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母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若世濟聽了殷老爺的話,百裡家也就不會有這麽多冤魂了。”
殷明陽聽得也是心驚肉跳:“梁大哥如何認定聖旨有假?”
“璽印,黑壓紅!”
“這麽說不是假聖旨,是空印。”
“可以這麽說。”
“伯母此言可有憑據?”
“有,當時除了殷老爺和我兒世濟以外,還有一人在場,滎陽王之孫,李岕。”
“李王孫?”
“不錯,就是你買了他祖宅的李王孫。
老身雖然不出門,卻常讓世濟給我講外面的事,就是怕他再自作主張,做錯了事。我雖然不知是什麽人為何要與你家作對,但有人顯然要用此事往你家潑髒水,汙蔑殷老爺。聽世濟所言,他們似乎並不是很清楚當年具體的事發經過,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怕,知道這事的不過三個人,世濟一定不會說,只要找到李王孫,你也不用動手,讓世濟殺了他,便是死無對證,永絕後患。”
殷明陽從梁家出來,心中不斷琢磨這事真假。百裡家一案他以為自己是清清楚楚,卻從未聽父親說過他找過梁世濟,還是和李王孫一起。而李岕已經離開洛陽多年,即便他出現,也不會告發自己父親,畢竟他也是同謀。心想莫非李岕是落入了張不凡等人手中。若真是如此,李岕被逼說了出來,自己與百裡春就真的是仇人了,從此以後便要勢不兩立,再無可能在一起。心中猶豫是不是真要按殷母若說,趕緊找到他,先問個清楚。
“滅口,死無對證?”
殷明陽想著,突然覺得事情不對,趕緊往梁家跑去,也不敲門,直接越牆而入。院中屋門緊閉,殷明陽一腳就要將門板踢倒。不想門沒有插,差點蹬空,兩扇門呼的一下打開又彈了回來。
“是誰?”屋裡梁母驚問。
殷明陽扶好門進來,梁母正坐在床邊,有一扯開的毯子,似要休息。
“伯文是你,怎又回來了,這是為何?”見識殷明陽,梁母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有些慌亂。
殷明陽抬頭看了看,走到近前,還道是自己想錯了。
“伯母這是要休息麽,是哪裡不舒服?”
梁母道:“上了歲數,動不動就乏的很,準備小睡一會,沒有什麽不舒服。”
殷明陽看到毯子下似乎藏著什麽東西,趕緊抓起梁母的手腕:“還是小心一些,我來給你看看。”
梁母緊張了起來:“我沒事,你還沒說為何這麽急匆匆又回來了,是不是還有什麽事讓你不清楚,沒事,你盡管問。”
殷明陽搭著梁母的脈,眼睛往床上瞟。梁母的脈象除了比較快,沒有別的異狀,但梁母的神色間有些躲閃。殷明陽忍不住將毯子掀開,是一陶製的小瓶子,蓋子還沒封上,拿起一聞,沒有聞出是什麽。梁母見他發現了,表情反倒放松了。
“伯文,你走吧,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殷明陽舉著瓶子問:“伯母,您吃了什麽,這瓶子裡裝的是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這是砒霜。”梁母反而笑了,像是毫無牽掛一樣,“你不是已經猜到了麽,要不然為何又轉回來,真沒想到這麽快你就發現了。伯文,你真是個好孩子,你聰明,孝順,總能猜到別人想不到的事情。你一心念著想著別人,卻不為自己考慮,你若是我的孩子該多好了。”梁母看著殷明陽臉上說不出的滋味。
殷明陽沒有工夫考慮這些,
端著瓶子又聞了聞,看了看,總感覺不像,緊接著就問,“這砒霜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我讓人從鄉下土郎中手裡買來的。”
殷明陽將整瓶藥倒在桌上,從茶碗裡沾了些水撒在上面,已經知了八九分,食指點了一點放進口中。
梁母嚇得趕緊要他吐出來:“伯文,你瘋了,這砒霜除了登時就會要人命的。我要死是因為世濟聽你四哥說,你家對頭非常厲害,他從沒見過如此厲害的對手。你想連貞臣都這麽說,我能不擔心麽。知道殷老爺事的人就這麽幾個,萬一被他們察知了,只要我死了,就沒人能逼迫世濟說出來,除非把先帝爺挖出來,誰還能與他們證明此事,我不是為你,我是為了救吾兒的性命啊!你跟著犯什麽傻,都是老身害了你,伯文,你千萬不能有事!”
殷明陽咂了咂嘴,呸的一口吐在地上,長出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伯母,您也說這是砒霜,您不是什麽事都沒有麽,您有什麽感覺嗎?”
梁母聽了也呆住了,確實感覺自己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奇怪,這是怎麽回事,這砒霜吃了怎麽會沒事呢?”
“伯母,您被人給騙了。這不過是麵粉,石粉,還有泥灰鹽沫混的,吃不死人的。這砒霜那又那麽容易買到,藥材鋪都要記錄的,尋常郎中怎麽會有。”
殷明陽一邊說一邊止不住笑,眼淚都快要濺出來了,“這真是天意,老天都不讓您死。”
梁母死裡逃生,也是哭笑不得,口中罵道:“這天殺的騙子,怎能這麽害人。”
“人家沒有害人,是救人,救了您,也救了我。”
殷明陽跪倒磕頭:“從今日起,您就是我義母,梁大哥就是我義兄,你若再有輕生之念,便是陷孩兒於不孝不義。且不說天下人將如何看我,我與梁大哥情同手足,若只是為了我家名聲,累的你們性命,我將一生不能心安。母親答應我,萬萬不可再有這念想。”
“好孩兒,我聽你的,既然老天爺都不讓我這老婆子死,那我就好好活著。”梁母還是有些擔心,“可倘若真被你仇家知道了可怎麽辦,你可想好了應對之策?”
殷明陽道:“我殷家行的正,坐的端,還怕他人說三道四不成。家父既然是奉了聖旨,那就不是我父親之過。假若我父親當真在此事中存有私心,做了不可告人之事,那也是我與百裡家的事,與他人無關。我自會給春妹交待,絕不容他人置喙。既為殷家之子,做人自當頂天立地,無需躲躲閃閃,更不能讓牽累朋友受過,望母親明鑒。”
“好好,你說的是,唉,我只怕這把老骨頭成了你們的累贅。”
殷明陽道:“母親不必擔心,春妹已經將我娘親送入蜀中,我讓春妹安排,過幾日也送您去蜀中,二老一起也做個伴,讓梁大哥也隨您去。”
梁母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要這麽折騰你們,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殷明陽道:“母親說的哪裡話,我是您義子,春妹以後就是您的兒媳,一家人何須見外。不瞞您說,我這兩日也會離開洛陽,過不了多長時間,我與明月都會去蜀中,到時候咱們還是一家團聚。”
梁母點頭道:“好,那就按你說的來,不過世濟就不用跟著了,就在你身旁也好做個幫手。”
殷明陽道:“梁大哥還是跟您一起,一來您身邊若是沒有近人,我和大哥都不會放心,二來梁大哥自幼受我父親教導,身上寄托這他老人家的信念。有些事我們能做,他做不得,一旦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梁母也不再相爭,任由他安排。
萬春閣中,自殷明陽與百裡春離開之後,沈千紅便不再提有關殷明陽的事。虞伯與丁正也不提在山學藝的舊事,隻說各人獨自遊歷時的見聞。青瑤和秀兒幾位姑娘只在一旁勸酒奏樂相陪。沈千紅與虞伯論道,頗有所得,二人相談甚歡。眾人見等不到殷明陽回來,才散了酒席,各自離去。虞伯與丁正回了殷府,沈千紅父女回客棧休息。
沈千紅回到房中才有提起殷明陽:“殷明陽與百裡春真是天作的一雙,地作的一對兒,殷明陽城府極深,這百裡春也不逞多讓,滿懷心思。”
汐兒道:“爹爹說的什麽意思,殷大人和春兒姐姐都挺好的,您這麽說可不像是在誇他們。”
沈千紅道:“那是你領悟不足,殷明陽今日所作之曲就是照妖鏡,別人聽了都是欣賞曲之優美,唯有她百裡春坐立不安,神情緊張。”
汐兒道:“爹爹,您又瞎說,殷大人不是說春兒姐姐身子不舒服麽。”
沈千紅往躺椅上一倒:“嘿嘿,你沒看他二人神色麽,心懷鬼胎,還當旁人不知。”
“您是說殷大人還是春兒姐姐。”汐兒衝好了茶,端在沈千紅面前。“您今天怎麽了,一日三變。之前還處處瞧殷大人不順眼,不給人好臉色。飯間又多次抬舉殷大人。現在倒好,兩人您都瞧不上了,以前不還誇百裡姑娘麽。”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咱們聽的多是傳言,認清一個人哪有這麽容易。若不是要請殷二公子給你治病,我才懶得理他們。”沈千紅嘗了一口茶,感覺有些燙,將茶碗放在了桌上。
“爹爹若是不開心,我就不求他給我治病了,咱們明天就走好了。”
沈千紅道:“你這傻孩子,我這老臉都拉下來了,你若不看,我不就吃虧了麽,他若給你治不好,再看爹爹怎麽收拾他。”
汐兒埋怨道:“爹爹,您這哪是求人樣子,看不看的好,人家也盡力了,怎的還要落您埋怨。”
沈千紅道:“我何時求他了,是他殷明陽非要求著給你治病,再說了,要不是他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孟神醫會不給你看病?孟神醫也不會死。”
汐兒道:“那都是您自己猜的,哪有什麽來由。”
沈千紅也是酒喝的多了一些,說著話竟睡了過去。汐兒取了一張毯子給他蓋在身上,自己拿了本書到裡屋去看。
殷明月與懷秋,張善元乘船七八日,一路無事,順水行舟走的也快。幾人每日在船上聊天打趣,要麽就沿江觀景,過的也是自在。只是殷明陽這幾天與張善元說話像是悟出了什麽,聽懷秋和張善元說話自己越來越少插嘴,也很少問題。但凡是殷明月開口時隻講事情,不做思辨。
張善元也發現好幾天了,殷明月和自己說話時也不是那麽上心了,這天終於憋不住開口相問。
“殷二公子,這幾日與我相處,每日貪心,是不是所獲良多?”
殷明月知他又想講什麽道理,可自己實在是懶得聽,腦子一動,有了個主意。
“少天師,您別說,聽了你的話我還真悟出一條道理來?”
殷明月說的特別真誠,張善元信以為真,顯得特別高興:“雖然我自己還是被一些問題纏的頭疼,可能被二公子認了,我還真是蠻開心的,不知二公子悟出了什麽,說來一起參詳參詳。”
殷明月十分莊重的道:“我悟出的這道理,也剛好解少天師的疑惑。”
懷秋知道殷明月經常出其不意,盡管他說的認真,仍是半信半疑,仔細的等著殷明月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張善元已掩飾不住興奮:“快說來我聽聽,若解了我的心思,二公子就是在下的老師。”
殷明月一字一句的說:“我悟得的道理就是……”說著看了看張善元。“這道理就是古人先賢喜歡說廢話,他們自己都是一頭霧水,卻留下一堆屁話來糊弄後人,讓後人覺得他們有多了不起,多偉大。”
殷明月說完便笑了起來。懷秋聽了直搖頭,就知道上當了,搖起了手中折扇:“我早就知道你又要胡說,還好我要有準備。”
張善卻聽的很認真:廢話,二公子這話怎麽說,善元願聞其詳,還請二公子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