦急感同身受,“維克多……你還能做到什麽……”
與這呼喚般的呢喃同時,心靈有所感應,憤怒的聖騎士通過傳送門徑直出現在了洛恩的房間。
“洛恩!艾莉婭!事情麻煩大了!”維克多剛剛踏入友人的房間,看到的也是一副幾近絕望的光景,“希斯威爾再次對凱魯克亞使用了幻毒藥劑,要逼它顯出原型!”
“我知道了,洛恩說自己聽到了,它備受折磨的慘叫……這可能會成為他終生的夢魘……如果我們救不了它的話。”
維克多悲哀地看著她,眼神中浸潤了許多的欲言又止:“我們能的,明明能的……只是那樣的話,會暴露很多不應為世人所知的東西。”
“你還有什麽好的方法嗎?能保全所有人,所有秘密的方法……我想你會有的,對吧?拜托了,就算是為了我的弟弟。”
“剛才在路上,我倒真想到一個可能性。”維克多靠近姐弟倆,敘述了審訊室裡的一個細節,“凱魯克亞扛住了第一支藥劑的效果,希斯威爾辯稱可能產生了抗體。但是我的思路不同,會不會是因為血液的緣故?若是嗜血的生物滿足了嗜血的需求,也許它就會很快安靜……就像我當初所看到的那樣。”
獵人用顫抖的手試圖去握住摯友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維克多……想要什麽代價……從我這裡拿去好了……”
“洛恩……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銀刃醫師說你本來就失血……”
“一點點血和一條性命, 一線和平的希望相比……微不足道。姐姐……我在莉蓮娜面前許願過,她要拿什麽作為代價都可以的。”
“你想要它活下來……這麽善良的願望……”姐姐閉目定神,對身旁的協助者命令到,“執行它吧,維克多。一切交給你了,也為了保全我們所有人的秘密。”
維克多吩咐管家找來消毒過後的注射器,從弟弟本來就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的手臂上抽出了整整半個牛奶瓶量的血液,艾莉婭直視面前的情景,決斷地說:“事不宜遲。”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維克多拿起那瓶寶貴的、也許是救命的血液,“願它能藉此撐過鬼門關。”
神秘的聖騎士來去匆匆,只剩下姐弟倆在房間裡感受一瞬等於漫長的特有孤獨。艾莉婭還是維持著跪坐的姿勢,憐愛地將弟弟摟在懷裡,眼神只是空洞地望著窗外,口中喃喃地清念著:“請幫助他……請幫助它……”
你是唯一自由的虛無,不曾在這世間現身。
你是製約聲音的沉默,萬物皆在掌中扼喉。
“也許我也錯了很多……我顧忌了自己的種種而沒有用最大的力量幫助洛恩實現他的願望。所以,命運對我的懲罰是看見他並承擔他現在的痛苦。至於我,想要感受這世間的親情、溫暖、人事的種種……不算奢侈吧?”
“就算你還對過去懷有憎恨……可是……請幫幫它……”
…………
“那麽你的意思是‘肯定’了。”艾莉婭閉上眼睛,略微苦澀地微笑了,“謝謝,永恆的沉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