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無法否認。”異國的英傑艱難地發出生平以來最卑微和細小的聲音,仿佛在承認一個極可怕的罪行——襲擊同伴,對它有救命、收容與協助之恩的同伴,如此地不值得原諒。若是賽希爾前輩知道了,一定會很失望地斥責自己的意志為何那麽脆弱。談及此事,它的手爪在身側微微顫抖,“我……襲擊了洛恩……用原本的姿態……這雙利爪……”
不止,它沒敢對艾莉婭說,螳螂妖鋒利的前肢甚至刺穿了獵人的腹部。
“異族也會感到愧疚嗎……”
“……對不起……我……”
“你不用向我道歉。沒有直接用武器把他劈成兩半或者碎塊,我是不是該感謝你?”
維克多趕緊擋在兩人的視線之間,唯恐狀況一發不可收拾:“艾莉婭,請別這麽責怪它,至少凱魯克亞沒有故意,敵人的用心險惡才是導致了現狀的根本原因。都怪我跟那個可能是林恩子爵的家夥纏鬥太久,在我跑到洛恩和它跟前時,悲劇就已經發生了。真要論愧疚的話,我才是最愧疚的那個……”
艾莉婭眉頭皺到不能再皺,師匠當初讓自己將洛恩的安全拜托給玫瑰騎士,沒想到對方早就算計了維克多,先拖住他。
而且,能拖住維克多這種身兼雙職業的精英,實力自然可以歸類為“難以測定”。
凱魯克亞的確大意了,它潛意識認為自己對付的不過是個普通人類的小蝦米,因此沒有穿自己的重甲,而是依然身著行動便捷的皮甲,它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預判失誤無法避開的情形。
“好了。情況我大概知道了,現在像個普通女人那樣哭哭啼啼地纏著你們追究責任毫無意義。”艾莉婭用凜冽的目光狠狠地戳刺了愧疚的異族,“無論怎樣,是你讓我的弟弟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這筆帳我先記下,來日你必須還清。”
“我明白,也不會逃避。”
初始的憤怒已經過去,艾莉婭現在已經脫離了對事故發生時的糾結。
“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是……維克多,你看見了凱魯克亞以原本姿態發生狂暴的狀態了,對吧。”如果不是恢復原形,洛恩身上就不會有這樣的傷口,凱魯克亞的琥珀雙刃太過鋒利,砍在品質不高的護甲上基本上都能做到一擊斃命。
“是的,它的偽裝魔法可能是根據自身的意志改變而發生了改變,很不幸,敵人也目擊了這糟糕的情景。”
“嘖,那我還得祈禱對方不認識螳螂妖這個種族的具體模樣?”
“只要詳細形容的話……恐怕這個祈禱達成的幾率微乎其微,不如心懷僥幸地寄望官方不相信一個有劣跡的前傭兵團成員的話比較好。”
紅榴家的女主人聞言胃沉了幾分:“……我恐怕沒法擺平這個。”
晚飯過後,艾莉婭給仆人們打過招呼,又讓凱魯克亞留在洛恩的房間裡看守,並囑咐它有什麽異狀就呼喚管家莫爾羅來處理,自己則和維克多來到了塔爾?維拉海邊的沙灘上,大宅裡的空氣交織著緊張、嚴肅與沉悶,很不幸她自己還是這氣氛的營造者之一,再不出來發泄一下,簡直要憋壞。
“我有問題想問你,維克多。”
海灘上經過的男男女女對於這兩人出現在自己眼前表示有一點驚訝,寶石商的女當家,與榮耀的玫瑰騎士騎士,橫豎看著都有緋聞可炒,啊啊,有錢人與有權人的情調……卻沒人能夠理解,他們當下的心情到底有多嚴肅有多複雜多慍怒。
“有關於為什麽凱魯克亞沒有痛下殺手的疑惑嗎?”
“既然清楚我想問什麽,那你就盡自己所能地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況。”
維克多一手托住手肘,一手撐住下顎,苦苦追思當時千鈞一發的場景:“我趕到的時候,凱魯克亞已經完成了狂暴變化,並且襲擊了洛恩。當時,猶豫了兩三秒,是去阻止凱魯克亞的狂暴還是先拿下希斯威爾逼他交出解藥……你知道這種混蛋身上一般都有解藥,作為自己保命的交易品。希斯威爾在看到我接近的時候還朝我射了一發弩箭,幸好手上拎了盾牌(再不濟,六秒的聖盾術還是有的)。然後那家夥拔腿就跑,我最終還是選擇沒有繼續追上他,畢竟擔心這邊已經是命案現場。”
維克多必須承認,那一幕太過殘忍和血腥,差點讓他各種負面情緒爆發地哭喊出來。
“再者,凱魯克亞栽在維拉克魯斯的話,凱希亞皇國不會善罷甘休的。後來情況就很緊急了,在我召喚聖騎士軍馬跑到他們跟前的前幾秒,慘劇發生了,螳螂妖的利刃利爪劃傷了洛恩,從右側的肩膀到胸腹,前肢戳穿了腹部……我無法想象那有多痛。更可怕的是,它咬住了洛恩的肩膀,活像一只在出現在白天的吸血鬼,或者饑餓的惡狼。作為除暴安良的聖騎士,職業病讓我在它背後舉起了劍,那種情況下的二選一,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帶你弟弟的屍體回來交差,反而是帶螳螂妖的屍體回來交給官方會比較有賺。”
“……那麽仁慈與憐憫還有寬恕也是你的職業病,在當時發作了?”
“並非……”維克多困惑地否認了,英俊的劍眉糾結地扭動了幾下,“我說過我是要救人的,這樣的話就勢必會傷害或者殺死具有侵攻性的那一方,但是……你的弟弟,在這個時候也伸出了手,用幾乎是殘留的意識,阻止了我。”
“洛恩那家夥……”第一反應不應該是努力掙脫侵襲者的桎梏嗎?
“當時的感覺真的難以形容,艾莉婭。我甚至記不清究竟是自己聽到了他掙扎之中微弱的請求,還是那個願望與意志直接隨同呼吸一起進入了胸中,再一次地猶豫了。”或者說是聖光的守護者讓我聆聽到了這來自靈魂的懇求?
“這麽猶猶豫豫,真不像是在禦前試合中嶄露頭角,獲得封賞皇家玫瑰騎士。然後呢?”
“我還是拿劍柄和盾狠狠地砸了凱魯克亞那家夥的後腦杓。”砸了不止一下,砸到它確實地放開了洛恩。
“有效嗎?”
“至少讓它放開了洛恩。它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似乎準備攻擊我,但就在這個時候,它搖晃了一下,攻擊動作變得遲緩,我趁機架盾急衝過去,奮力地又撞倒了它。之後,它沒有再攻擊我,只是倒在那裡。我趕緊去查看了洛恩的傷勢,並采取緊急措施愈合傷口……抱歉,我已經盡力而為。”
“等等,最後凱魯克亞是怎麽恢復正常神智的?你完全打暈它了?”
“沒有,我沒有那個時間,將它打到一邊去之後,我還是決定先搶救你的弟弟。它在那裡趴了一會兒,似乎逐漸恢復了理智。但是讓我奇怪的是,傳聞中希斯威爾所使用的幻毒藥都是非常厲害,它所造成的自相殘殺的案例,至少有20起。我以前在聖都的時候,曾經因為調查一些案件,去過國立大圖書館的刑事案卷檔案庫,裡面有關於希斯威爾使用的毒藥造成的自相殘殺的案例記錄,但是大部分案件都因為證據不足,最終讓這個家夥隻蹲了幾年牢就出來了,沒想到他現在還在故伎重施。這個家夥在監獄的時候,也不曾供出過自己幻毒藥的製作方法。根據我們對一些案件的後續調查,中過毒藥的受害人,大多都留下了後遺症,隨時可能發作、反覆無常,需要特別監護。”
“綜上所述,我們必須得對凱魯克亞看得更緊一點,誰知道它以後還會不會襲擊我們或者別的人。那樣的話事情就非常大條了。”
讓艾莉婭稍微寬心的是,異族的英傑並沒有像聖騎士所說的案例中的受害者那樣留下什麽後遺症,自己也並沒有阻止它去探視洛恩,這些天以來它的話比往常更少,應該是每天都陪它說話的向導現在沒法說話的緣故。大宅的女主人路過弟弟的房間時,時常會看到它充滿歉疚與無助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似乎是在期待搭檔早日恢復,同時,焦灼的心情也能從交纏的手指上,一些小動作能看出來。
身負的使命,重傷的同伴,現在它哪一個都做不到,或者幫不上忙,幾乎與熱鍋上的螞蟻無異。
女主人與維克多再三忠告與告誡它,千萬不能因為衝動而一個人跑出去尋仇。
盡管它在心頭簡直想把那個混蛋千刀萬剮,連肉都變成風中零落的葉片。
說來也奇怪,本來接受聖光治愈,效果應該不會這麽差,不至於能讓一般人在床上躺好幾天還是虛弱狀態,這令艾莉婭非常困惑。
一番苦思冥想之後,她回憶起了在海底餐車時與師匠慕納女士的對話。
關於洛恩的一點謎團。
記得師匠說,這小子可能很“強”,至於怎樣的“強”,概念模糊不清。可現在的狀況讓艾莉婭稍微有了一點理解:是否是一些桌面遊戲裡那種“生命值”很高的概念?因此能夠承受凱魯克亞那種高攻擊力的侵襲而不會立刻死亡?於是玫瑰騎士就算使用了聖療術,一下子還不能填滿他的生命值?
這些天,洛恩恢復了正常意識, 昏睡的時間明顯變短,他並不責怪自己撿回來的麻煩給他製造了性命相關的更大麻煩,只是估計還要花上幾天才能脫離床鋪的束縛,醫生囑告說別亂動好好養:“只是意外而已,姐姐。人生中沒有意外怎麽完整。獵人就是要隨時準備好應對野外的各種突發情況。”
“你沒事就好,凱魯克亞。”
“謝謝你理解了我的意願,維克多。”
弟弟不怨恨任何人,還安慰他們,這樣的小天使多難得。
“這情況是很突發,洛恩。雖然沒有造成最惡劣的結果,但是他們把你收拾回來的時候,我還是很想宰人的。”
“請別用力捏我的手好嗎,還是用這樣溫暖人心的笑容對我說話的時候。”
維克多打斷姐弟倆的互相調侃:“正經的,現在凱魯克亞的真實身份隨時都有暴露的可能,這個要怎麽辦?”
“我們沒有辦法阻止希斯威爾去向任何人告密,唯有不讓這個家夥的真相暴露而已。不過,到現在也沒有什麽異常,是不是說暫時就安全了?”
“我不覺得我的敵人們,會放棄反過來賺取賞金的機會。”異族的英傑如是說。“如果那個德魯伊真的是克洛契卡?林恩的話,我毫不懷疑他是攛掇壞傭兵來算計我們的。”
“既然如此,你們願意接受來自本人的特別關照的‘心靈訂製’嗎?”維克多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點了點心臟和頭部。三人很快意識到,他所指的是對讀心術的應對手段。
“別無選擇,都拜托你了,維克多。”艾莉婭沉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