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巳時一直到申時,上午還只是有些灰蒙蒙的天氣,下午就陰沉多了,頗有些暴風雨來臨前的意味。
整整四個個時辰,清軍進攻了七次,都被明軍擊退,傷亡人數也累積到八百,其中大多是無甲兵和包衣。
清軍也知道這樣子不可能真的攻破明軍營寨,暗暗降低了攻擊強度,僅抱著試探攻擊和消耗明軍彈藥的目的,所以自身傷亡並沒增加多少,倒是一萬多百姓死了超過五成,剩下的不是逃跑了就是受了傷躺在了明軍寨外,這天氣在野外躺著跟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由於賈莊內部狹窄,而在寨牆設立大帳風險太大,所以盧象升在賈勳家裡搭了個高台,而後在高台上觀察局勢,清軍最後一波進攻失敗後,他看到清軍營寨內升起縷縷炊煙,心知清軍正在開飯,今天的戰事告一段落了。
於是他回頭對後勤讚畫劉磊說道:“命人火速送飯食彈藥去西寨!盧心,你帶一個司過去,順便問問虎總兵他需要何種支援?”
劉磊、盧心領命而去。
另一邊,陳浩的三百多人馬傷亡過百,主要都是第一輪攻擊造成的傷亡,後面因為刀牌手聽從陳浩的指揮掩護火槍手,所以火槍手的生存率大大提高。
火槍兵肉搏也不用刺刀了,火槍全部被集中起來,打完一輪然後換龍刀槍近戰,由於有刀盾兵遮蔽,明軍可以盡情發揮長槍的刺殺威力,所以傷亡小了,殺敵人數卻不減,只是若算上刀牌手的損失,總的戰績也只是勉強不虧罷了。
之前衝擊這裡的鑲白旗巴牙喇纛章京伊爾登也沒再來過,第一個回合他損失麾下過半巴牙喇,回去就被多鐸打了幾鞭,現在正在後面休整。
“括隆隆”賈莊裡的民夫推著滿載食物熱水和彈藥的小車開進西寨,陳浩所部首先得到支援。
跟隨陳浩南下的那批壯丁此時也得償所願,當他們得知陳浩需要補充兵力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加入了陳浩的隊伍,而他們唯一的條件就是在被清軍殺死前吃幾頓飽飯,這自然不是問題。
明軍在盧溝橋的繳獲能供應大軍一個半月的消耗,現在更是敞開了供應食物,明軍也因此士氣大漲。
多爾袞正在一座矮坡頂上觀察明軍營寨,這座矮坡剛好看到明軍營寨,和盧象升的高台相差無幾,但是坡上頗有些林木,所以清軍的觀察沒有被明軍發現。
“明軍開始休整了!,此時戒備必定松懈!十五弟,我把我的巴牙喇全部交給你,你帶著兩白旗全部力量,天黑前必須攻克明軍寨子,絕不能讓大貝勒撿了便宜!”多爾袞無比嚴肅的對多鐸道。
“二哥,你等著看盧象升的人頭吧!”多鐸露出猙獰神色。
近千名兩白旗巴牙喇組成一個方陣,前面站著一位將領,正等待著統帥的到來。
兩白旗的巴牙喇們都曾是跟隨努爾哈赤起家的老卒,原來都是努爾哈赤的黃旗親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若是其他幾旗的巴牙喇來對戰,非兩倍人數而不能勝之,這也是整個滿洲的老底子,可見努爾哈赤對多爾袞三兄弟的溺愛,無怪乎其他的滿清權貴嫉妒仇恨他們了。
多鐸驅馬來到陣前,看到軍前隻站了一個人,皺了皺眉頭,問到:“蘇克薩哈,伊爾登那奴才呢?”
名叫蘇克薩哈的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恭敬回答:“回王爺的話,伊爾登前番兵敗,不敢來見。”
多鐸聞言心中暗罵:這個懦夫,打完仗我非得狠狠抽他幾百鞭子。
多鐸忍著怒氣,道“本王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他如果不要,等本王回來讓他自己把腦袋送來!”
此言一出,一個鑲白旗巴牙喇快步去了,蘇克薩哈不發一言,仍侍立於下,多鐸看看這個沉穩的將領,心中暗道:“二哥手下確實比自己的要強不少,自己麾下都是一群莽夫。”
不一會兒,伊爾登來了,他一來就趴在多鐸面前,大叫著:多謝主子給奴才機會!”
多鐸本來想再責罵幾句,但一想馬上要讓人用命,何必再火上澆油,起了反效果可不好,他出言安撫幾句,伊爾登大為感動,而後和蘇克薩哈分別站在兩白旗隊列前面。
“我大清的勇士們,自從先汗回歸白山黑水後,天下不聞我等威名久矣!今天,我們就用盧象升的人頭,告訴天下人,誰,才是真正的強者!”不得不說,多鐸可能政治智慧略欠缺,但卻繼承了努爾哈赤勇猛善戰和鼓舞軍心的優點,他注定是個統帥,也注定是多爾袞手中一把血淋淋的戰刀!
午時二刻,多鐸集結兩白旗所有精銳,以及隨軍作戰的各旗巴牙喇,約兩千重騎兵,穿過東側的兩裡寬的林子,而後衝出林子直取明軍運輸隊,此時明軍兩寨之間人流穿梭,運輸補給地同時也將破綻露給了清軍。
盧象升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在這種攻城戰中,清軍竟然發動重騎兵衝擊明軍的民夫,這下子打的明軍措手不及,報警的銅鑼被敲得咣咣作響。
民夫們看到了由遠及近的清軍鐵騎鋪天蓋地的殺來,嚇蒙了,嚇壞了,嚇得拔腿就跑,慌不擇路,本來抬著傷員正往賈莊走的和搬運彈藥往西寨去的擠在了一塊兒,有上千人推搡著,兩邊都進不去。
“轟隆”
一聲,賈莊的百年土牆被擠倒了一段,老百姓蜂擁而入,裡面的軍隊隨即被衝開。
陳浩在不遠處目瞪口呆的看著,嘴裡喃喃道:“這就是兵敗如山倒麽?”
“穩住,不許跑,不許亂!都給我拔刀,死守!”
陳浩聽到這混亂中的一絲清明,急忙轉頭看去
——原來是親軍中營的盧千總正在竭力挽回,陳浩也回過神來:不能放棄!要是這會兒敗了,沒一個能活的,難道系統還能帶我再穿越一回?拚了!
“騎步局都有!準備抵禦韃子騎兵攻擊!”騎步局的第一排都是老兵,聞言便在上官的指揮下把排面轉了個四十五度,雖然亂糟糟的,但好歹把槍口對準了清軍。
“盧千總!帶著你的人到我陣後來,我們合力先保西寨不失!”陳浩對著盧心高喊。
盧心聽到有人喊他,轉過頭來,看到了陳浩的“陳”字將旗,他立刻帶著手下百名精銳靠過來,擺出一個長兵在前的陣勢,和陳浩的部隊肩並肩在一塊兒。盧心的部隊還來不及回去就被清軍突然的攻擊攔下了,此時場面極度混亂。
盧心大聲問道:“陳將軍可有退敵之法?”
陳浩聞言心中苦笑:大哥,我又不是諸葛亮,羽扇輕搖,強虜灰飛煙滅,重騎兵衝鋒除非是有馬克沁,否則豈是人力所能抗拒?當下老實道:“計策沒有,但我們拚死一戰,或許能幫總督分擔些壓力,好讓他組織力量死守,然後……”
盧心以為他又要賣關子,怒喝道:“別婆婆媽媽的!有定計快說!”
陳浩一縮:這哥們怎麽像個老虎一樣,誒他剛才的聲音怎麽像個女的?
形式不容陳浩多想,他長話短說:“我們一定要把清軍拖住,拖到天黑我們就保住了寨子,就有了活路,否則此時大軍一敗,四散而逃,天一黑,就徹底完了!”
這時代的黑夜是真的黑,小冰河的冬天連太陽都不常見,更別說月亮了,軍隊潰散後,在清軍的追擊下,點火就是找死,摸黑逃跑完全看運氣,說不定跑著跑著就撞上韃子了,天氣又冷,在野外難以生存,所以死守寨子是唯一的出路,守住寨子,熬過一夜,清軍不敢大規模夜戰,士卒也能獲得休息,第二天無論繼續防守還是突圍,人馬都有充足體力。
盧心看了陳浩一眼,點了點頭,又問“清軍騎兵衝擊後必有步軍掩護,怎麽辦?”
陳浩飛快的轉動腦子:“我先叫我的第二司來,然後再請虎總兵全力以赴堅守陣地,不計後果,拚死一戰!”
“好,你的官職高,就由你指揮!”盧心用左手的闊劍指著陳浩不容反駁的道。
陳浩頓時感到肩上責任沉重,
“都拿出長槍來,大家靠在一起!這一波我們沒有任何助力,如果頂不住,我們沒人能在清軍的追殺下逃脫,此刻所能依靠的唯勇氣而已!”
“跟韃子拚了!”有人自我鼓勵道。
“主公!”
陳浩聽出這是諸葛達的聲音,趕忙扭頭看去,諸葛達帶了幾十個不怕死的炮手抬著十幾門虎蹲炮氣喘籲籲的跑來,
“主公……讓虎蹲……打一波吧!”諸葛達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
“好!你讓炮兵留下,你去找老戚叫他速來!快去!”陳浩有意讓諸葛達這個事務官避開,諸葛達也不矯情,清軍鐵騎近在眼前,求援刻不容緩,他行了一禮,轉身就跑。
陳浩對炮手們吩咐道,“一會兒清軍到五十步,你們就自己開火然後自行撤退,我們會頂住的……”
多鐸的鐵騎轉瞬即至,因為他從東南衝來,本意是要攻擊西寨的,但此時明軍主寨門戶大開,一片混亂,豈有不進之理?
於是他帶人繞了半圈,從西南方向衝進了賈莊, 其主力直接殺進莊子,裡面軍民頓時被殺的哭爹喊娘,策應的伊爾登則帶著幾百人衝著陳浩這邊殺過來!
“殺啊!”清軍重騎嚎叫著因為這邊地勢狹窄,清軍一排只有十余騎,拖成了一個長隊。
“轟轟”明軍虎蹲炮打完就走,毫不停留。
“啪啪”明軍一輪齊射,然後端槍迎敵。
清軍被這輪火力打死了幾十騎,伊爾登的坐騎被打翻在地,幸虧他命大,順勢一滾竟然卸力成功,而後眼疾手快的奪過一匹剛失去主人的戰馬飛身而上,複又衝陣,幾乎貼近明軍戰陣之時,前排的清軍掏出斧子,錘子,梭標一通狂攻,明軍瞬間出現二十多人傷亡,但很快被後面的人補上,正等著清軍衝擊誰想清軍竟然堪堪分成兩路從明軍陣前掠過。
陳浩大駭,這要是被幾百人用遠程武器懟一遍,自己這邊怕是沒幾個站著了,他急令“跟我貼上去!”騎步局的士兵下意識的跟了上去,盧心聽到陳浩的話也醒悟過來,帶著親軍精銳舞著左劍右刀殺進清軍隊列,兩軍就這樣以對攻的形式撞在了一起。
清軍隊形緊湊,後面的騎兵為了準備轉向馬速本就不快,這下前面進攻受阻,後面迫不得已,有的散開遊鬥,有的下馬步戰,明軍的長槍始終聚集在一起,陳浩憑借體力上的優勢狂呼酣戰,一個勁兒的突刺,他身邊四個系統驃騎兵不停的為他擋開冷槍暗箭,
另一邊的總督親軍精銳也絲毫不遜色,在盧心的帶領下勇猛攻擊,掩護著陳浩的側翼。
清軍眼看就被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