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子現在也是頂天立地,有所作為的好漢,何談可憐。若說可憐,如今天下大亂,災禍連年,無辜百姓,誰不是可憐之人。亂兵過處,千裡赤地,百戶無一。陳州,蔡州,河陽懷孟一帶,廬州,淮揚一帶,哪裡不曾是白骨累累,百姓任人屠宰。”白長風說著,放慢了聲音:“能活著,就算是幸運了。”
張不凡嘿嘿笑道:“我想不了這麽多,我只知道我活著,就是要殺盡這些毫無憐憫之心,對我姐弟橫眉冷眼,人前人後變換嘴臉的偽君子。”說罷話頭一轉,
“白兄,你雖然為人迂腐,我也不喜,但你比那些偽君子強多了,若姐姐能托身與你,我也無話可說。只是你要真對我姐姐動了心思,你可要小心了。要打我姐姐主意的可不止一人,讓人知道了,說不定哪天小命就沒了。”說著把匕首拿出來,輕輕放在白長風肩膀上來回擦了擦。
“若是青瑤姑娘不嫌,縱然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一生一世保護青瑤姑娘。”
張不凡看著白長風的眼睛,醉眼惺忪,酒勁上來,神情也有些恍惚,口中喃喃:“我看你,怎麽......怎麽......這麽......呃......像我小時候的......故人......”話沒說完,倒在草地之上,不一會兒,鼾聲作起。
白長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酒壺喝了一口,也倒在草中,和衣而睡。
第二天天光大亮,日近正午,張不凡醒來揉揉眼睛,見白長風在不遠高處打坐修習。抬頭看了看日頭叫道:“不好,白兄,趕緊回城。”
白長風收勢起身,見張不凡慌亂的把頭髮散開,扎成個頭陀的樣子,忙問何事。
張不凡道:“你不知道我是怎麽出來的,劉大俠他們還不知道,若晚一步,他們就要劫法場了。”
白長風不明白為什麽會劫法場,劫的是什麽法場。張不凡也來不及解釋。
“昨晚我與你說的話,你若透露一個字,小心我日後暗算你。快走,再晚可要出事了。”說完便洛陽城飛奔而去,白長風不明所以,也趕緊跟上。
張不凡過了永通門,直奔南市口。只見人南市這邊人越圍越多,張不凡隨手抓了一人鬥笠,擠進人群,戴在頭上,只在靠近裡圈的地方左顧右看。白長風跟上來,見南裡立了刑台,一人跪在台上,披散頭髮,被劊子手扶著,一動不動,想是嚇癱了。白長風仔細瞧了瞧也沒看出是誰,便順著張不凡的方向摸去。
張不凡看來看去,朝人群中一人擠了過去,那人也帶著鬥笠,手按寶劍,似是隨時準備出手。張不凡趕緊按住他手。
“劉兄,你也來湊這個熱鬧?”
劉靜山一抬頭,手上收住了力,雖覺驚訝,臉上卻不露聲色,“這麽巧,我也是閑來無事,既然遇見了,一起去喝兩杯,這也什麽好看的。”二人拉著手往外走,這一轉身,看見身後還有封燭子,見劉靜山打了手勢,也往外撤出,白長風在後面緊緊跟上。後面的人被扒開,有人就趁機往前站,有人被撞了,還罵罵咧咧的。這是只聽監斬台有人宣話:
“罪犯張不凡,於殷府家中謀殺教坊司司樂殷大人妻小連帶家仆,十四條人命,罪大惡極......”
劉靜山一邊聽一邊瞄向張不凡,意思是問怎麽回事。張不凡只是搖頭,抬頭示意出去再說。就在張不凡抬頭的一刹那,發現對面角樓上有一房間從窗戶露出一箭頭,一張臉閃了一下。心想,怎麽是他。趕緊連推帶攘,擠了出去,抓著劉靜山進了酒樓,不等小二招呼,直接上了二樓,看了位置,往角落裡的包廂快步進去。推開房門,“劉兄關門。”上去就把站在窗台張弓之人一把抓過,扭住手臂按在桌上。
那人掙扎喊道:“你們什麽人,想要幹嘛?”
劉靜山關上門,見張不凡把一個孩子按在桌上,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你還敢問我幹嘛,你要幹嘛,你不要命了?”
那孩子一聽聲音,大喜道:”師父,師父你沒事啊,那台上是什麽人,師父你快放開我。”
“小聲點。”張不凡這才放開他:“你不會是想來救我的吧,你小小年紀,膽子不小,還敢做這種事,要殺頭的。”
這孩子正是張不凡收的徒弟,王玄儒的孫兒,包廂有人敲門,劉靜山拉開門縫,是封燭子與白長風,忙讓他二人進來。白長風沒見過王慈銘,
“這孩子是誰,怎會在這裡?”
張不凡拉著王慈銘介紹:“封道爺你見過了,這二位是劉大俠與白大俠,快來見禮。”
王慈銘隻佩服張不凡,隨便點了個頭,隻叫伯父們好。
“你這孩子,快告訴我,你怎麽敢來這?”
王慈銘胸脯挺得老高:“是師娘叫我來的。”
“什麽師娘,我還沒娶妻,哪來的師娘?”張不凡莫名其妙。劉靜山和白長風也相互看看,不知是誰。只有封燭子偷偷笑了。
王慈銘道:“就是葉家姐姐啊,我跟喜哥兒出來玩,遇見了葉家姐姐,她說你要被南市口砍頭了,叫我回去找爺爺想辦法。我讓喜哥兒去跟爺爺說了,我怕萬一來不及,就趕緊過來了。你都是我師父了,我怎麽能讓你被人殺了呢?”
張不凡見封燭子偷笑,早就明白過來了,“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回去再替你爺爺教訓你。”
劉靜山卻稱讚他:“不凡兄弟,恭喜你手了個好徒弟,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色,懂得尊師重道,真是難得。”
幾人也不敢在這裡逗留,出了酒樓,原理人群。只聽後面三聲鼓響,傳令官大喊:“時辰已到,行刑!”罪犯人頭落地,圍觀人歡呼。
眾人來到王玄儒府上,將王慈銘送回。門人向裡傳報:“老爺,小少爺回來了,張公子來了。”
眾人廳內落座,過了好一會兒,王玄儒疾步走出來。看了一眼孫兒,滿臉喜色道:“賢侄安然無恙就好,我正在寫信給張大人,馬上就要讓人給送過去了。我這年紀大了,少出門走動,若不是喜哥兒來報,我不知賢侄遭了大難,賢侄切勿見怪。看來賢侄的朋友們本事果然大,這殺頭之罪都能給你開脫,看來我真是老了。”
張不凡趕緊給王玄儒介紹劉靜山與白長風,二人過來給王玄儒見禮,幾人相互客氣。張不凡將這幾天發生的說了,講如何與殷家結仇,怎麽動的手,又怎麽被抓進打牢。
“想來張大人也聽說了我與伯父的關系,這才將我放了出來,又找其他死囚頂罪。說來還是要謝謝伯父,劉靜山等見張不凡這樣說,也一通道謝。
“老朽愧不敢當啊,不敢冒領此功。不過我當時確實有些生氣,與殷家有這麽大的仇也不告訴我一聲,雖說我與殷府交情一般,怎麽說與殷家老爺守正公也曾同朝為臣,若是我去交涉,也不至於鬧到這個地步。”
“伯父,我們與殷家的仇怨非同一般,不凡初來乍到,怎敢給老爺子添麻煩。”
王玄儒捋著胡子讚歎:“好侄兒,我也是這樣想,你怕連累我是不是?你也太小看老朽了,你直到進了大牢也不讓人找我,就知你是不想連累我。你也不想想我同靈雲道長是何等交情,豈容你有何閃失。他殷家在洛陽根深蒂固,老朽也不比他們差。王忠,拿我書信來。”
旁邊仆人趕緊去了裡面取出一副信箋,王玄儒遞給張不凡:“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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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凡接過信箋,白長風等也湊過來看,見是寫給張全義的,信上直呼其名,言辭激烈,要求盡快放人。張不凡撲通跪倒:
”伯父對不凡眷顧有加,侄兒不勝感激,以後再有何事,絕不隱瞞伯父。”
王玄儒將他攙扶起來,問他以後作何打算。
“我等還要繼續捉拿殷明月,不能任他逍遙法外,稍作休息,便離開洛陽。”
王慈銘聽師父說要走,便鬧著也要跟去。王玄儒罵道:“你個小孩子跟著摻和什麽,你師父是有大事要辦,辦完之後自然會回來教你功夫。”
張不凡知他疑慮,對王慈銘道:“銘兒,今日我就傳你練功之法,我雖不在,你可不能偷懶。等我回來,你若練得好,我再繼續教你,若是練不好,你就等著吃板子了。”
說著拉王慈銘來到後院練功之處,叫人拿來絲線。
“銘兒,跟你說一件事,下次見了葉家小姐,千萬別說我還活著,今日法場被斬的就是我。記住了沒有?
“為什麽呀,那師娘不會傷心麽?”
“不要問這麽多,你再說一句,我就不教你了。”
王慈銘馬上捂住嘴巴,不再說話。下人拿來絲線,張不凡在地上摸索一會,捉住一隻螞蟻,用絲線系好,掛在一橫杆之上。王慈銘看的好奇,不知是玩什麽。
“你每日就這樣盯著螞蟻看,距離三步尺之外,直到看這螞蟻如鬥大,便再退三步繼續看。如此退到二十步時,我就回來了,記住沒有。”
王慈銘看看螞蟻,又看看張不凡,心想著怎麽可能。張不凡知他不信,“我就是這麽練的,你要是練不成,說明你沒這個天賦,我也教不了你。”王慈銘一聽,馬上站好就開始看,一動也不動。
“好好練,一天至少四個時辰。”
張不凡說完見白長風也跟著出來了,隻留封燭子與劉靜山在廳裡寒暄。二人又往前廳去。
“張公子,王老爺子的信筆墨未乾,像是剛寫的,不過從下人來報的時間算,就這麽幾個字,怎麽會還沒寫完?”
張不凡知他指王玄儒奸猾,衝他點頭笑笑默認,來到前廳寒暄幾句便一起辭行。
四人收拾行裝,張不凡稍作掩飾,遮住臉面,一同從西苑出了城。
“三位兄弟,靈丘道長與夏侯寨主等人已由劉護衛護送向衛州而去,余下之人不足半百,趙州劍陳文笙遲遲未到,隻我四人,若是百裡春帶人回頭或是途中設伏,我等可難討得便宜。”
“靜山兄放心,百裡春要護送殷家老夫人,不敢向西走旱路,兩條最近的兩條水路一往金州,一往商州,都要向南繞道襄州,不到襄州不敢回頭,殷明月重傷,不能翻山越嶺,不管從哪裡繞道,必走汝州,鄧州一路。三日之內,我們便先到汝州。”說完拍馬前行。劉靜山三人緊緊跟上。
竹嶺之中,山谷悠靜,百草春生,時而鳥語蟲鳴。殷明陽呆在山洞之中,兩日未出。身上傷口雖痛,尚可忍。念及妻兒慘狀,撕心裂肺,幾欲難支。不分白天黑夜,也不知昏倒了幾次。醒來腦中不是爍白初生之夜,一家歡喜。便是當年與素心大婚之日,二人私語,猶言在耳。
九年前,大雨夜,汴州城,上源館。
史敬思:“我今死,唯小妹放心不下,拜托兄弟照料。 我兒建塘略有小才,煩你指點,他日長大為我報仇。”
殷明陽:“兄長放心,明陽所學必傾心相授,素心即吾妹,定讓她一生無憂。”
……
八年前,洛陽城,洞房花燭。
殷明陽:“素心,對不起,為兄委屈你了,你莫要怪我。”
史素心:“兄長人中翹楚,素心品貌尋常,是我連累了哥哥,素心一日為殷家之女,終身是你妹妹。”
殷明陽:“你深明大義,我此生絕不負你。”
……
殷明陽渾渾噩噩,不覺淚流滿面。
“殷大人可在裡面,楊行慎再來討教!”
殷明陽聽言,神氣複振,眼露精光。
“我與楊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糾纏不休?”
“殷大人若能贏了我再說,怎麽不敢出來一戰麽?”
楊行慎提劍站在洞口不遠處。楊行慎休息了兩日,自覺氣息運行無礙。便順著血跡與雜草被踩過的痕跡,找來這裡。
殷明陽清嘯一聲,從洞中飛出,平地躍起,站在山頭之頂,仗劍俯視。隨是一身血汙,面色蒼白,口唇乾裂,卻目光凌厲。立定氣出丹田:
仗劍行八方
縱馬飲江湖
天水歸四海
山高我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