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月道:“古人雲，為大丈夫者寧折不屈，少天師怎麽看。”
張善元點了點頭:“大丈夫立於天地，理應如此，就如令兄殷大人一般。這是做人要有骨氣，不能隨便就屈服他人，難道說錯了麽?”
殷明月笑道:“可荀子曰，大丈夫能屈能伸。”
張善元也點頭稱是:“嗯，說的沒錯，好漢不吃眼前虧，這說的不就是二公子你麽?”
殷明月道:你怎麽什麽事都能想到我身上，告訴你最適合這兩句的話是我丁大哥和李四哥。我丁大哥才是寧折不屈，他性如烈火，嫉惡如仇。聽說老包為了磨他性子，經常讓他夜間練劍。丁大哥是帶藝拜師，自封烈火唐刀，下山後老包送他一把揮月刀，才改作揮月唐刀，雖然他性子雖然有所收斂，可骨頭還是硬的很，從不知怕字怎麽寫。我四哥貞臣，你問我懷秋哥哥，他是不是最滑頭的，什麽樣的危險都能平安逃生，就他帶兵打仗這麽些年，也沒少打過敗仗，有次手下人都死光了，他愣是沒受一點傷，平安生還，厲不厲害。他的至理名言就是該認慫時就認慫，從不打腫臉充胖子。”
張善元道:“李將軍還有這等傳奇事跡，倒真是一奇人。”
殷明月把話頭又扯回來道:“我沒跟你說這些，你說這兩句話都對，這怎麽可能呢，總有一句是錯的。兩句話加在一起等於沒說，先賢簡直就是胡扯。”
張善元搖了搖頭:“你若這兩日隻悟出這些就不用說了，你這些話用在茶館酒肆裡說閑話還行，跟與治學問道之人說起還不讓人笑掉大牙。”張善元一本正經與他解釋:“先賢的道理也好，言語也罷，是他們自身經歷或者所見所聞總結出的經驗，是要運用在相同的處境，不是你這般生搬硬套，即便是同一句話，也要分兩面看，要因時因勢區別看待。就你說著兩句話，其意喻大有不同。寧折不屈說的是人的精神，能屈能伸講的是處事的方法，那是你這般來比較。這等問題，在下十歲前便懂得了。
故人雲，亡羊補牢，未為遲也;故人又雲，亡羊補牢，為時已晚。聽起來是不是也是矛盾，可這也要亡羊的後果來看。你養了一圈羊，籬笆破了被狼叼走一隻，你不補，那畜牲還來吃。若你的羊跑完了，你也沒法再養了，你還補圈何用?
這種言論我比你知道的多，什麽人窮志短，貧賤不能移;得饒人處且饒人，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唐且說，西施被短褐而天下稱美人;慎子卻說，西施，天下之至嬌，衣之以皮具，則見者皆走。可這些是讓你單獨拿出來作比較的麽，這都是一定的原因和具體事件才好下結論的。我看二公子的書是跟打鐵的讀的吧，學的這般生硬。”
“那少天師以為西施是穿衣服好看，還是不穿衣服好看?”張善元以為殷明陽聽了會有所受教，沒想到他根本就沒聽進去，話頭轉的還挺快，殷明月問的話讓他啼笑皆非。
“你與殷大人是不是親兄弟，殷大人翩翩有禮，舉止文雅。你說話怎麽就這麽粗.....，呃，不是，你的關注點在呢麽就這麽與眾不同呢?”
殷明月一副很認真的樣子:“我這不是不懂才問的麽?”
張善元道:“等你娶了媳婦不就知道了。”
殷明月又問:“那你說我娶誰好呢?”
張善元傻了:“我怎麽知道你要娶誰，我都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的人，長什麽樣子，性格，家世，你來問我?”
殷明月點點頭:“嗯，

那我告訴你，我在洛陽有婚約，姑娘是葉府小姐葉玖兒，長的吧，好看，比較活潑的那種。”
張善元道:“既然都有婚約了，還有什麽選的?莫非你不喜歡她?”
殷明月見成功的將話題越扯越遠，心裡有些得意，繼續問他:“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歡她。”
張善元沉思一會兒道:“這個問題我本不好給你解答，我之前確實也思考過，說出來可能不太合禮製。我覺得兩人若是要生活在一起，起碼要兩情相悅，你若不喜歡她，或者她不喜歡你，勉強在一起也沒什麽樂趣。我是為你好才願意為你解惑。你若不懂得如何才是喜歡一人，我來告訴你，你與這玖兒姑娘相處之時，或者說見面的時候，有沒有感覺有些緊張，心跳也變快了。”
殷明月想了想，肯定的答道:“沒有。”
“那你有沒有見道其他的姑娘時有這種感覺?”
殷明月道:“也沒有，我見過的姑娘多了，尤其是在萬華樓，個個都漂亮，就是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但是我卻想和她們在一起，喜歡和她們在一起時的感覺，包括玖兒妹妹。”
張善元道:“嗯，我明白了，你只是腦子衝動，並不是太喜歡她。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你沒有什麽得失心。因為人之所以會緊張，根本原因就是恐懼，不自信，患得患失。假若一個人真的不在意得失，你的得到了，會喜歡，得不到一樣喜歡，得而複失，失而復得，哪怕是別人得到了，也一樣波瀾不驚，喜歡就是喜歡，純粹的喜歡，不過呢，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人。”
殷明月追問:“為什麽?”
張善元反問:“你覺得這還是人麽?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就會在意得失。我不是說沒有這樣的人存在，如果真有這樣的人讓我見到，我隻想說，請你去投胎，不要做一個我難以理解的存在。”
“嗯，雖然我沒聽懂，還是謝謝你陪我說話。”殷明月嗯哈著站了起來:“老包，該吃飯了。”招呼也不打一個離席而去。
懷秋一直聽著，這才說話:“少天師您也知道他脾氣古怪，他是閑著無聊，故意捉弄你的。不過我倒是頗有所得，每次聽你談論，總會有所感悟。”
張善元道:“不，二公子聽進去了，雖然話不是他想問的，你看。”說著往船艙外指去。
殷明月遠遠的拉開了老包，在一旁逗它，心中分別想起了葉玖兒和小芸二人。自己撞見張不凡道葉府提親，知道葉家答應了張不凡後也沒有怎麽不開心，可回憶起在莫師傅家的那晚，嘴上也裂開了笑。而小芸姑娘呢，溫柔漂亮，善解人意，覺得她人也挺好的，並沒有因為她出身教坊就看不起她，可逗她的時候多半還是為了好玩，可自己為什麽沒有張善元說的那種心跳的感覺呢。
殷明月扶著船舷往遠處看的出神，不知誰喊了一句:“快到碼頭了。”
三人在鏢局的安排下，下船換馬，繞過揚州城，直往城北春柳山莊，幾人騎行並不快，老包在路上一路撒歡奔跑，一點也沒落下。一路上都顯得平靜，路過許多莊戶，都沒有什麽人，就在揚州城門外，也是人影稀落，連年的征戰已經沒有了多少人家。
春柳山莊所在非常隱蔽，周圍沒見有什麽村落，莊口立著小小的牌坊。莊子周圍像是人工挖出的寬約三丈水渠，水渠外密密麻麻種滿了楊柳，有一座木板橋通向莊門。水渠內側的莊子被整齊的竹林圍了起來。鏢局的隨從先進去傳報，不一會裡面迎出一人，四十多歲的年紀，古銅的膚色，身體強健，一襲青袍，臉布風霜。那隨從向三人介紹:“這是是我家三爺。”
懷秋取出一封書信上前:“三爺，在下懷秋，這是襄州鏢局五爺的書信，這位是洛陽殷府二公子殷明月，受百裡掌櫃之邀來山莊小住幾日，這位是少天師張公子，順路隨行而來。”
三爺趕緊施禮:“懷秋道長，二公子，少天師，小人有禮了。我家掌櫃早有吩咐，小人在山莊等候多時了。”
三爺帶人往裡走了一段距離才到山莊內院。莊內也沒有多少人，只有五六個雜役丫鬟在來回忙碌。懷秋有些疑惑:“敢問三爺，這山莊裡一共有多少人?”
三爺道:“不敢，道長叫我小三兒就好了。以前老爺小姐在的時候人還多一些，後來有些遣散了，有些派到城中去了，這裡護院加上下人還不到四十人。”
懷秋道:“可否在派些人來?”
三爺知他不放心:“道長不用擔心，這裡是揚州，二公子的仇家不敢大張旗鼓尋到這裡來，小人雖然本事微末，只要在這山莊裡，小人敢用人頭擔保二公子的安全。若是道長實在不放心，我再去調些人手也無妨。”
懷秋見他話說的重，也不好再提意見。三爺招待三人用飯，自己立在一旁侍奉，懷秋看的奇怪:“三爺為何不落座?”
殷明月也道:“是啊，三爺，一起吃啊。”
三爺恭恭敬敬的答道:“老爺立下的規矩，小人不敢不遵。二公子，在這兒您便是主人，二公子若是抬愛，可屈尊叫我聲三哥。”
殷明月道:“我算什麽主人，我大哥倒算是半個主人。我在洛陽常跟小六哥玩耍，也沒見這麽多規矩。”
三爺道:“小六與小五是小姐自幼的玩伴，與我等自然不同，雖是同出於將軍府，規矩上還是有些分別的。”
殷明月也覺得無趣，草草的吃完了飯。三爺吩咐撤去了酒席，取出一張卷起來的小紙條展開:“懷秋道長，洛陽知道二公子來揚州的消息時，大公子與丁大爺已往東陶鎮去。他們在衛州出了些狀況，又與河北匪徒交了手，我家小姐擔心人手不足，讓人飛鴿傳書，待二公子到了分別往襄州，揚州，請虞道爺與您一同往洛陽，以防不測。不過以小人之見，道長還是不必去了，收到此信已過去許多天了，後來沒有再來消息，應該是沒有出什麽事，可能是小姐多慮了，況且鏢局在宣義軍勢力范圍內人手充足，並不缺懷秋道長一人。”
懷秋接過紙條看了看，確實是如三爺若說。
“虞二哥沒有一同前來，他從襄州已經去洛陽了，我若是走了，放心不下明月。”
懷秋還在左右思量中， 殷明月有些擔心起來，如果百裡春也覺得事情麻煩，說明不是小事，三爺人在揚州，如何能做出準確判斷。若不是沒有大哥命令，自己去了只怕是添亂，當下便說:“哥哥，你還是去吧，我覺得事情不太妙，定然是我大哥不肯，春兒姐姐應該是背著大哥發的信。”
懷秋將信收了起來，對殷明月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稍後我便啟程，你可要照顧好自己，在這乖乖的待著，千萬不要出去亂跑，凡事多問三爺，他不同意的事千萬別做，別讓你大哥再擔心。”
殷明月道:“哥哥你就放心吧，您看我這一個多月消停過沒有，我是不敢再出門了，也懶得出門了。這裡多好，有吃有喝有人陪，什麽都不用乾，終於可以天天都能睡安穩覺了。”
懷秋把蛇盤槍取來給殷明月:“這槍還給你，記得我在船上教你的槍法，要好好練，下次見你我可要考較你了。”
殷明月沒有接:“我用不著，在這我會跟誰動手，這槍就送給你了，留著用吧。”
三爺道:“道長若是用的趁手就留著吧，也是二公子的心意。二公子若是想練兵器，這裡好兵器多的事，任由二公子選用。”
懷秋也不再推辭，三爺早給懷秋準備了行李，又叫人備好了馬。殷明月與張善元送懷秋出來。
殷明月說了句:“哥哥等一下。”
殷明月轉身跑了回去，把栓在樹上的老包牽了過來:“哥哥把他帶走吧，我也怎麽喜歡，到了洛陽送給莫師傅，他之前幫過我，他喜歡狗，就送給他做個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