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蠍子門口一邊是死胡同,若要往西門去,就要空地那邊繞出來。殷明月在空地旁的破院子門裡藏了起來,現在這破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乞丐們也早就跑光了。殷明月拉了張破席子擋在門口,看好了退路,就等著金蠍子過來。
過不多時,就聽見有人叫罵著走來。殷明月從縫中瞄了一下,金蠍子隻帶了一個隨從出來,其他人應該還在後面。殷明月屏住呼吸,不敢弄出聲響,小心地抬起手臂對準了金蠍子心窩,等他一步一步近前。這時殷明月心中忽然猶豫起來,若是殺死他還好,若是殺不死他豈不是又給自己惹麻煩。自己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危險,在這揚州城也沒有什麽厲害的對頭,大哥還沒來,若再惹了禍可怎麽好。在這當口想著就萌生退意,看著金蠍子走近,心裡一緊張,觸動了銷簧,袖箭一下子就打了出去。
金蠍子壓根沒想到有人敢在這裡埋伏自己,毫無警惕的往前走。只聽一道急風,金蠍子暗道不好,要往後撤,已然慢了一步,袖箭偏了一些,射進了左肩下,貫穿了後背,露出箭頭。
殷明月伸頭看了一眼,暗叫可惜,馬上就往後退。金蠍子看見來箭方向門口有人探頭,用力往自己左肩一拍,短箭就給震了出來,帶著一股鮮血噴湧而出。那個隨從一邊喊人一邊給金蠍子止血。金蠍子看了一眼短箭忍著劇痛罵道:“他娘的,是姓殷的小子,快去抓住他,就按呂老道所說,找劉靜山賣個好價錢。”
金蠍子人很快就從後面跟了上來,向破院子後面去追。
金蠍子跑了兩步馬上停住,“回來,箭上有毒,快扶我走。”
追的慢的在後面聽到了聲音趕緊過來攙扶。還好剛才中箭時,金蠍子馬上就將短箭震了出去,大部分毒血也被震了出來,余毒甚微,雖然有感覺,卻沒有什麽大影響。金蠍子任由其他人去追,自己在從人的攙扶下仍往西門方向去。
殷明月事先知道金蠍子等人要去的方向,從後院翻出來,先往北弄出聲響,然後穿了個巷子就往東南奔去,跑了不久就把人甩開了。這才又往北去。城中已經有軍兵在街上阻攔,不讓百姓往外逃。胡老虎也帶著一隊人一邊阻攔一邊安撫。
殷明月看見胡老虎就喊了聲。胡老虎見殷明月從南邊急匆匆的跑來,上前迎住就問:“二公子,您怎麽沒躲起來,剛才去哪兒了?”
殷明月喘著氣道:“您別管我去哪兒了,有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您,那晚的張將軍叫張神劍,他是鎮海軍派來的奸細,悄悄通過金爺往城中送人,估計就是為了今天裡應外合。如此陣仗,來犯敵人絕對不止兩千,起碼要有幾萬人。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混進來了,揚州城怕是保不住了,您趕緊去衙門報告大人,趕緊棄城跑吧。”
胡老虎道:“你去找金爺麻煩了?兄弟你怎麽如此膽大妄為,還好你沒事。這張神劍不是早就戰死了麽,怎麽又活了,你怕是聽錯了吧。”
殷明月道:“胡爺以前見過張神劍沒有?”
胡老虎道:“那倒沒有,只是耳聞。”
殷明月道:“那就是了,他戰死只怕也是傳聞,事不宜遲,趕緊去報大人們決斷吧,若是晚了,說不定他們馬上就要在城裡動手了。”
胡老虎罵道:“這該死的金蠍子,竟敢做吃裡扒外的勾當,真後悔沒有早弄死他。不過兄弟,此時大人與留後大人已經決定死守揚州了,勸是怕勸不動了,你的消息恐怕沒有人信。”
殷明月道:“那你就自己跑,讓他們在這裡等死吧,反正我是要走了。”
胡老虎猶豫了一會兒,吩咐周圍衙役道:“你們趕緊去找城衛大人,同時去四門報信,就說我說的,城中有大量奸細,不要封鎖城門,誰走也別攔著,隻準出不準進,我去向大人稟報。”
殷明月見他不肯走,氣的一跺腳自己往城外的方向跑去。遠遠的看見城門,殷明月不覺給氣笑了。這邊城牆已經坍塌了好幾個口子,還沒修複起來,只是士兵拉著拒馬圍欄擋著。殷明月心道,這別說擋敵軍了,就連百姓也擋不住,一會間不停的有城民衝了出去。
殷明月就要跑出街口,旁邊一個瘦弱男子讓殷明月多看了一眼。就這一眼讓殷明月看出了不對,這人雖然是男裝,背著個小包袱,走起路來卻是小碎步,分明就是個女子,再歪著頭仔細一瞧:“青蓮姑娘,你不是說不走麽?”
青蓮聽有人喊他,看見是殷明月,也是一呆,還沒有說話,殷明月不由分說拉著她就跑:“跟我來。”
城門口堵著的人多,殷明月拉著她就往城牆缺口處跑去。到了缺口前,殷明月一手環抱住青蓮腰肢,縱身踩上缺口,從人群上就飛了出去。到了城外拉著青蓮繼續不停的跑。
青蓮在後面跟著不停的急喊:“公子......公子......停一停!”
殷明月以為她跑累了,還在勸她:“不能停,你再堅持一會兒,天就要黑了,要趕緊遠離這裡。”
殷明月見她實在是跟不上,乾脆一把把她扛在肩頭,抱住雙腿,頭朝後放著,一路狂奔。
青蓮剛被扛起來時還在喊:“快放下我,我有話說。”
“有什麽話等會再說。”青蓮被頂著腰,一路顛簸著,再也說不出話來,任他扛著自己在人群中跑。
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殷明月已經悶著頭跑出了二十幾多裡地,這才把青蓮放下,殷明月也累的滿頭大汗不停的擦著:“怎麽樣,你要不是遇見了我,能有這麽快跑出來麽,對了,剛才你想說什麽。”
青蓮一臉怒氣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看看這是哪裡?”
殷明月四處看了看,昏暗中城池的方向天邊還有一絲亮光,反方向已經是完全黑了下來,這才發現這邊是城東方向。殷明月拍了拍腦袋,心想出城前本已想好了是往城北跑,遇見青蓮之後就稀裡糊塗的跟著人群往東跑了,隻想著離城池越遠越好,根本沒注意方向。
殷明月還辯解道:“這有什麽分別,我聽說城東比較安全。要是往北跑,等敵軍破了城會繼續往北推進,那時候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條腿。”
青蓮氣道:“你怎麽知道還要往北打,鎮海軍也沒有那麽多騎兵,大都是兩條腿的。就算追上了,又會拿老百姓怎麽樣。
殷明月嚇她道:“會怎麽樣?你不知道有些軍隊是吃人的,以前黃巢的賊軍,還有河陽的李摩雲,蔡州的秦宗權。對了,你們這也有啊,以前不是有個孫儒麽,在揚州吃了不少人。你看看你,白白淨淨的,估計被抓了就能被人活吃了。你想想,人家也不弄死你,抓著你的胳膊,從腳啃到頭,連骨頭都不剩,你怕不怕。”說著就張牙舞爪的在青蓮面前表演。
青蓮哎呀一聲,嫌棄的推開了殷明月:“這麽恐怖的事,讓你說出來怎麽這麽惡心,我不要聽。”
一旁有先後趕來乞丐也在一旁歇腳,有一乞丐道:“姑娘,您還別不信,這位公子說的倒是不假,以前那姓孫的魔頭為害揚州的時候,那可是真的吃人,小人就親眼見過。別說軍隊殺人當軍糧,兵禍年月,尋常百姓家都有易子而食的。不過現在不用怕了,自從孫賊被楊大人滅了後就少有此事發生了。”
殷明月見青蓮嚇得發抖,趕緊呵斥了那乞丐:“住嘴,好像你吃過一樣。”完全不記得自己也剛剛說過。
青蓮雖然自己怎麽跑,一路顛簸也是累的不行,遠看城中方向已經冒起了火光,看樣子已經是打起來了,仍然有人不斷的往這邊趕路,也有繼續向東前行的。
青蓮問道:“公子帶吃的沒有?”
殷明月拍了拍身上,兩手一攤:“事發突然,我哪來得及準備吃的。”
青蓮嗔道:“我早就告訴你了,你還不信我,非要等到出事了才跑,活該。”此時離開了杏荷院,青蓮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都變了,不再像先前那麽客氣。
青蓮自己隨身帶有包袱,從中取出一塊點心來,輕輕咬了一口,有點挑釁的看著殷明月。殷明月雖然沒有吃晚飯,倒也不怎麽餓,何況就算不吃飯也能扛上幾天,若是別人這樣逗他,他也不會理會。面對青蓮,倒是樂意讓她覺得得逞的樣子。
“好妹妹,我背著你走了這麽遠,晚飯都沒吃,早就餓壞了,也給我一塊好不好。”
青蓮拿著半塊自己咬過的點心在他面前一晃:“想吃?可以啊,你帶我離開這裡,帶我去廬州,馬上就走。”
殷明月伸過去的手又縮了回來:“廬州?你瘋了,你知道廬州有多遠麽,就靠兩條腿,你走不動了我還要背你,要猴年馬月才能到,累也累死了,我才不去。”
青蓮還要發作,從北面突然起了火光,一大隊人馬往兩邊散開,往人群逼近。
殷明月驚道:“奇怪,這裡怎麽會有伏兵?快走。”
殷明月拉起青蓮就往東跑。眾人都驚動起來,開始東奔西逃。大隊伏兵早已圍成個半圈,一個人也跑不出去。這些伏兵也不殺人,只是將人趕在一起,驅著往南走。除了上千的步兵,還有幾百騎兵來回奔走,有敢往外跑的追上去就一馬鞭將人趕回來。
殷明月不敢帶著青蓮冒險,隻好隨著眾人盡量走在前面。青蓮不住的埋怨:“都怪你,不問青紅皂白就拉著我跑,這下被你坑死了。”
殷明月也不知道軍隊驅趕百姓做什麽,這時候還不住的開玩笑:“這些就是南邊的的軍隊麽,抓了咱們不會是要拿咱們下飯吧。”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要不是你我能落得如此地步。老老實實的跟著,別打鬼主意了。”青蓮看殷明月不停的往回看,眼珠子還不停的轉,擔心他再冒失做出衝動的行為,連累了自己,拽著他不讓他往後看。
慢慢了人都聚攏在一起了,殷明月雖然沒再左顧右看,後面卻聽到有一將官大聲喊:“都給我乖乖的往江邊走,膽敢逃跑者,格殺勿論。”
“張神劍?”殷明月低聲叫出了名字:“這家夥怎麽不在城裡,不是潛在城裡的麽。”殷明月從地上摸了把土往臉上抹,又把頭髮散了下來。
青蓮聽見他嘟囔,又看他忙活的這幾下子,不禁問道:“你認識他,你怕不是和他有什麽仇吧,你離我遠一些,要死別連累我。”青蓮也急著把臉上摸了摸,一樣拆散了頭髮。
殷明月擔心青蓮會出事,也不拉著她,隻從後面貼身跟著。走了小半天,馬上就快到江邊了,江邊大大小小停滿了船隻。殷明月發現被驅往江邊的不止他們這一群人,能看見的大小人群就就有十幾片,有不少拖家帶口的,應是從一些村子裡趕出來的。
殷明月還在猜著軍兵趕人是要做什麽, 人已經都聚在了江邊。江邊就有將官在喊:“都趕緊上船,一刻也不要停。”
殷明月見跟本沒有逃跑的機會,周圍不斷有士兵驅趕催促,就這樣緊緊跟著青蓮隨著眾人都被趕上船,上了船就被轟進了船艙裡。殷明月上的是一艘大船,艙裡擠滿好幾百人,青蓮躲在一處角落,殷明月就過去擋在她身前,給她圍出一塊活動空間。殷明月力氣大,有人往這邊擠,都被殷明月頂開了,青蓮心存感激,也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公子,我當時也在氣頭上,說的有些話不中聽,您別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也是好心,擔心我的安全,才沒有想那麽多,落得這步田地,只能說是天意吧。”
殷明月道:“姑娘千萬別這麽說,都怪我一時魯莽。不過看起來咱們處境還不算太糟,只是好生奇怪,他們抓這麽多人做什麽。”
青蓮也想不到,只是不住的歎氣,從包袱中拿出一塊點心遞給了殷明月:“公子餓壞了吧,您先吃一口。”
“謝謝姑娘。”殷明月接過來就咬了一口:“嗯,真好吃。”
一會艙門一關,整個船艙都暗了下來,船艙裡一陣騷動,一會兒也就聲音就小了下來,不少人都在小聲交談中,也有些小孩子哭了起來,一會兒又亂了起來。直到外面有士兵呵斥,才又把聲音壓了下來。
就在殷明月旁邊有一個孩童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爺爺,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