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利茲正在將眼前的一切和故鄉做對比的時候,人群突然望著教堂左側的入口望去,並發出一些小喧鬧。有人用歡快且期待的聲音嚷嚷著:“看啊,是安德烈王子殿下!”
那是這個國王唯一侄子的名字,一國的王子親自來主持婚禮,這對新人夫婦是有什麽來頭嗎?卡爾利茲扯住身邊的一個中年大叔這麽問,大叔一聽他有些南邊的口音,就問他是不是從旗魚群島的鄉下來,卡爾利茲沒多想就嗯了兩聲算做是。
“咱聖都的社區,每月有個婚禮幸運抽簽,抽中的幸運夫婦,可以得到安德烈王子親自主持的婚禮儀式,這是近兩年來,殿下入職民政部門之後的福利措施。平民也有機會得到來自王室的祝福,真羨慕這對夫婦的好運氣。”中年大叔熱情地還補充了一點,這婚禮的樂隊和唱詩班都是皇家手筆,平日裡不是貴族中的貴族,別想雇傭到的。
在中年大叔說話的這會,比他語速更快的,是悄無聲息中入侵他心靈與思維的情報探索,卡爾利茲大概了解了在這個人類的眼中,他們的王子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身世不幸的人,永遠不可能得到王位的人(存疑),謙卑的王族,國王的左右手,平日(不忙的時候)工作是在民政部門給婚姻登記蓋章,偶爾主持一次婚禮……
在卡爾利茲所了解的人類王族的歷史中,但凡得到重用的王子會得到象征信任的軍權,佩戴武器,為國王南征北戰,建立赫赫功勳,今後才有資本登基為王,控制軍隊。這種長得跟鄰家小哥沒差,俊俏又細皮嫩肉的,養尊處優的小王子,看來國王就算把他拴在身邊,給予各種恩情與優厚待遇,未來也只是給自己子女勞碌賣命的份。
生在這種具有扭曲家庭關系的地方,能被允許生下來並好端端地活到現在衣食無憂……已經是掌權者最大的仁慈了,不是嗎?
婚禮在客人看來,就像是劇場裡的一幕舞劇,或者精簡一下就是單純的締約儀式。
作為司儀和祭司的王子殿下詢問新人是否願意在任何情況下都樂意與伴侶共度一生,他們都說,願意。
新娘披著聖潔的純白婚紗,幸福與嬌羞的笑容洋溢在臉上,身心充滿暖意,與愛她的新郎交換戒指。
禮成,新娘背向人群,高高拋灑出自己手裡象征幸福的捧花。
誰知道那束捧花在新娘孔武有力的拋擲下,劃過一道神奇的弧線,剛剛好砸到了中後排這位特殊客人懷裡。
原本,卡爾利茲看著這舞台劇一樣的婚禮,陷入了某些走馬燈一樣的沉思,這束花像是無端飛來的石塊一樣,將它從走馬燈一樣的回憶中砸醒。沒砸出鼻血或者眼冒金星已經是命運最大的仁慈。
前後左右的人都在恭喜它,攛掇它站起來,做點回應。
安德烈王子微笑而友善地邀請它到台前來,為新人送上祝福。
那個過程,卡爾利茲的意識不是太清醒,整個都是在朦朦朧朧中完成的。它忘記了自己是什麽,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牧師,順著身體的本能走上前去,露出並不由衷的職業笑容,再送上一點賣弄職業能力的祝福……然後,周圍都在誇讚新娘的手氣好,擲中的恰好是一位牧師先生……意識仿佛在身軀周圍遊離,人們的聲音忽近忽遠,最後飄向天外,渺若蚊蠅。
“你還好嗎?”像是在一片濃霧裡掙扎了很久,總算有好心的路人抓住自己,脫離了被虛無包圍的空曠與恐慌,卡爾利茲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它在一片背脊發冷的僵直感覺中總算回過神來,發現有一隻手在自己眼前晃晃,似乎是為了確認自己的意識有沒有在身體裡。 它抬頭定睛一看,簡潔的王家服飾,腰間的短柄權杖,金發的青年,一丁點熟悉的面孔……這不是剛才的……
“啊……抱歉,是王子殿下,我……現在沒事了。”
“你這樣子可不算是‘沒事’。”待到完全回神過來,已經是太陽鑽入雲層的溫潤天氣,身邊是有著草地、綠植路燈的教堂後花園。安德烈王子在詢問對方“不介意我在這裡坐一會嗎”之後,獲得對方機械性點頭首肯,隔著一人多的空間,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我主持完婚禮,散場的時候就看見你帶著新人的捧花往這後花園走,從我換衣服到現在,你起碼也在這裡坐了半個小時吧?至少從我看見你在這裡一動不動,也有十分鍾。原本以為你在冥想或者思考重要的事,好奇地走進了才發現似乎不是那樣。”
什麽?我發呆了那麽久嗎?
卡爾利茲忽然驚慌起來,這意味著自己的嚴重失態。
“這個也給你,”對方遞過來金絲繡線的手絹,“看你發呆了很久的樣子,似乎意識不到自己哭了?”
“我、我、我哭了?”好像被戳中痛處一樣,卡爾利茲慌忙地抓過那片手絹往臉上一抹,試圖求證於這片布料,自己沒有那種軟弱的痕跡留下,而手絹並不會說謊,這樣的反應令它頓生巨大的恐慌。“不……這不可能……我以為, 已經痊愈了……”
果然是有故事的人呐,安德烈王子憑著在民政窗口這幾年的辦事經驗看出了端倪。
“牧師先生,雖然你大概和我一樣,是為別人排憂解難的人,但自己總有無法消化的苦難需要別人的幫助……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地方嗎?”
“不,小王子,你無法化解過去,過去的記憶帶來的傷痕是永恆的。”卡爾利茲從短暫的失態中迅速調整了自己,現在看起來,它又是一個普通的、鎮定的、見過大風大浪的,慈眉善目的心理谘詢者了。
“我知道,但是,人的心中負面情緒膨脹時,最重要的是發泄的渠道,恕我鬥膽猜測,是婚禮勾起了您的傷心往事嗎?”
“嗯,是啊,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被這些舞台劇一樣千篇一律的場景所動搖了,明明將那些過去的記憶都打碎了扔向遠方,沒想到今天卻還會在前行的路上被可惡的碎片扎到腳。”
“看起來,你經歷過某種‘背叛’,作為一個牧師,我在學習如何不使用讀心術讀取對方準確答案的前提下,學會感受和理解對方的情緒。你的面容與言語中並無愧疚之情,那麽只能是過去的對象犯下了錯誤,我說得對麽?”
“你是對的,小王子。”
“你還憎恨,或是埋怨那個人嗎?”
“我沒法殺了她,但是在心裡,我們已經互相將曾經相愛過的彼此殺死了。沒有埋怨,憎恨長存。請千萬不要開導我說,‘心理治療者應當首先放下心傷,才能扶助他人’這種話,就算您貴為王子殿下,我也會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