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很慶幸自己還能夠睜開眼睛,也慶幸這幫子人並沒有取他性命的打算。 在清晨太陽曬暖了他的身體後,迦聽到了這幾天來最美的一個聲音。
聲音來自愛麗。迦並不知道這個柔弱的少女是怎麽熬過極度嚴寒的一夜,但此刻她燦爛的微笑足以將“白潮”帶來的寒氣驅散殆盡。
“吃飯!”
她的聲音美妙而富有活力,即使是被從睡夢中吵醒,迦也很難對這樣的聲音產生什麽不好的情緒。他緩慢的睜開眼,甚至有些貪婪的沐浴著陽光。這種有些神聖的情景根本無法讓人將他和惡魔的身份聯系在一起。
“嗚……嗯。”
腦袋一陣眩暈,應該是痛飲“焚夜”的後果。
白潮後的“宿醉”對於維爾村的人來說,其實是家常便飯,但迦並不想讓任何人感覺到自己的不適。當然由於沒有喝醉過,迦也根本不知道這種情況叫做“宿醉”。
他盡力的收斂因為頭暈而變得有些可怕的表情,並尋找了個能夠轉移注意力的話題。
“現在幾點了?”他用力揉著自己的額頭,隨意的問了一句。
“幾點?”
愛麗好聽的聲音俏皮的重複了下,等待迦進一步的解釋。
“嗯,幾點了?……”
“‘幾點’是什麽意思呢?”愛麗弱弱的問了一句,
這句小小的重複忽然讓迦反應過來——這個世界的計時有可能和自己的世界不一樣。但除去“幾點”這個表達,他真的暫時想不出應該什麽來形容自己的問題。
“該怎麽說……時間?”
除了時間的表達,這個世界會不會還有其他不同的“文化”?
一個小小的問題,讓迦習慣性的將思路伸向很遠的地方。
來到這個世界後,因為語言溝通沒有問題,迦一度認為這個世界就和自己之前的世界一樣,最多是時代倒退幾百年。但從這個小小的計時問題上來看,自己的知識和這個世界的知識應該還存在很多不交叉的“盲區”。
“嗯?……”
愛麗見迦沒了下文,以為他又要睡過去,便用自己瘦弱的手勾起迦的手臂,將迦從地毯上拉起來。
“嘿咻!”
隨著愛麗使勁的一拽,迦思路也被拉回。不甘被忽視的少女,用自己的臂力向迦證明,除了不喜歡被無視以外,她並沒有看上去的那般脆弱。她單手將迦僵硬的身體拉起來,整個過程就好象從木桶裡撈起一條魚般輕松。纖細手臂有著絕對不輸同齡男孩子的力氣。
“父親說過,太陽升起來就該起床!惡魔也不例外!”
愛麗模仿著巴隆的調調,說的煞有介事。
迦哼笑出聲,的確,這語氣卻是巴隆的風格。他就喜歡強調“惡魔也不列外”。
“愛麗,現在是什麽時候?太陽是什麽時候升起的呢?”
迦試著換了個方法,希望能夠表達的明白。
“嗯……太陽麽……升起來剛剛三大支蠟燭的時間!如果你問的是‘息作時間’,那應該離男人們下礦還有兩支大蠟燭的時間!”見迦有將目光轉到自己身上,愛麗滿意的在迦對面坐下,將手邊的籃子推倒迦的面前。
裡面放著半截熏肉,一個蘋果,當然還有作為飲品的葡萄酒。
“蠟燭時間?指蠟燭燃燒的時間麽?”
愛麗點點頭,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大蠟燭”的長度和直徑,順便還比喻了下一根蠟燭燒盡要多久。
通過愛麗的描述,
迦大致明白了這種計時的方法。它類似與中世紀教會的計時方式,以某種製式蠟燭為標準,以燃燒時間作為基本的時間單位,蠟燭上帶有標記。每隻蠟燭的燃燒時間大概是40分鍾左右,而這種大蠟燭的計時又可以叫做“蠟時”。不過後來迦才知道,除了“蠟時”這種計時方式,這個世界還有一種叫做“千晶”的計時器,這種魔法計時器更加精準,當然造價也十分高昂。 “食物放在面前就該吃飯!”
愛麗笑呵呵的推推籃子,眼睛在示意迦之後便死死的盯住籃子的角落。
惡魔也不例外麽?
迦在心裡補充了巴隆的後半句,然後從籃子裡將熏肉拿出來,視線掃過錫杯,頭暈的情況似乎又嚴重些。
看來以後怎麽都不能再碰任何的酒了。
迦皺了下眉頭,接著將蘋果拿出來放到了愛麗手裡。從剛才起少女就一隻盯著那青紅的果子。這足以向迦說明,這甜膩的水果在她手裡將會更有價值。
“給愛麗?”
如迦最初設想的,少女拿到蘋果時臉上綻放出一個美麗的笑容。如同晨霧打在臉上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迦點點頭,眼前少女和煦的笑容居然讓他的心緒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放松和愉悅。
這樣的早晨……已經很久都沒有過了。
在迦享受清晨的同時,一並蘇醒的還有整個維爾村。
太陽升起的那一刻,維爾村就如同雪後初融的大地,爆發出它獨有的生命力。
男人們經過一夜的休整恢復了他們高亢的嗓門,當然,罵罵咧咧還是他們的主旋律。巴隆在鐵匠鋪裡將鐵錘砸的不亦樂乎,很難想像在這個偏遠的山村,一個鐵匠能如此忙碌。
嘈雜中,泥土的芳香從窗縫裡飄灑進來,期間鳥鳴聲也清脆動聽。整個村子在青草和金屬味道中恢復了活力,昨夜的寒冷似乎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即使不和胃口,也要好好的吃下去。”瑪麗的身影在門外面一閃而過。她正抱著一隻大籮筐,在屋子的另一頭稍作停頓後。便搖搖晃晃的走過來,手裡多出一根火鉗。
燒了一夜的壁爐製造了相當多的爐灰,瑪麗在爐子邊坐下用火鉗挑揀出能夠二次使用的木炭。她的動作很嫻熟,應該是已經習慣了這個工作。
“我知道這不和你的口味,席爾莎也很討厭熏肉的味道,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人類就是以這種東西為食的。比起乾酪和粗麵包,你會發現熏肉是相當不錯的東西。”
瑪麗顧不上看迦的反應,她正忙於在蒼白的爐灰中翻檢能用的木炭。火鉗將壁爐裡的灰塵攪動起來,房間裡立刻浸在灰塵當中。
在這烏煙瘴氣的環境當中,迦實在是沒法將同樣充滿炭燒味的熏肉咽下去。一皺眉,像個挑食的孩子,他將熏肉扔回籃子。
“我中午會吃掉。”他安撫一下瞪著眼睛的愛麗,他知道這個姑娘又要拿巴隆的話來形容吃飯的重要性。
“雖然很麻煩,但人類每天必須吃夠兩餐。這一點你要記住,即使做樣子,也要吃夠兩餐!”瑪麗回過頭,衝著迦微笑一下。
“嗯……”
迦明白瑪麗的意思,她正在“教導”自己學習人類的生活方式,由此判斷她是知道自己將來混入人類社會的打算的。
正好對於這個世界,迦還有太多類似‘蠟時’這種需要學習的地方,因此他並沒有透露,自己有過“做人”的經驗。
迦是個好學生,也希望瑪麗認為他是個好學生。只有“乖乖聽話”,這個女人才有可能教給他更多的東西。他重新撿起熏肉,並放進嘴裡用力的咀嚼。
見迦乖乖吃飯,愛麗完成任務一般,樂滋滋的啃著蘋果,汁水從她的嘴角滲出出來,有種憨厚的可愛。
那種滿足的吃相甚至讓迦有些羨慕。此刻熏肉嚼在嘴裡味同嚼蠟,實在沒什麽好的滋味。
如果裡面能有那麽一丁點兒……血的味道,是不是能夠更加美味一些呢?
想到這裡,迦猛地回神,而這個表情恰好讓瑪麗撲捉到,她臉上帶著理解的表情。
“牛排是席爾莎最喜歡的人類食物,因為廚子都不會把那東西完全烤熟。不過請原諒,我們這裡沒有那樣奢侈的東西,年輕人。”
“是……迦,我的名字。”
“迦!”
最先重複的是愛麗,她似乎很早就想要知道迦的名字了。只是在維爾村,一個女人是沒有資格詢問男人名字的。
“親愛的,不能那樣直呼男人的名字!要帶上‘閣下’,那是對要支撐一個家庭的男人的尊重!即使現在他還沒有成家……但總有一天,他會肩負一個家庭甚至更大的責任!”
瑪麗的工作已經完成,籮筐被裝的滿滿的。她在圍裙上擦擦手,然後走到房間掛著鹿頭的位置,再次重複了昨天晚上的宗教手勢。
“奧薩丁在上,感謝您保佑我們平安度過了又一個寒夜,庇護我們在漆黑的夜中不受邪惡的屠害,賜予我們再次見到太陽的機會,讚美您,偉大的奧薩丁!”
“讚美您!偉大的奧薩丁!”
愛麗的聲音緊跟其後,接著她也做了同樣的手勢。
這是個相當詭異的場景,當然,瑪麗知道迦的疑惑,便自顧的解釋。
“效忠惡魔並不妨礙我信仰西艾大陸偉大的神主奧薩丁,年輕人。我背離的只是神主的代理人——那些居住在聖域自稱為‘神族’的家夥們而已。他們沒有很好的傳遞我偉大神主的真正教義,他們才是背叛神主之人。”
迦沒有發表意見,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對於瑪麗他並沒有評判的權利。只是在瑪麗類似“禱告”的儀式中,迦感覺到一股力量在瑪麗周圍流動,就好象真的有什麽在和她交流。
迦再次看向牆上的雄鹿頭,卻瞬間發現那隻雄鹿的眼睛也正盯著他。雄鹿的眼睛明顯轉向迦的方向,隱約之間還有些活物的氣息!
“這東西來自聖域,是我僅存的信仰……年輕人,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非常想將你引薦給我們偉大的神主!”
瑪麗阻斷了迦的視線,向門口張望一下。
“來吧!年輕人!大石頭的錘子停下來了,這說明他為你趕工的東西也準備好了。”瑪麗向迦招招手,愛麗則歡快的扛起巨大的籮筐,一手還挎起裝早餐的籃子,蹦蹦跳跳的出了門。
“去哪裡?”
迦活動下僵硬的四肢,但在站起身後眩暈感還是讓他皺了下眉。
瑪麗見狀便從她圍裙的口袋裡掏出個檸檬遞到迦面前,手指輕微施力,檸檬表皮便迸射出汁水,酸澀清香的味道讓迦頓覺舒爽。
“巴隆覺得我們應該送你點東西當作見面禮!”
瑪麗在圍裙上摸了摸手,眼中透出些神秘感。
“那可是配得上‘主人’身份的禮物!”
——————————————————————————————————
又是大早晨啊~~求收藏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