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發現嗎?”科爾沃看著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羅賓，開口問道。
　　所以說貴族氣質這種東西，一定要從小培養，只有在剛剛懂事時就接受最大氣、最體面的教育，才能在面對困境時更加從容不迫。
　　就像現在的羅賓一樣，哪怕父母雙亡、流露街頭，身上穿的也是再普通不過的亞麻外套，但科爾沃站在他面前時居然有些自慚形穢。
　　更不要說他遠超實際年齡的成熟和鎮定了。
　　“沒有，也可以說有。我對照地圖大概描繪了我所知道的殉神者在變成怪物之前的活動范圍，劃出了一片重疊區域，但在那片區域裡沒有發現異常。”羅賓目視著科爾沃回答道。
　　“方法不錯，但是誤差太大。你看，一個正常人的活動軌跡不是標準的圓形，他們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臨時前往計劃之外的地點。”
　　科爾沃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珠寶市場之行，因為那次臨時決定的行動，他險些要成為機械之心的下一個重點關注對象以遇難者的形象。
　　“流言呢?有沒有特殊的發現?”他繼續問道。
　　“沒有，只是一些老掉牙的套路，我在這裡面沒有注意到有價值的信息。”
　　羅賓把桌面上的方巾展開，用盤子壓住一角，然後把多余的部分鋪在桌子和膝蓋上，安靜地等待前菜。
　　“說來聽聽吧。”科爾沃對羅賓的評價很高，但這並不代表他會盲目相信一個十一歲孩子的判斷。
　　“最近這段時間流傳最廣的是狼人的傳說，在流言裡，那是一個身高兩米以上的怪物，以人肉為食物。它每天暮色降臨時會從城郊某一處不知名的墓穴中蘇醒，然後前往主城區‘覓食’。它能夠施放恐懼，讓獵物無法動彈，然後慢慢劃開獵物的肚子，享用鮮活的肝髒。”
　　“據說有人從它的襲擊中存活下來狼人在那天已經吃飽了，只不過想要再品嘗一些點心。我試著打聽這個幸存者的名字，但沒有人說的出來，就跟那些無聊的都市傳說一樣。”
　　科爾沃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這跟他和萊格遭遇的殉神者有一定相似性，但范圍過於寬泛。
　　不過至少他能夠初步判斷，目前在霍克特力突然出現的流言應該不是沒依據，下一次見到曼徹斯特可以提醒他注意這方面的情報。
　　“接著說下去把。”他把侍者剛剛端上來的沙拉推給羅賓。
　　“第二個流言中沒有殺戮的事件，但我覺得可信度要高一些，很可能是出自哪個精神病人之手。”
　　與厭惡生菜的科爾沃不同，羅賓對沙拉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這大概是來自於他一貫主張健康飲食的母親。
　　“據說在斯諾韋德區的一間公寓裡有一位獨居的女士，她養了一條小狗。在一天夜裡，她被一陣嘈雜的聲音驚醒，但借助從窗口透進來的燈光查看後沒有發現異常，而她的小狗也像往常一樣乖巧地舔著她的手指。”
　　“於是她安然入睡了，但第二天醒來時，她發現小狗被掛在床頭早已死去，梳妝台的鏡子上用口紅寫著一行字:人類也可以舔手指。”
　　“跟這個流言糾纏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女學生返回宿舍取忘帶的大衣，因為衣帽架就在門口，她沒有開燈。等她第二天返回時發現自己的室友已經被割開喉嚨，旁邊的鏡子上同樣用口紅寫著一行字:你為什麽沒有開燈?”
　　科爾沃聽完沒有太多的恐懼，畢竟這類故事在舊世界的地攤雜志上實在是已經見得太多了。
　　“所以是一個‘口紅殺手’?”科爾沃問道。
　　“人們管它叫‘噩夢女士’，因為它總是在夜裡活動。”羅賓同樣對這個故事不太感冒，但這種冷漠更多的是基於理性懷疑，如果有一天他發現流言裡的故事都是真的，那他也一樣會像其他正常的小孩一樣晚上不敢入睡。
　　為什麽說是女士?科爾沃敏銳地抓住了一個疑點。
　　遇害者都是年輕女性，口紅寫的字顯然是不能作為判斷行凶者性別的依據的。
　　在各種各樣的都市傳說中，往往是細節的可靠性會暴露故事真實與否。
　　就像在舊世界曾經火爆一時的割腎謠言，如果你問故事的講述者那個被割腎的人傷口在哪、用的是什麽刀具、怎麽處理血跡，大概率是沒有人能答得上來的。
　　反倒是那些充滿了無意義細節的傳說，最後往往會被證明真實發生過。
　　比如舊世界秘魯著名的“脂肪吸血鬼”傳說，在故事裡有一群瘋狂的巫師，在汽車旅館附近襲擊過往的旅客，從他們身上割去脂肪以維持自己的不死之身。
　　故事中極為反邏輯的細節有兩處，一處就是盜取脂肪這個設定說真的，如果有這種好事的話，相信某著名大國的肥胖人群和愛美女士會排著隊送上門去，根本用不著那些巫師使用不光彩的手段。
　　另一處則是巫師使用的武器，據說他們奪取脂肪時會用磨得鋒利的斧頭割開受害者的皮膚，然後再用小刀一層層刮下脂肪，在這個過程中受害者往往還能保持清醒的意識。
　　但不管怎麽說，用斧頭切肉都是極不合理的設定，不能給他們安排一把手術刀嗎?
　　直到當地的警察宣布抓獲了犯罪集團的幾名主要成員，這個都市傳說的謎團才逐步解開。
　　原來所謂的“脂肪吸血鬼”只不過是附近的一群伐木工人，他們襲擊旅客單純是為了財物，但在第一次作案時因為沒有經驗，選擇的目標在被斧頭和匕首刺傷後並未死亡。
　　這個幸運兒在後續的治療中因為長期禁食迅速消瘦，慢慢地從他親屬口中流傳出去的真實案件就在一次次轉述中被扭曲了。
　　所以在舊世界進入網絡時代後，都市傳說變得越發稀少。很顯然，一旦有人在網上說出這樣一個故事，成千上萬的無聊水友會很快把主角的背景扒得毛都不剩。
　　但霍克特力還沒有進入這個階段。
　　科爾沃向羅賓提出自己的疑問，後者也無法解釋。
　　羅賓的直覺很不錯，這個流言的可信度的確很高。科爾沃在心裡暗暗點頭，再一次提高了對他的評價。
　　“還有其他的流言嗎?”
　　“有，但只是一個舊聞。你應該聽過‘高個子’的故事吧?從我懂事開始，我媽媽就用這個故事嚇唬我了。”
　　科爾沃心中一震，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何止是聽說過，我還親手殺過一個。
　　羅賓注意到了科爾沃的表情，有些詫異。
　　“你真的沒有聽說過?好吧…...你是剛到霍克特力吧?南方人?”
　　科爾沃沒有回應，羅賓便繼續說了下去。
　　“高個子是一個有著跟身體不成比例的長腿的怪物，他會在夜裡行動，抓住那些可憐的落單者，試圖把他們的腿拉長到跟自己一樣的長度很滑稽是吧?就像我所說的，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而且是說給小孩子聽的故事，所以並沒有那麽多血腥的內容。”
　　你自己不也是一個小孩嗎?
　　科爾沃點點頭，心裡有一點猜測，他問道:
　　“在最近的流言裡，有人因此喪生嗎?”
　　在遭遇馬夫時，科爾沃注意到對方的鐵鉤上已經沾染了血跡，這說明他很可能不是第一個遇襲者。
　　“說法不一樣。有的結局仍然一樣，當另一些人說高個子殺掉了他遇上的倒霉蛋。”
　　這就對了，科爾沃暗暗想道。
　　一個歷史悠久、流傳甚廣的傳說突然在結局上有了重大變化，你難道還意識不到這其中的危險嗎?
　　羅賓， 你還是太年輕了啊。
　　科爾沃想要提醒對方一定注意安全，盡量避開傳說中的事件高發地，但一來自己不可能暴露殺掉馬夫的經歷，這讓他的判斷失去了說服力;一方面羅賓對這些故事本身也是興趣寥寥，大概是不會主動去往那些地點的。
　　於是他便沒有開口，只是等羅賓吃完午餐後，提出要到一開始談起的活動范圍重疊區看看。
　　三個都市傳說，已經有一個被證明羅賓的判斷是錯的，那他所說的“沒有什麽異常”也不那麽可信了。
　　當然，這並非羅賓刻意隱瞞，只是他的心智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從看上去普通的細節中發現隱藏的問題。
　　不過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換做是自己的話，科爾沃是沒有信息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收集到如此豐富的信息的。
　　羅賓對科爾沃的要求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畢竟收了人家的波爾，就得提人家乾活，哪怕這些活兒看上去不會有什麽效果。
　　他不由得回憶起父母還在時的時光，那個時候，他總是不理解為什麽父親總是要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比如參加各種冗長無聊的酒會、給官員贈送昂貴的禮物且不求回報、請來家庭教師輔導他學習邏輯、數學、用餐禮儀。
　　現在看來，父親其實一直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商人、老板的角色，在他的教育上也是一樣，從來不解釋太多，反正解釋了那些下屬也不明白。
　　所以羅賓在科爾沃面前把自己的角色擺的很正，聽他的對自己有沒有損失，萬一他是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