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剛說完話,接著又有一個清脆的聲音:“餓什麽,不是給你餅了麽?好好吃,別說話。”
頭一個小孩又道:“餅太硬,我吃不下。”
大一點的那個孩子道:“有吃的就不錯了,你還挑什麽,你不吃給我,我還沒吃呢。”
那個小點的孩子一下子就哭了起來。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珞兒,你凶弟弟什麽,虎兒,來爺爺這裡,我給你掰開。”
那珞兒道:“他才不是我弟弟,若不是我撿了他,他早死了。”
青蓮聽了心裡發酸,從包袱取出兩塊點心,遞給殷明月,示意他拿給孩子吃。殷明月接過點心轉過身來道:“嘿,虎子是吧,來哥哥這裡,哥哥給你吃點心。”
虎子聽了就往這邊爬,被珞兒推開了:“裡邊待著。”伸過手來接點心:“謝謝哥哥。”
珞兒摸索著接過了點心,只聽他說話:“給你,拿好別掉了。”虎子接過就放進口中嚼了起來。珞兒又道:“爺爺,這塊您吃。”
那老者道:“珞兒乖,你吃吧,爺爺吃餅就行了。”
珞兒不依:“爺爺,您這兩天犯牙疼,不能吃硬的,我不愛吃甜的,我喜歡吃餅。”
聽聲音珞兒是不由分說從老者手裡奪走了餅。青蓮啪嗒眼淚就掉了下來,盡力的忍住抽泣。青蓮又掏出幾塊點心往珞兒那邊遞:“珞兒乖,姐姐這裡還有,甜的鹹的都有,就坐我這兒吃。”
珞兒伸手接了過去,人卻沒有過來:“謝謝姐姐,我就不過去了,我要陪著爺爺和弟弟。”
青蓮往身邊摸了摸,殷明月給她圍了兩三個人的地方,旁邊沒有人,聽那老者的聲音應該就在身旁。
“珞兒乖,你來這邊,你爺爺還在你身邊,叫你弟弟也過來吧。”
珞兒就在老人和虎兒中間,那老者道:“謝謝姑娘,珞兒,姐姐叫你,你就過去吧。珞兒往爺爺那邊摸了摸果然沒有人,帶著虎兒就爬過去了,殷明月趕緊把旁人往外推了推,好讓他倆過去。
這時船艙內有幾處透進光來,青蓮也往上邊摸索著。殷明月隻到這是大船有舷窗,有人摸到打開,殷明月也往上摸去,在右側還真找到了舷窗,推開了一些,也投進星光來。
青蓮道:“珞兒乖,讓姐姐看看你是什麽模樣。”說著伸手就去攬他。
珞兒身子外一縮:“姐姐別碰我。”
青蓮好生失望,把手抽了會來:“對不起,珞兒,姐姐不知道你不喜歡陌生人碰你。”
珞兒搖了搖頭:“不是的姐姐,您別誤會,珞兒衣服上不乾淨,別弄髒了姐姐的手,再把您衣服也蹭髒了。“
青蓮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就把珞兒摟在懷中,低聲哭了起來:“好珞兒,怎麽會有這麽懂事乖巧的孩子。怎麽只有你爺爺在身邊,你爹和你娘呢?”
珞兒從青蓮懷中掙扎出來,在身上擦了擦手,在青蓮身上輕輕拍打被自己弄髒的地方:“我沒有爹娘,我是爺爺撿來的,可我又撿了弟弟,您說好玩不。”
珞兒說起來一點也沒有傷心的樣子,青蓮剛止住的淚又如串珠一樣掉了下來:“你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爹娘。”
那老者道:“姑娘可別這麽說,哪有幾個爹娘不疼孩子的,兵荒馬亂的,孤苦伶仃的孩子到處都是,誰家都有難處,保不齊是天災人禍。”
青瑤一直哭著:“可憐的孩子,也難為您老人家了,這麽大的年紀在這年月帶著個孩子怎麽過活的,想想就讓人不忍。”
珞兒真的是非常懂事,不覺得自己有多麽不幸,反而來安慰青蓮:“姐姐您別哭,我和爺爺過的挺好,我們多是遇到好人家,總能討來飯吃。”
殷明月這才知道這爺三個都是叫花子,剛好船身轉向,星光側著打在珞兒身前,殷明月仔細瞧了瞧珞兒:“是你?”又把虎兒抱在身前看了個仔細,果然是自己從秒法觀搶來的那個孩子。心下不覺大喜,自己做了那麽多事,落得不少埋怨,自己出的力總算沒有白費,頓時大感安慰。
這珞兒就是殷明剛來揚州時摔倒在自己的腳下的小乞丐,自己還給了他銀子,後來在金蠍子那附近將虎兒扔給了珞兒。一般乞丐多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的,當時給他銀子一聲謝字都沒有,差點以為他是啞巴。
那小乞丐也認出了殷明月:“大爺,是您呀!爺爺,爺爺,他就是給我買餅的那位大爺。”
殷明月對著光,老者看殷明月看的清楚。老者低著頭,以明月看他卻看不大清楚。老者點頭示意:“公子多有善心,必能遇難呈祥,大富大貴。”
殷明月客氣兩句,摸著珞兒的腦袋道:“別叫我大爺,我這麽年輕,你應該叫我哥哥。”
珞兒笑著仰起頭,乖巧的叫了一聲哥哥。
虎兒看起來有七八歲了,應該能記得家在哪裡,殷明月就問了虎兒:“虎兒,爹娘是誰,家在哪裡,回頭我帶你去找爹娘。”
虎兒聽了,先是一愣,然後哇哇大哭起來:“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
珞兒有些埋怨道:“大爺,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您別再提了。”
青蓮也跟著埋怨:“你現在去哪裡給他找娘。”
殷明月也怪自己多嘴,忙給珞兒賠不是。那天珞兒臉上髒兮兮的,殷明月沒有看的太仔細,這時看清了他的樣子,見他生的好看,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犯了疑。殷明月看向老者求證,老者衝殷明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殷明月也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青蓮看在眼裡,問了一句:“怎麽了?”
殷明月探過身去,伏在青蓮耳邊小聲說道:“她是個丫頭。”
青蓮見他貼到自己臉上,當時面頰發紅,也沒有躲閃。聽他說完,不禁驚訝的輕乎一聲,再看珞兒小口咬著點心,立時也就明白了。真麽好看的一個小丫頭出來跟著做乞丐確實有些不方便,也明白了老者的用心,不自覺的又往珞兒身邊靠了靠。
殷明月扒著舷窗往外看了看:“這是抓咱們去南岸,等下可怎麽脫身才好。”
老者剛吃完點心,意有回味道:“好久沒吃過這麽精致的點心了。公子不用擔心,既來之則安之,不會有什麽事的。”
青蓮也道:“公子,您還是安分點,千萬別亂動歪心思。”
殷明月道:“老爺子,您怎麽知道會沒事?”
老者道:“錢大人好計策啊,恐怕這一次鎮海軍無意攻下揚州城,是要先卷北地之民。揚州城能打則打,不能打就走,不到明天天亮戰事就結束了。”
“老先生何處此言?”殷明月聽起來覺得這老頭說話不一般,不敢怠慢。
老者道:“淮南楊大人與鎮海錢大人在主政這一面倒有相似之處,著重修養民生,積累元氣。去年七月,楊大人下廣陵,克揚州全境,以軍糧賑濟災民。如此作為,敢問天下有幾人?正因如此,雖然揚州仍然戰亂不斷,然百姓不棄,每逢戰事,百姓紛紛躲避,卻不遠離,戰事一停,百姓又自然歸來。錢大人保境安民,也是如此作為。這是為何他二位在江淮一帶頗得民心。二位大人與孫儒也曾混戰不斷,最後還是二人聯手先滅了孫儒。楊大人盡得江北之地,錢大人收了孫儒人馬。此二人也算惺惺相惜,可一山不容二虎,兩人心知肚明,能在江淮稱王者唯有彼此二人,早晚必有決死大戰。孫儒一死,二人立刻拔刀相向,若真容對方坐大,豈不是自掘墳墓。雙方交鋒數個回合,你來我往,也不過在這揚州與潤州拉鋸,難以再有寸進。雖然錢大人三面受敵,楊大人卻要面臨梁王的威脅,不敢大舉圖南。看來錢大人是要變換策略,眼前之計怕就是隻掠人口,以騷擾為主,不再殊死拚命,揚州常年戰亂,早已十室九空,能有今日之狀,已是不易。然休養生息非一日之功,沒有十數年難成氣候。錢大人看破這一點,若是揚州無論聚集多少人,都如今日這般,一年兩三次,揚州便難以恢復生氣,江北何談屏障可言。”
殷明月嘖嘖稱奇,這老乞丐講話頭頭是道,分析入微,絕非普通人:“後生殷明月有禮了,敢問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者抬了抬眼皮道:“公子莫奇,老朽姓沐,單名一個山子。老朽當年也入公子一般,生在富足之家,衣食無憂,讀了幾年書,卻也沒享多少福。天災人禍之前不論貧賤富貴,戰亂一起,誰也難幸免於難。若不是年紀大了,又帶著珞兒,就算去官府認領幾畝薄田也無力耕種,否則也不會一直行乞於市中,苟延殘喘。老朽之言也非高論,老朽東逃西躲這麽些年,活了這麽大歲數,見了這麽多事,還有什麽不明白。你問問別人,也是這麽一般答你。”
船艙這一角的多是些饑民乞丐,抱團上的船。旁邊就有乞丐道:“沐老哥說的是,我們也是這般想,只不過咱們沒讀過書,知道這意思,可話憋在肚子裡,就是不知道怎麽說。要說楊大人,咱們就會說一個好,就算咱們這些叫花子,在揚州也算有口飯吃。”
也有乞丐道:“若真是像沐老頭這麽說,咱們去哪兒也無所謂,咱們去吃錢大人,也算給楊大人省口糧食。”
一群乞丐也起哄道:“就是,就是,咱們就可勁兒的去吃這姓錢的,把這錢大人吃成窮大人。”窮人只要有口飯吃,總是樂觀一些。
雖是笑話,一時間船艙裡也熱鬧起來,人人都少了些恐懼擔心,卻也引的士兵又來開門訓斥。
“吵什麽,吵什麽,都安靜點!”
艙門一關,談論的聲音又起來了,只是不敢大聲了。說話間船就停了,應該是到岸了。士兵打開艙門,催趕人們下船。各個船上下來的人被分成幾部分,分別往各處帶去。殷明月這一船人離開江邊後被東面去,行出去有十余裡地,前方迎面過來一隊士兵,領頭將官喊道:“這些人交給我們了,兄弟們都回去吧。”
這邊押著百姓的領隊將領道:“這些人是要趕往東山村的,將軍要人去找你們吳大人吧。
來將下馬與這邊將領耳語一番,押送將領皺了皺眉道:“那好,人你帶走,回頭可要與我家大人交代清楚。”
這邊換下人馬退去,由迎來的兵卒繼續押著前行。就這段不起眼的小插曲,讓殷明月心裡有種莫名的不安。中途也不讓停留,連夜趕路又行出去近三十裡,才到一座土城。土城之中多是簡易房屋,像樣的磚瓦房沒看到幾處。多是一些茅草房,隻用細木硬竹支起,掛著草席,頂上鋪些樹枝茅草,實難擋得風雨。時而間隔有土坯房已經算是不錯了。唯有城西幾處院子青磚灰瓦,有一處還起了高台,有四面角樓。土城中更多的是空地。
被趕來的百姓分流在幾處地方看管起來。殷明月與青蓮和老乞丐三人都分在一處,躲在人群中間。一個兵頭兒過來訓話:“你們也算有福氣了,都老實呆在這裡,明天給你們分房子,也少不了你們吃的。茅房在那邊,一次去......”
話還沒說完,有些憋了一路的就要往茅房那邊跑。有兵卒上來就是一腳給踹翻在地,還有兵卒拿起棍棒皮鞭就往擠過來的人身上招呼,把人趕了回去。
“他娘的老子還說完呢,再說一遍,每次最多去兩個,一塊去的,要是超過兩個人,誰跑的慢老子就砍誰。誰他娘的要是憋不住到處亂拉亂撒,老子就喂他吃了。”
兵頭兒正說著,虎兒突然對著沐老頭喊了一句:“爺爺, 我要尿尿。”
沐老頭趕緊捂住他嘴巴:“憋著,別出聲。”虎兒還想說話,被捂著嘴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兵頭兒聽見笑了兩聲:“有小孩子的可要管好了,老子可好久沒吃肉了。還有,晚上在這隻準躺著或者趴著,要是有人敢亂跑,小心自己的腦袋。”說完就命令眾人躺在地上休息。
接二連三的有兩人一組往茅房跑,回來就老老實實的躺在地上。這裡乞丐多,沐老頭人緣也不錯,有人就讓著沐老頭帶虎兒先去。
茅房半高不高,站在外面就能瞧見裡面,剛好就有一個兵卒就在茅房不遠處守著。這幾百號人裡有不少婦女姑娘,本來都是強忍著不去,實在忍不住了也顧不得羞,一個個也去了。靠近的兵卒就時不時往裡看,一臉不懷好意。
那個喊話的兵頭兒走了過去小聲說了幾句:“你他娘的可要忍住了,若是讓老大們知道了,挨鞭子可是輕的。”囑咐了兩句又回頭貼過去道:“明天等大人們選完了,也少不了讓兄弟們快活,你先站遠一點。”
那旁邊兵卒淫笑著退後了幾步。喊話那人走前也伸著頭往裡看了一眼,砸著嘴離開了。
他二人雖然是貼耳說話,殷明月聽力極好,將他二人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裡開始擔心青蓮和珞兒。等沐老頭回來也躺下,殷明月小聲道:“老爺子,您可猜錯了,咱們就算不死,也絕對不會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