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鑲紅旗旗主嶽托的營帳中氣氛凝重。
清軍二十五日南下之前曾接到皇太極的旨意,命令兩路清軍繼續深入明境,伺機擄掠的同時擇機重創一部明軍主力。
經過代善父子、多爾袞兄弟以及阿巴泰書寧阿的討論,一致決定繼續分兵兩路,分薄明軍的兵力,讓明軍疲於追趕,然後利用清軍的機動優勢,並且在放棄一路戰果的同時和另一路清軍合流聚殲明軍一部。
他們當時本打算聚殲高起潛的關寧軍,因為關寧軍被打掉,寧錦防線就形同虛設,如今的大明已經沒有能夠重建關外防線的人力物力以及大臣了,到那時,清軍鐵騎將能出入自家一般進入明朝疆域肆意擄掠,甚至窺視神器。
“現在看來,盧象升用兵比高起潛高出數籌,我們應該改變既定方案專心打西路明軍!”
嶽托沉穩的道,年近不惑的他意氣風發,再次複起,以滿清第三代的身份超越其父統領一方面軍,他足以自豪。
“沒錯,根據奉命大將軍那邊送來的情報,高起潛這閹人是個無膽鼠輩,明明關寧騎兵的機動力不比我大清差多少,但卻只會綴在睿親王大軍的後面收拾殘局,就像在給自己主子擦屁股一樣,哈哈哈……”
第四甲喇的甲喇章京完顏博爾晉對高起潛表示深切的不屑。
帳中諸人聞言紛紛肆無忌憚的嘲笑道:“兩白旗這回就跟騎馬打獵一樣,豫親王怕是憋的嗷嗷叫啊!”
八旗之間多有齷齪,鑲紅旗旗主嶽托有四十歲,卻是正白旗旗主年僅二十四的多鐸侄子輩,而且多鐸當旗主比他早了好幾年,嶽托自認比那個師承他爺爺努爾哈赤,卻只知道砍殺的毛頭小子強的多,結果自己的親王也得而複失,但他不敢怨恨皇太極不保他,隻能暗暗嫉妒多鐸的運氣――他生在了尤其寵愛小兒子的努爾哈赤家裡,而自己兄弟兩人卻受到父親代善和繼母的百般欺壓。
看著會議議題跑偏了,他手一擺,帳中的玩笑聲停了下來,他環顧眾將:
“明軍既然敢派人截斷盧溝橋,那麽他們的大隊也不遠了,我們鑲紅旗還有6000勇士,根據探馬的消息,盧象升也有宣大騎兵10000,保守估計的話,戰力五五開,但是我們現在守著眾多財物,周邊擄來的尼堪逾十萬,若我們出去迎戰,內部空虛容易被尼堪破營,分兵留守則對陣盧象升無力,盧象升這個時機把握的非常巧妙,看來他並非隻是個運氣好的文官。你們都說說,怎麽辦?”
鑲紅旗梅勒章京、貝勒杜度提議道:“多羅貝勒,不如先打通盧溝橋,可立於不敗之地。”
嶽托聞言沉思。
“安平貝勒說的有理,我等此間進退失據,確實症結在盧溝橋這裡。”另一位梅勒章京葉赫那拉霸英讚同道。
第五甲喇的甲喇章京烏喇那拉羅薩請命道:“揚武大將軍,我願率第五甲喇的勇士奪回盧溝橋!”
嶽托聞言拍板道:“那就這麽定了,羅薩羅貸兄弟的武勇我是知道的,堪稱我鑲紅旗的巴圖魯,你帶你那一甲喇去吧,明軍區區三百余人,本貝勒給你們半個時辰!我要那明將頭顱送到我案上,晚點送給盧象升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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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刻鍾,清軍出動了一個甲喇一千余人,步騎都有,在明軍陣地三百步處結陣,步兵執刀盾或重兵器在中,兩翼騎兵遊動掩護,共分為三個波次。
明軍嚴陣以待。
明軍用炮時愛用散彈殺傷敵方人員,所以這些炮隻帶了幾十發實心彈,余者都盡可能的帶了火藥,陳浩的板車一半都用來裝載炮藥,而炮子則可以就地取材,石子木屑甚至沙土都能塞進去一股腦打過去,石橋邊河灘上已經有十幾個士兵在收集了――為了保持河道澄淨,明人在岸邊鋪設了大量細小石子,此刻正好用作炮子。
“志遠,這些炮能發揮作用麽?”陳浩貓身走到正在給一門小佛郎機裝填實心炮的諸葛達身邊問道。
“主公放心,這些小型火炮製作簡單厚重,不虞炸膛之憂,實心彈打光以後散彈裝填很好操作,發射也簡單,放平對準轟他娘的就行了。”諸葛達輕松道。
陳浩看他一門門火炮地裝填累的滿頭大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走到陣後的盧溝橋橋面上,來到第五旗隊長吳鍇威的身邊。
吳鍇威見他過來巡視,立刻起立,同時命令麾下正在休息的第五旗第三排戰士們起立。
他將帶領第五旗旗隊下的第三排二十名燧發槍兵守住九米寬的橋面,余下的兩個排隊將由陳浩親領作為機動力量。
陳浩給他回了個禮,讓士兵們繼續休息,吳鍇威一絲不苟的回頭對部下命令:“稍息!”
二十名士兵方才坐下閉目養神。
陳浩鼓勵了一番後回到前陣,第一旗旗隊長、齊射指揮劉新陽正在分配火力。
見陳浩到來,劉新陽讓各旗各排回到崗位準備戰鬥,自己則行了一禮,在陳浩回禮後,他冷靜的對陳浩說道:“將軍,240杆畢氏火槍已分配完畢!”陳浩向兩邊看去,劉新陽的布置重點在正面,兩翼兵力少,正面兵力雄厚。
陳浩看了看點點頭,心裡暗道:我也是第一次打仗,也不知道這樣科不科學,不過還算有序,如果不合適,等下再改也來得及。
他對劉新陽也鼓勵了一番,然後便找到魏長文,此刻魏長文正帶著騎兵第一旗三十名士兵在左翼防守,他抱著弓箭,靜靜地打著瞌睡,陳浩沒有打擾他,魏長文從軍多年,遇到這種陣仗倒是比他鎮定多了,他到處巡視其實就是掩飾心裡害怕,但看到魏長文的樣子,他不由自主的冷靜下來。
騎兵司另一旗在洪烈的帶領下在右翼防守,余下的馬匹全部被圈在橋下――盧溝水水面清澈寬闊,河道潔淨幽深,是京師主要水源之一。
此時天氣已近冬天,河面結了一片薄薄的冰層,沒法讓人踩過去,正因此這座橋才有此刻的戰略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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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第一波次四百人,由第五甲喇第三牛錄的牛錄章京羅貸帶領首發,他是羅薩的弟弟,二十歲,卻生的傻大黑粗,膂力過人,是鑲紅旗一等一的勇士。
辰時許,清軍吹號進攻。
明軍的臨時炮兵燃起火繩。
當清軍戰陣接近明軍炮陣地一百步時,炮兵指揮諸葛達命令基準炮開炮。
“轟……”隨著一聲巨響,這門鑄造最精良,被陳浩寄予厚望的“大將軍”號佛郎機,噴出了熾熱的火柱。
下一秒,清軍戰陣左翼前方突然有一個披甲兵往後倒去,後面幾個清軍也連帶著摔倒,一陣血霧和驚叫同時進入明軍的眼睛和耳朵中。
首發命中,殺傷五人!
點火的那個士兵一下子癱倒在地,嘴裡嘀嘀咕咕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諸葛達喝令他站起來繼續執行任務,他自己則按照剛才的射擊效果加上預判量飛快的修正基準炮,並挨個調整其余十幾門佛郎機。
清軍突然遭到這神來一炮的轟擊,都有點懵:
“明軍的炮也太準了吧!”
整齊的戰陣,不自覺的停了下來,羅貸一看也嚇了一跳,好在他十二歲就跟著大哥上戰場,打過蒙古,打過朝鮮,打過毛文龍和關寧軍,火器也見過無數,他定了定神,回顧身後的戰士道:“明軍火炮都是打太陽的,這次不過是運氣好而已,他們就這一門炮,壓上去,在他們打第二發之前衝過去。近了火炮就夠不著了!”
聞言清軍的戰陣又跟著羅貸穩步前進。剛走了十步,進入九十步隱蔽小標志范圍的時候,諸葛達拔出背在甲衣後面的細劍,用力斬下,好像砍死了一個韃子一樣:
“火炮齊射!”
“轟轟轟……”十四門佛郎機張開了龍嘴噴出熾熱的烈焰,雞蛋大小的彈丸攜帶者無可匹敵之勢呼嘯著狠狠撞進了清軍人堆裡。
清軍前排爆發出一陣密集的血肉甲衣碰撞和慘叫聲
“該死!”
羅貸睚眥欲裂,他們低估了這支明軍的火力,以至於以密集陣型進攻,遭受了如此大的損失,十五個甲兵被炮彈擊中,大半當場斃命,有幾個手腳被打斷了,血流不止。
“散開!三人一組衝進去,小心前面的馬屍!”
羅貸叫上身邊最近的兩個步甲帶頭前進,其余清軍紛紛組成小陣,間隔一定距離,互相掩護上前。
剛翻過馬屍,取下了封口的燧發槍手們將槍口對準了清軍,正待發射前,第一旗隊長劉新陽卻沒有下達齊射的口令:“槍口向上抬,第一槍誘敵,放!”正對清軍的80杆畢氏火槍統一槍口上抬3度到十度不等。
“砰砰……”火槍噴吐出大片火光,隨後硝煙彌漫了陣地的正面。劉新陽本來在陣中心,當他發現硝煙遮擋了他的視線時,隨即鎮定的下達了“蹲姿裝彈”的口令。
然後自己背著火銃提著長槍奔跑至正面陣地的右側,他馬上望向清軍步兵,發現剛才那輪射擊幾乎沒有讓清軍出現傷亡,清軍翻過馬屍後略一整隊,就繼續向明軍陣地殺來,並且一些老兵掏出弓箭遠程干擾起明軍來。
明軍的裝填出現了混亂
“穩住!穩住!”
陳浩的安撫聲適時響起,並起了一定效果。
終於,在清軍前進到20步時全體裝填完畢。
劉新陽咽了口唾沫:
“全體預備!”
“哢哢……”正麵包括兩翼,一陣扳動燧石的聲音。
“起立,瞄準!”
士兵們忍著巨大的恐懼站起身子,把槍放在木板掩體上面架著,他們此刻甚至能聞到清軍身上的血腥味。
這呼吸間, 十幾個士兵被一箭射中面門或者脖子,慘叫都沒發出一聲就倒地死了,其他新兵害怕極了。
“放!”劉新陽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下令道。
“砰砰砰……”
二百多支燧發滑膛槍齊射的聲威極大。
“轟”“轟”“轟”
緊隨槍聲的是二十門裝了石子的佛郎機虎蹲炮的散彈攻擊。
兩軍注意力同時被巨大的、密集的聲響吸引過去,清軍營中的嶽托等人驚聞,一齊看去。
“額”“啊”
……
“啪”“咚”
……
一陣慘叫悶哼聲響起,隨後是一陣甲衣肉體和地面親密接觸的聲音。
然後戰場沉靜了半分鍾,硝煙徹底蓋住了衝鋒的清軍。
清軍陣地的甲喇章京羅薩親眼看到明軍火器近距離齊射。
本來他以為明軍第一輪火器打完了,就不會再有第二波,而是等著清軍近身肉搏,然後滿洲勇士神威大發,砍殺一番,明軍就會逃跑投降,戰功唾手可及。
可沒想到清軍都接近快十五步了,明軍還沉著的打出了一個齊射,而且數量質量比剛才還高。
這麽近的距離,明軍的火器再爛,哪怕是個炮仗,也能把人打的七葷八素,他的心裡僅存一絲希望――希望明軍火器真的有這麽爛。
可惜他的希望必定落空了,明軍這邊不僅是領先這時代一百年的先進火器,還有二十門裝了散彈的火炮,在紀律嚴明的騎步局戰士操作下。這場火器射擊的結果,必定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