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的房間,沒有一個人的心是熱的。
季春魁心涼,是因為他仿佛看到了結局,若不是在自己家,他也極有可能一走了之。
熊大福心涼,是因為剛剛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本以為,可以通過他,報了殺父之仇。
哪成想,這個小白,竟然如此頑固,活生生的把這條線給斷了。
楊問樵心涼,是因為自己被小鼠出賣,又恨自己,不能有更多的機會再報效國家。
“大福哥,我看,這件事……要不……就……要不就算了吧。
我們還是想想,怎麽逃到香港更實際一些吧!”
熊大福板著臉,呲著牙,將手中的煙頭,燙向了吊著的楊問樵。
“啊!”
撐著眼睛的楊問樵,右臉被煙頭慢慢的燎著,發出難聞的氣味,他再一次吼出痛苦的聲音。
“媽的,看來,這次是要逼著我,鋌而走險了。”熊大福把擰滅的香煙頭,使勁甩在了地上。
季春魁對他的話,已經絲毫不感興趣,對香港的地皮也不再抱有任何奢望。
他懶羊羊的坐在椅子上,抽著一根劣質香煙,雙腿,不停的抖動著。
這種放松的姿態,在熊大福的眼裡看來,季春魁,已經對自己,沒有任何敬畏了。
“大福哥,你想審,就繼續審吧,我再補一覺去,有事再叫我啊!”
幾乎,一夜未睡的熊大福,紅著眼,喘了一口粗氣,重重的說道:“等等!我有一事相求,也算兄弟你,再幫哥哥我最後一個忙。”
季春魁站住腳步,猶豫過後,還是緩緩回頭。
他骨子裡,還是有點江湖義氣的,要不然,也不可能有幾個小弟跟著他。更不可能,收留這個全城抓捕的通緝犯。
季春魁恢復了恭敬的模樣,尊敬的說道:“大福哥,你看你說的哪裡話,有事就盡管吱聲。”
熊大福聞聽,還是很感動的。
他明白,江河日下,日落西山。自己,已經不是那個橫行霸道的公子哥;也不是被父親庇護的嬌寶蛋;更不是隨便抓出一把錢,就能收買一堆狐朋狗友的闊少爺。
他現在是家破人亡,被所有人唾棄,隨時可能被抓捕,甚至丟掉性命的通緝犯。
“兄弟,我準備拿我的命做賭注,是死是活,再賭這最後一把。所以,需要你幫我把這個賭注,押到台面上去。”
季春魁望著下定決心的熊大福,雖不知他要幹什麽,可看到他堅定而又勇敢的臉,還是重重的說了一句:“好!你說吧大福哥,要我怎麽幫你下注?”
熊大福憂傷的望著門外,痛苦地說道:“幫我去給軍統的行動處長,王龍帶個話,我有要事找他。”
“誰?”
季春魁吃了一驚,脫口而出:“你瘋了吧?軍統恨不得馬上抓到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你忘了王老鬼是怎麽死的?連一個警長都免不了萬般折磨,更別說你這個破了產的公子哥。
大福哥,你可不能上趕著,往敵人的槍口上撞啊。”
季春魁說的沒錯,警察局和軍統都在找他,抓到他,必會活活折磨死他。
可他,經過深思熟慮,明白,只有這一個破釜沉舟的辦法,可以讓自己既報了仇,又安全離開上海。
只要到了香港,地產一賣,便可以移民到其他國家,或許,又能享受美好生活。
熊大福憧憬著美好的未來,連語調,都變得溫柔許多。他輕聲向季春魁解釋道:“早年,我和靜安巡捕房的王老鬼,與這個王龍,有一些交情。
曾在酒桌上,無意中聽王老鬼講過,這個王龍曾被站長太太給打過。
站長太太,就是你經常在海威特斯碰到的那個,你沒發現,她與候時新的關系非常好?”
季春魁聞聽,細細想來,小鼠曾經說過,候時新看起來並不大會打麻將。
如果真的不會打,那他去海威特斯的目的,就只能有兩個。
要不然是去找小白接頭,要不然,便是去巴結站長太太。
季春魁重重的點頭,十分同意熊大福的說法。
熊大福接著講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像軍統這種單位,一向是勾心鬥角的重災區,尤其他們戴局長剛死沒多久,內部爭鬥肯定更為激烈。首發
你想想,這站長太太,敢打王龍,又和候時新走的近。
是不是等於,王龍和候時新並不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熊大福表面看起來五大三粗,內心卻心細如發。
尤其,剛剛喪父的他,在痛苦、失落、孤獨等各種負面情緒的支配下,變得越來越謹慎;越來越奸詐;越來越能耐得住性子去思考。
五大三粗的季春魁,聽他磨嘰了半天,雖聽不懂這些內部之間的矛盾,但他也知道一個道理,“誰官大誰說了算。”
他憨憨的問道:“大福哥,就算他們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可候時新和站長太太交好,那不就算站長那一頭的?
這王龍,敢和站長對著乾嗎?他若敢,也不至於讓站長夫人抽了他。”
別說,季春魁還真問到了點子上。
熊大福也不知王龍的背景,只能推測出王龍的不滿。
所以,這是鋌而走險的賭命,若失敗了,自己的命便……
可是,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辦法嗎?
“春魁,明天一早,你去上海站, 安排一個小弟,給王龍遞一個條子。
他若一個人出來,你便告訴他,我們抓到一個人,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他是共黨。
並把這個地址告訴他,其余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躲得遠遠的觀察。
他若悄悄的來,我的性命便無憂,若有風吹草動,你便……你便離去吧。”
不得不走這一步的熊大福,將此話講出,內心深處,燃起了無數的恐懼感。
這是他最後一招,魚死網破,若還失敗,他便再無生還可能。
“先把他眼裡的針,拔下來吧,讓他好好的睡上一覺。待醒來,再喂點肉食,讓他精神飽滿的迎接王龍。
或許,這個王龍,能讓他痛痛快快地招供吧!”
季春魁聽話的走上前去,一隻手扶著楊問樵的下巴,一隻手抓著眼眶底部的鋼針尾部,稍一用力,鋼針便帶著血絲,“破土而出!”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楊問樵聽著他們整個對話,對這種奸詐的做法嗤之以鼻。
他低著頭,耷拉著眼皮,心想,“隨你們這些豺狼虎豹怎麽折騰,我自有我的信仰,我要像我姐姐那樣,為了新中國的勝利,奉獻上所有的一切。”
楊問樵幸福的睡去,他的臉上,除了一些淤青,和被冷水潑過的凍瘡外,居然還有著,一絲不為人知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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