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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行志》第6回・9重天外神旨伏,通明殿中真經處。
  雪白的長袍間金飾飛舞,老者面容慈祥,須發皆白。

  看到雲下已經化為廢墟的嶽陽鎮,他輕歎一聲:“還是來晚了一步。”

  此仙正是西方太白金德真君,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腳下雲霞漸散,他輕舞拂塵,登上船頭。

  環顧四周,只見錢塘君和洞庭君屍身橫陳,死狀淒慘。而在旗艦甲板上,楊戩和李靖正對峙相向,氣氛凝結到了冰點。

  “你們在幹什麽?還不住手!”太白金星大喝一聲,他快步來到兩人中間,隔開了二人。

  看到太白金星到場,原本劍拔弩張的二人這才放低了手中的兵器。

  “見過前輩。”楊戩手捧神鋒,合手作揖。

  李靖從甲板上拔起自己的天罡刀,收刀入鞘。他定了定神問道:“不知是哪陣仙風,把太白金星閣下吹到我這兒來了?”

  太白金星合手說道:“托塔天王,老仙此行是為調停而來。”

  “沒必要。”李靖擺擺手說:“洞庭君自知罪孽深重,已經認罪伏誅。錢塘君不敬蒼天,已經梟首示眾。這裡已經沒您什麽事了,還是請您打道回府吧。”

  字裡行間,盡是不耐之意。

  太白金星低頭笑了笑,他輕聲說:“老仙早已料到天王會是如此態度,故此老仙臨行前特意去奏請了一位大神,希望他的話能夠對你有些作用。”

  “誰?”李靖的語氣登時警覺了起來。

  “紫薇大帝。”太白金星一字一頓的說道。

  四個字,擲地有聲。

  太白金星從袖中掏出了一卷黃軸,金卷舒開,立時間,金霞遍天!

  漫天天軍沐浴在此等神威之下,龐大的威壓令他們皆是五體投地。落膝之聲,猶如雷鳴!

  楊戩放下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單膝跪地,鏗鏘有力的說道:“銀河水師恭迎大帝諭旨!”

  李靖慌忙雙膝跪下,渾身顫抖的說道:“末將李靖,恭迎大帝諭旨。”

  金霞之中,一縷幻影從金卷之上氤氳而起。

  紫薇大帝的身形,漸漸浮現在了半空之中!

  僅是一絲神念便已有這等鼇擲鯨吞的豪邁威壓,天之帝者,通天偉力不言而喻!

  紫薇大帝的聲音如臨空谷,恢宏而來:

  “銀河水師統禦元帥,托塔天王李靖聽旨!”

  李靖跪在地上,冷汗漣漣,他伸出一雙抖如篩糠的手,顫聲說:“末將…在。”

  紫薇大帝朗聲說道:“前玉皇大帝所言旨意乃是巡剿洞庭,並未言說殺戮之事。李靖出征洞庭,緝拿洞庭龍眾,不得害其性命,戰畢即刻班師回朝,不得有誤!”

  鏗鏘的宏聲,回蕩在天地之間,正氣浩然。

  “末將…接旨。”李靖斷斷續續的聲音中,遍是膽寒。

  旨意言罷,紫薇大帝的身影漸漸隱去,那傳徹肺腑的威壓這才慢慢消散。

  漫天將士緩緩站起身來,心有余悸的看向旗艦船頭。

  太白金星合上聖旨,放進李靖高擎的掌中。

  此時李靖已是面如土色,他隻覺腿上一陣酸軟,怎麽也支不起身來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太白金星會去向統禦群神的北極紫薇大帝請旨,而且他更沒想到,紫薇大帝會如此輕易的就把旨意頒下來了。

  自己方才種種做法,已經構成了抗旨不尊的重罪。

  想到紫薇大帝天威震怒的樣子,李靖的臉色又慘白了幾分。

  “托塔天王莫要如此驚惶。

”太白金星頗有戲謔之意的笑道:“待到天王得勝回朝,面見紫薇大帝之時,老仙會為天王多多美言的。”  楊戩在一旁輕輕一笑,他轉過身,抬眼看向西方雲空。

  只見雲開霧散,晴空萬裡。

  方才那中我一箭的丫頭,他暗自尋思道,快些遠離這是非之地吧。

  ……

  九重天,天宮。

  通明殿中帷幔交錯縱橫,層層疊疊的湖絲帷幔將沉香木打造的雕鸞家具裝點得既溫暖又安然,一旁飾以魚鱗的銅爐中,一縷縷淡雅的幽香從烘焙著的香料間氤氳彌漫,臥榻之上,白瓷為枕,絹絲為衾。一旁的圓形陳列櫃上,精美的玉雕晶瑩剔透。微亮的天光透過銅錢紋飾的窗格,投下幾縷斑斑駁駁的光影。

  屋中巨大的青花瓷器中栽滿了鬱鬱青青的奇花異卉,在寸縷光芒之中,更顯生意盎然。

  帷幔當中,一個身披金袍的人,背手而立。

  這是一個中年的男子,他看上去不過四十五歲的樣子,冷峻的五官儼然如同玉雕而成的一般,透過他清泉般的眸子,看到的隻有無底的深邃和恬然。

  冕旒之下,他一頭長發平整的垂在襟前腦後,他的頭髮將有四尺余長,但其發色也很是特殊,他的頭髮上黑下白,顏色呈現出一種漸變的過渡。

  他身披輝光颯遝的龍袍,兩座須發賁張的金龍雕像在他的肩頭傲視一方,三條金龍環繞在他的身側,鱗爪飛揚間,金龍噴吐出金霞般的滾滾龍息,龍息盤桓在他的周身,寶氣氤氳。

  他有一種令人難以名狀的氣勢,而卻在無形之中,帶給人以無盡的威嚴。

  一望一瞥之間,氣勢蕩滌。

  混沌太初,一雙明目,為此世間啟張!

  皇,統禦八荒;帝,至聖千古。

  真龍出世,金龍繞肩。三界至高,天一之帝!

  他,就是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的威名在三界中如雷貫耳,作為天界至高無上的帝統,三界在他的統禦下已有千百萬年,東天強盛亦是千百萬年來始終如一。

  他道法通玄,偉力天齊,其心志更是猶如無底深淵。

  不論芸芸眾生,還是三界大士,哪怕是諸神在玉皇大帝的面前,皆是俯首稱臣。

  但是,此時此刻,一個身披紫衣的人站在他的身後,不僅全無一絲怯意,反而看上去頗為氣定神閑。

  璀璨的日月星辰籠罩在他的周身,透過明滅萬點的星光,一張面具之下,兩道炯炯目光宛若烈陽。

  “紫薇殿下。”玉皇大帝的聲音古奧渾厚,雄壯如山。

  在他的身後,紫薇大帝輕輕點頭說道:“不知玉帝陛下在退朝之後宣我至內殿,有何指教?”

  雖然位次一級,但二人都是身居帝位,況且紫薇大帝執掌萬象星辰,亦為三界巔峰,所以紫薇大帝對玉皇大帝並未有太多忌憚。

  玉皇大帝的眼前浮現著一個小型結界,結界中,洞庭湖上的戰況一目了然。

  “那道旨意是紫薇殿下你頒布的吧。”玉皇大帝緩緩地說道:“三界萬事皆是天數使然,朕不知你為何要這麽做。”

  “天軍凶悍,將領跋扈。”紫薇大帝說道:“如若不加管束,怕是洞庭會在今日化為一片死地。”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玉皇大帝轉過身來,頗有玩味的反問紫薇大帝。

  紫薇大帝不禁一驚,他怎麽也沒想到玉皇大帝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對於我等而言,下界眾生終究不過是一群庸碌的螻蟻。”玉皇大帝俯瞰著下界說道:“此時三界動蕩不休,下界妖族更是蠢蠢欲動,面對此種境況,我東天神庭更應以彰天威,威服萬方,令那些渺小的眾生明白,他們頂上的這片天界依舊強盛。”

  說罷,他轉過身自言自語般的說道:“我天庭統禦三界已有萬古之久,這個三界在千百萬年前是由我們統治,千百萬年後亦是如此!”

  紫薇大帝站在他的身後,他暗自回憶起方才在凌霄殿中,自己與勾陳大帝關於是戰是和的爭論,心中不覺湧上一陣寒意。

  玉皇大帝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他也有理由相信,銀河水師巡剿天下的聖旨同樣也是玉皇大帝所授意。

  想到這,紫薇大帝合手說道:“玉帝陛下,三界陰陽失衡之事雖然非同小可,但是在短期之內,並不會影響到我東天神庭的強盛之勢。依我之見,此事應由群仙共商對策,從長計議啊。”

  今日此時,不可莽撞行事,須盡快抽身,日後見機行事,紫薇大帝想。

  玉皇大帝點了點頭,他說道:“紫薇殿下言之有理。朕連日潛修,今日有些疲憊了,還望紫薇殿下在日後與其他三帝哿ν模不の姨旖繽稀!

  “謹記玉帝教誨。”紫薇大帝微微躬身,他往後劃了一步說道:“那在下告退。”

  “恕不遠送。”玉皇大帝的聲音中,聽不出半絲感情。

  走出通明殿,踏上紫金輦的紫薇大帝回首看了一眼雲中高聳的宮闕,他的心中始終盤桓著一種莫名的感覺,盡管他覺得這種感覺並不真實。

  萬神共主的玉皇大帝,在剛才似乎隱隱顯露出了一種本不應屬於他的情緒:

  恐懼。

  ……

  通明殿裡,玉皇大帝坐在一張白玉茶桌前,細細的品味著余韻悠遠的九冥茶。

  “二位貴使現身吧。”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方才那位帝者已經走遠了。”

  只見在他面前三尺開外,那裡的空間出現了一陣虛幻,隨著一道金光凌空劈開,一道小型結界漸漸浮現。

  結界中,兩個身材魁梧的人,邁步而出。

  這二人皆是光頭赤膊,他們的身材宛如磐石雕就,在二人剛毅的面孔上,盡是不惹塵俗的氣息。

  雖是忿怒之象,卻無半絲凶惡。

  左邊的那人身軀壯碩,他渾身袒露出的肌肉宛如花崗岩般堅實。可縱使他如此強壯,他的身姿卻看不出有丁點笨重,他的肌群勻稱而剛健,充滿了力量的美感。在他的身上,三條赤龍紋身栩栩如生。他下穿靛色長褲,足蹬鐵靴,腰上系著一條火紅的鐵甲梵紋帶。

  在他的手上,戴著一對足有千斤重的赤金磐龍拳套。

  威風凜凜間,慈悲肅穆。

  相較於身邊威勢外露的同伴,右側的這人顯得更為內斂。他的身軀宛如鐵塔,渾身暴起的肌肉如同鋼澆鐵鑄,但在他的身上,斜披著一襲袈裟。他腰系錦帶,下身穿著一條雪白的長褲,腳上是一雙長筒皮靴。

  他的手上,同樣戴著一對重達千斤的拳套,但是他的拳套是用雪銀鑄造,拳套上,篆刻著一對咆哮的斑斕猛虎。

  他面帶微笑,卻是不怒自威。

  他們的身上浮現著一層氤氳的光氣,莊嚴萬分。而隨著他們的到來,整座寬闊的大殿,好似為之安靜了下來。

  寶相莊嚴徹法界,梵音流布遍大千。

  他們,是西天佛國的來使。

  左側者,龍威渡眾,是為降龍羅漢;右側者,虎煞禪心,是為伏虎羅漢。

  看到二位羅漢,玉皇大帝的眼神中,湧現出一絲別樣的神情。

  “阿彌陀佛。”降龍伏虎向玉皇大帝躬身行禮。

  “繁文縟節就罷了吧。”玉皇大帝起身說道:“朕向西天如來佛祖提出的要求,不知佛祖是否答應?”

  “回尊王。”伏虎羅漢說道:“‘真經’是我佛國至寶,東渡寶天事關重大,西天諸佛仍在商議。”

  “哼。”玉皇大帝一甩寬大的袍袖,不悅的說道:“真經乃是三界中獨一無二的至純之物,受千佛加持,其上偉力可謂震天鑠地。真經東渡來我東天神庭,可助我天庭平衡三界。朕也可保與佛祖共享天地巋然願力,此等共贏美事,為何不允?”

  “呵呵,還請尊王莫要嗔怒。”伏虎羅漢笑著說道:“我西天佛國自有章法道理,待到佛祖有所聖諭,小僧等定第一時間告知尊王。”

  玉皇大帝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危險的氣息籠罩在了通明殿中。

  “回去告訴如來,說朕的耐心是有限的。”玉皇大帝背過身說道, 他側過頭,眼眸之中寒光乍現。

  三條金龍在他的身側轟然咆哮,嘹亮的龍鳴響徹大殿。

  洶湧的氣勢中,降龍伏虎齊退數步。

  定住身形後,降龍羅漢的眼神陡然一變,他雙拳緊握,澎湃的鬥意在他強健的身軀下噴薄欲出。

  伏虎羅漢的手立時放在了降龍羅漢的拳上,他搖了搖頭,用梵語對怒意漸生的降龍羅漢低聲說道:“金蟬祖師尚未歸來,四大菩薩亦是意見不一,我佛故此遲遲不決,莫要在此時節外生枝。”

  聽罷此言,降龍羅漢緊攥的拳頭才漸漸放低。

  伏虎羅漢重新掛上一副微笑,他頷首說道:“尊王的意思小僧等定會轉達我佛,還請尊王再待些時日,靜候佳音。”

  玉皇大帝微微點了點頭,沉默一陣後,他簡短的說道:

  “朕,再容你三日!”

  一句話,擲地有聲。

  “小僧謹記。”伏虎羅漢微微躬身說道,他退後幾步,和降龍羅漢的身形一陣虛幻,二人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大殿之中,此時僅剩了玉皇大帝一人。

  大殿裡寂靜的可怕,就像時間停滯在了這裡一般。

  突然間,玉皇大帝一掌拍向了身側的白玉茶桌。

  這玉桌怎能受得了玉皇大帝的浩瀚掌力,登時玉桌連同桌上的杯盞茶器,通通粉碎為沫。

  看著眼前飛揚的玉塵,玉皇大帝一聲冷哼,轉身向殿內走去。

  天光熹微,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

  與此同時。

  萬裡之外,西域天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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