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行慎見他握劍斜指,中氣十足,未見絲毫頹廢之色,心中稱奇,這殷明陽恢復之快真是異於常人。殷明陽雖是氣勢凌然,楊行慎自恃本領高強,倒也不懼。
“殷大人徒有虛名,牛皮吹多了,徒為笑柄。你不用強撐,就算有靈丹妙藥,你也難恢復如初,廢話少說,你我來決一勝負。”
“既然如此,楊兄小心了,在下這一擊融我劍法至高精妙,此劍一出,石破天驚,你可要多開了。”殷明陽身張前探,左腿微曲,已蓄勢待發。
“殷大人莫要吹牛,少來誆我,我就接你一劍,看你有多大本事。”口中雖這樣說,心裡不敢大意,氣息快速遊走,聚起全身之力,打算一招之內將其挫敗。
眼見殷明陽身形微晃就要出手,楊行慎全神貫注,猛的心口一疼,全身經脈似要爆裂一般,不能動彈。殷明陽收了勢,從上面輕輕躍下,不慌不忙連點楊行慎身上各處要穴。
楊行慎氣脈受阻,渾身酸麻,倒地不起,口中仍是不服:“殷明陽,若不是我傷勢發作,今日你便命喪於此。”
“說來說去,你還不是被我琴音所傷,總之是輸在我手。”殷明陽慢慢的把劍壓在楊行慎脖頸。
楊行慎感到脖子一涼,再不多言,把眼一閉,心想晚了,今日殺人不成反而喪命於此,心中懊惱不已。
“楊兄也太自負了,你若將養十天半月,或能與我再戰,你真當我鳳凰陣只是嚇人用的麽?”
楊行慎任他如何說,也不搭言,反正橫豎一起而已。過了一會,卻沒見殷明陽有殺他的意思。隻覺殷明陽在自己身上摸索著,解開了自己的腰帶,心中一驚,睜開眼來。殷明陽解下他腰帶扔在一,又來脫他衣服,楊行慎這才害怕起來。
“殷明陽,你要做什麽?”心想這殷明陽長得白白淨淨,容貌清秀,面若女子一般,怕不是有其他什麽愛好,心中慌亂了起來。
殷明陽仍是不說話,翻起他身子,把他外袍也脫了下來,突然就趴在楊行慎胸口。楊行慎氣的渾身發抖。
“殷明陽,你給我滾開,離我遠一點。你若敢對我做什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無論楊行慎如何咬牙切齒,殷明陽趴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好一會兒,才撐著他胸口起來。
“楊兄誤會了,殷某對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慢慢起來,又雙手抓他中衣領子往後拉。
“你不是?那你為何要脫我衣服,難道,難道……”楊行慎想著想著像是明白什麽了,不禁破口大罵:“殷明陽,你真不是個東西,要殺便殺,休要折辱我,你這小人,混蛋,偽君子!”楊行慎想著殷明陽若是脫光他衣服,把他衣服拿走,仍在著荒山野嶺之中,自己可怎麽出去,以後還怎麽見人,還不如死了算了,一時間,想到什麽就罵什麽,隻想激怒他殺了自己。
殷明陽也不還口,費盡力氣把他拉到一棵大樹下,提著衣服邊走了。楊行慎見她沒有繼續脫自己衣服,一時又莫名其妙,腦子裡又胡亂想了起來。這殷明陽真是可恨,肯定是在想什麽惡毒的法子來折磨自己。
過了一會殷明陽提著自己衣服回來,不知是在哪裡給弄濕了,把楊行慎雙手拉到樹後,用濕漉漉的腰帶捆了個結實。又用長衣從腰上繞過,捆死在樹上。
楊行慎這才明白,想想剛才腦中各種複雜難堪的畫面,表情尷尬不已。
“你要說是要將我綁起來。”
殷明陽一下子坐在地上,連著喘了幾口氣道:“我沒有力氣跟你說話,你剛才說的不錯,我的傷勢比你重,我確實是在強撐,現在是不敢隨便用力了,不過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將你綁住,我也沒有辦法,等你緩過來,我就沒有力氣跟你動手了。”
楊行慎好生奇怪:“你若一刀殺了我不就省事了麽?”
殷明陽搖著頭擺擺手,“你雖與我為敵,但我仍然認為你是條漢子,雖然腦子不太好用,倒也不至於殺了你。”
殷明陽拿來一個小瓷瓶,舉在楊行慎面前:“來,把這口毒藥吃了,你就沒力氣纏著我了,我便放開你。”
楊行慎聽他說的平平淡淡,像是哄孩子一樣,哭笑不得,想了想,倒也不怕,反正已經落入他的手中,腦袋向前一伸,張開嘴來。隻覺一口藥粉撒在嘴裡,入口即化,並不怎麽苦,也沒有什麽其他味道。接著往他嘴裡倒了一口水,楊行慎含嘴漱了漱口,咕咚一聲,全咽了下去。
“怎樣?”
殷明陽笑了笑:“不怎麽樣,你在我手上,不得不聽我的,還想讓我誇你英勇無畏,臨危不懼麽?”說完停了停,又粗重的呼吸了幾聲:“還有,這藥服下以後,千萬不要運氣,否則難受起來,你一輩子都難忘記。”
楊行慎服藥以後,便覺筋骨舒暢,胸口疼痛漸止。過了約摸兩個時辰,通體舒適,脈絡舒展。才知殷明陽是好意給他治傷,心裡頗不是滋味,對殷明陽為人又重作打量。
“你妻兒慘死,也有我一份罪過,你為何還要救我,何不殺了我與你妻兒報仇?”
殷明陽聽了神色黯淡下來:“我早就說過,楊兄不是壞人,只是被眼前所見蒙蔽了雙眼。我妻兒妻兒不幸,都是我一手造成,與他人無關。我說你自負,而自己何嘗不是自視過高,不聽人言,才落得如此下場。況且人死不能複生,我即便把你們都殺了,又有何用。”
楊行慎聽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心中愧疚不安,突然腰間被重手點下,剛剛恢復的身體,頓時又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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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楊兄恢復的差不多了,得罪了。”
楊行慎不解:“殷大人這是何意?既然救我,為何又要製我?”
“楊兄勿怪,在下防君子不防小人,你現已恢復,立時就能置我於死地,我現在還不敢賭。”
楊行慎見殷明陽低著頭喘著粗氣,拿著藥瓶的手不斷發抖,將藥粉倒入自己口中,又連喝了幾口水,仰面倒在地上。
“殷大人為何剛才不服藥,卻隻與我服,行慎不解。”
“咱們兩個都身受重傷,別說來了賊人,就是這山中來了野獸,也難以應付。此藥名舒筋散,治內傷頗有奇效,只是服藥後兩個時辰,不能調息運氣。尋常匹夫都應付不了。一人服藥療傷,另一人還有一擊之力。”
楊行慎聳了聳肩膀:“你現在不能動,我也被你製住,所有危險,如何應對。”
“你放心,若真有危險,我尚有力解你穴道,我系的活扣,一扯便開。”
楊行慎見他身躺在地上,舒展開來,表情放松,心中愈發愧疚。危難之間觀人之品,殷明陽與自己傷勢同樣嚴重,仍然先救自己,如此風格怎會是大奸大惡的人。思想近日所作所為,無不是因自己先入為主,無論殷明陽如何有理有據,也隻當他是故作態勢的偽君子。繞是他殺人無數,此時也自責不安,愧疚不已,不知今後如何面對殷明陽,想著想著,膚如針刺,臉上發熱。
沒多久,殷明陽竟然睡了過去,表情自然,毫無戒備,如嬰兒一般。
殷明陽兩夜未曾休息好,這一直睡到日頭將落,這才醒來。
“哎呀,楊兄為何不叫我,捆了你這麽久,可還受的住?”
楊行慎背靠大樹,被困得死死的,早已腰身酸麻,只能晃動身體,時而蜷腿,稍作調整。只是心有愧疚,並不出言抱怨。
“殷大人如此對我,行慎無顏面對,從此以後,再不敢打擾大人。”見殷明陽也恢復精神,等他放開自己,便作辭行。
殷明陽坐起身來,並不上前給他松綁:“楊兄言之過早,眼下有一事需你幫忙,算我求你也好,威脅你也好,你若不應,我絕不放你,就在這山林之中自生自滅好了。”
楊行慎苦笑:“殷大人有何事盡管吩咐便是,無論我做的做不得,眼下還有的選嗎?”
“嗯,那就好。我有一女,名叫采薇,今年八歲,只因身體瘦弱,看起來偏小一些。你們圍我殷府那日,小女一早失蹤,不知去向。眼下也不知李將軍有無派人尋得。若是沒有,想必是落入你們之手,楊兄可願幫我打探,送還小女?”
“絕不可能,劉大俠為人正直,即便尋仇,也是有一說一,絕不會拿人家小相要挾。”楊行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看殷明陽冷冷地盯著自己,馬上就想起夏侯震所為,又想起張不凡,才知失言,心中犯了嘀咕:“殷大人放心,倘若真是他們所為,我親自將令愛送回,若不是他們所為,我洛陽翻個底朝天也給你找回來。”
殷明陽過來朝他肋下一點,又按了兩下,轉到樹後,給他解開捆綁。
“你不曉得我琴音厲害,雖然你現在已可施展功夫,但尚未痊愈,不可過度用力。若要恢復如常恐怕還要十幾日修養,你自己好生把握。這是吾弟所配道家小還丹,三日一粒,可助你恢復元氣。”
楊行慎口中稱謝,並沒有接:“習武之人自然常備丹藥,殷大人好意心領了,告辭!”
“楊兄且慢,楊兄不敢與我同路麽?”
楊行慎剛轉過身又轉了回來:“你眼下還敢回洛陽麽?”
“為何不敢,就算衙門定罪,也是針對明月。吾弟已走,我孑然一身,我看他們誰還敢讓我不快。張全義常年受我家相助,今日敢與你們方便,我年年敬他,還道我是怕了他,我今日便到他府上討個說法。還有那張不凡,若是讓我撞見,光天化日之下,我就能當街殺他,誰能攔我。”
楊行慎聽得背脊抽冷,雖是言語平淡,卻字字殺機,就如當日圍殷府,暴起之時一般。
“既然如此,行慎就陪殷大人意思,我本就不與他們同路,也不怕他們說什麽。”
天已漸晚,進城的人已經不多,西苑處有三三兩兩巡守的兵丁。一隊人馬由北而來,邊走邊交談。
“也不知文通師兄他們怎麽樣,有沒有拿下殷明月那小賊。”
“恐怕是沒咱們什麽事了,那麽多英雄,哪還用的上咱們出手。”
“哎,真是可惜,若不是被李存孝攔住,咱們也在洛陽城一展身手。”
“嘿,此番輪到他李存孝倒霉了,他跟太師翻了臉,此刻西有太師親自指揮河東軍,康君立昭義軍,河陽李罕之;北有李匡籌盧龍軍;東南有魏博軍與梁王大軍,就他與王鎔二人,看他還能猖狂到幾時。 ”
“就是,天下第一,我呸,死到臨頭,還敢與我們為難。”
“文斌,不要胡言,李存孝將軍隨太師平叛亂南征北戰,一十八騎破長安,橫掃叛軍,是大唐有功之臣。十三太保獨戰十路英雄,手下未有三合之將。他今日雖然落難,仍不失為天下第一條好漢,豈容你饑言冷語。他與殷明陽有兄弟之義,雖阻攔我等,卻未傷我等性命,你不感激,也不該口出狂言。”
旁邊有人給他解圍道:“李師弟,大師兄說的是,十三太保橫行天下時你還是個娃娃呢,別不知天高地厚。”
那文斌還不服氣:“師哥,好像你見過似的,你還沒我大呢,只不過入門比我早而已。”
有兵丁巡路聽到,也好奇相問:“朋友,哪裡來的消息,李太師自家人打起來了麽?”
…………
殷明陽拉上楊行慎趁人不注意,往城裡便走,畢竟二人身上一個盡是血汙,一個也是皺亂不堪。
“那人便是趙州劍門大弟子陳文笙。”殷明陽從他們談話中得到兩個消息,一個是李罕之並沒有死;二是自己敬思兄李存孝不知為何才與太師父子和好又鬧決裂。自己欲要相助,卻有傷在身,且分身無力,不知如何是好。
殷明陽回到殷府,撕去封條,拍落門鎖,推門而入。身後傳來清脆的聲音:
“司樂大人,您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