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時間靜止一般,過了良久,周圍才群起叫好。庭院之外已經圍滿了人,前樓的後窗也盡打開,掌聲雷動,紛紛喝彩,止不住交耳稱讚。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
“兄台此言差矣,恐怕人間也隻聞這一次。”
“公子,你可知那撫琴者是何人,他便是東都教坊司左司樂殷明陽殷大人。”
“原來是殷大人,我說這洛陽城誰還能有如此神技,若能過去與他對飲一杯,此生無憾矣。”
“張公子,你就知足吧,能聽此一曲這輩子就沒有白活了。”
……
院外的人交頭接耳,萬春閣裡的人都一言不發。青瑤和秀兒幾位姑娘還在沉醉,眼神迷離;丁正和虞伯心曠神怡,閉目回味;沈楠汐心潮澎湃,兩頰緋紅,百裡春眉頭緊鎖,一身冷汗;唯有沈千紅聽的心驚,此樂主調平和,意在高遠,又盡顯祥瑞之氣。琴聲卻因人的心境聽出不同的感悟。曲中既有盛世炫彩之象,也能催人情緒宣泄,意指太平安樂,又有警示之音。
沈千紅一曲之中聽出多種意境,不由得感慨:“縱使伯牙在世,嵇康復生,也不過這般了,琴藝若此,竟使百鳥絕音,能感世間萬象,真乃神技也。”
殷明陽收勢起身,打圈施禮:“獻醜,獻醜,蒙諸位捧場抬愛,各位請回吧。”
聚集的人這才不舍散去,窗戶也都關上了。不一會兒,各屋又起樂聲。
汐兒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覺得用什麽讚美之詞都不足表達敬佩,隻說:“好聽,真好聽,我從來都沒有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卻又說不上來怎麽好聽之法。”
殷明陽走到面前,百裡春還在發呆,殷明陽握著百裡春的手道:“你在想什麽,身體不舒服麽。”
百裡春勉強笑了笑:“你別多想,我沒事,可能是剛才酒喝多了。”
殷明陽摸著她手腕沉吟片刻,“還好,你這脈短遲滯,心神不穩,看來是昨晚沒休息好,怪我不該叫你出來,還讓你喝了酒,一會兒我先送你回去。”
百裡春臉微微紅,把手抽開:“我真沒事,歇得片刻就好了,才來一會兒,別掃了大夥興致。”
青瑤也關切問道:“姐姐不礙事吧,還是聽殷大人的吧,先回去歇著,咱們改日再聚,莫要讓殷大人心疼了。”青瑤看起來比殷明陽還緊張百裡春,忙喚人來去備馬車,“殷大人不必親自去了,就讓雪兒去送姐姐吧。”
汐兒也想站起來說去送春兒,可覺得自己和百裡春並沒有那麽熟,身子剛一動,沈千紅就看了他一眼。怕爹爹怪她多事,身子晃了一下,還是坐在了那裡。
“不必了,讓馬車停在後門,剛好我還有事,就煩勞青瑤姑娘陪沈先生與我兩位哥哥吃酒,我若是忙的久了,不必等我。”殷明陽心中還有幾件事要辦,也想借故離開,對沈千紅父女施禮道:“沈兄,沈姑娘,殷某失禮了。”
沈千紅也怎麽喜歡和他說話,也就略施一禮:“殷大人言重了,請自便。”
青瑤有些不快,因有客人在前,臉色微動一閃而過,“殷大人盡管去忙吧,我等自會伺候好沈先生的。”馬上又笑盈盈的招呼上眾人。
殷明陽與百裡春攜手走出萬春閣來到後巷,還未上車,殷明陽聽到另一側院中有悠悠琴聲。
百裡春也聽到了,衝殷明陽一笑:“你的大作,鳳凰圖。”
“這是何人在彈?”殷明陽側著耳朵聽不出誰人會奏這首曲子。
“這不是你家麽,你會不知?”百裡春眼神看著他分明是不信。
殷明陽拉起百裡春就走:“到前面去看看。”
百裡春沒有動,眼神往上瞄了瞄,意思是直接跳過去。殷明陽也覺得有趣,去自己家也要偷偷摸摸的。二人攜手上房,只見前院廂房門開著,小桃坐在門旁板凳上聽琴,還有幾個仆人也在院中。二人往屋裡一瞧,在別院彈琴的是小芸姑娘。
百裡春低聲道:“你何時教她的?”
殷明陽搖搖頭:“若是我教的會彈成這個樣子麽,曲調倒是一絲不差,手法就不對了,意境也差太多了,也算不錯了,聽聽吧。”
二人坐在房頂上,院中的人也沒人注意到,百裡春還打趣,“咱們好像上次楊公子一般。你說家下人若是看見了,會不會以為你以前就有這個毛病,經常偷偷看他們背著你會幹什麽事?”
殷明陽只是一笑,在她手上捏了一下。待小芸一曲奏完,小桃不住鼓起掌來,“小芸姑娘,你真厲害,只聽一遍就能彈下來,我覺得比大爺彈的還要好聽。”
“是麽?小桃你好大的膽子,背著你家主人敢胡亂說話,她彈的哪裡比殷大人好?”
二人從天而降,把院子裡的人都下了一跳,小桃一下子坐不住,摔倒在地上。看見是主人和百裡春,倒也不慌不忙,我也聽不出來好壞,只是覺得小芸姑娘彈的好聽麽。”
院裡的人紛紛見禮,閃了出去。小芸也從屋中走出來對著二人施禮:“不知道大爺在這裡,小芸班門弄斧了,大爺莫要見笑。”小芸離開了教坊司,也不在稱殷明陽為大人,隻當自己也是殷家的仆人。
殷明陽道:“沒有關系,彈的很好,你是剛剛聽見我在後面彈琴了麽?你只聽一邊就將曲子熟記下來,真不簡單。你若想學,有空我來教你。”
小芸欣喜不已:“多謝大爺。”
殷明陽道:“不過你要想學,怕是不能待在洛陽了,我要出趟遠門,恐怕要很久才能回來,你若願意同去,今天就收拾一下,這兩天可能隨時會走。”
小芸雖然不知要去哪裡,也不多問:“小芸聽從大爺吩咐。”
殷明陽與百裡春又回後院乘馬車,在車中百裡春問道:“你之所以不告訴玖兒姑娘實情就是因為小芸姑娘?你也不問問明月怎麽想,你怎知他不是逢場作戲,他會真心對小芸姑娘麽,那玖兒姑娘又怎麽辦?玖兒姑娘是不太招人喜歡,可你兩家畢竟有婚約在前,。就算葉家兄弟有什麽不軌之心,可我覺得和玖兒姑娘應該沒關系,你這樣草率,可能會傷害到兩個姑娘,你是怎麽想的?”
殷明陽沒想到百裡春反應會這麽激烈:“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叫我怎麽回答,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沒有做決定,這都要見了明月再說,無論成也不成,小芸姑娘都不合適留在這裡了。”
百裡春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突然說了一句:“好了,你下車吧。”
殷明陽道:“怎麽,這就惹你生氣了?”
百裡春臉一嗔:“你裝什麽算,你還有那麽好心跑一趟送我,你不是有事麽,還不快去辦?”
“春妹,我送你也是真心的,待我送你回去再辦不遲。”
百裡春推了他一把:“梁母還在氣頭上,你還不趕緊去幫梁大哥去勸勸,怎麽分不清輕重?”
殷明陽笑道:“好,還是我的春妹善解人意,識大體,那我就去了。”
百裡春氣道:“還貧嘴,快去吧,梁大哥都幾天回不去家了。”
殷明陽這才下車,來到梁世濟家,果然沒見他在家中。聽聞殷明陽來訪,梁母已經迎出屋外,“是殷大人來了,恕老身怠慢了。”說著就要行禮。
殷明陽慌忙向前攙住,“伯母不要折煞孩兒,伯文怎受的起。”
殷明陽將梁母攙進屋中,跪倒行禮。梁母又反過來攙他:“好孩子,世濟若是有你一般懂道理,我也就省心了。”
殷明陽道:“梁大哥為人正直,名聲又好,洛陽城的百姓人人誇讚,各府衙的大人也不敢小覷他,對您又百依百順,哪裡不讓您省心了。他不過是平時忙了些,那也都是公務。東都之下少有冤案,一大半都是梁大哥的功勞。”
梁母撫著胸口歎氣:“唉,別說那些,我知道你來事幹嘛的。我隻說明月還活著,那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又不是世濟的功勞,他自己犯的錯,須要他自己來彌補,你不用給他說情了,他若不還明月清白,我定饒不了他。”
殷明陽知道丁正沒能解釋清楚,又費心勸解:“伯母,你也不給梁大哥機會讓他說清楚,所以孩兒才來給您解釋,明月惹的禍跟梁大哥半點關系都沒有。是明月得罪的人物太過厲害,梁大哥也無能為力。況且梁大哥為了明月兩去東陶鎮,已經將明月被冤枉的事查清楚了,我已稟報過了張大人,不日就會給他平冤。不過我們一家都已搬出了洛陽,明月也走了,不會再回來了,這件事您也別放在心上了。”
梁母聽了倒是緩和了許多,不過還是有些愁容:“果真如此?那就好,只是我們梁家欠你們殷家的恩情可如何報答啊。”
殷明陽道:“我家對您家算不得什麽恩情,亂世中有能力的人都會伸把手,就算是有,梁大哥為官以來,一直秉公執法,從不徇私,已經是對家父有所回報了。”
梁母抓住殷明陽道:“孩子,這可不行,你家施恩不圖報,是你殷家仁義,我們自己若不記得,豈不是豬狗不如。伯文,有件事我埋在心裡好多年了,若是不與你說,我這心裡憋的不舒服,也對不起殷老爺。”
殷明陽不明所以:“伯母,這話從何來,有什麽事您隻說便是。”
“伯文,我舊事重提你可不要不高興。你可知道,為何當年百裡家一案以後,世濟是不是就少往你家走動了,還經常外出辦案,故意躲著你?”
殷明陽點點頭:“是這樣,可梁大哥確實是因公務外出,在那時候是梁王點的梁大哥去汴州,所以才回來的少了些,我們也不是沒有見過,哪裡說有躲著我。”
梁母道:“你不用替他說話,我自己兒子的心思我能不清楚?實話告訴你,我聽世濟說,明月的事跟當年一起舊案有關,我就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令尊守正公曾經給過世濟報恩的機會,被世濟拒絕了,唉,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真是白生了他,為了自己的名節,連救命之恩都能忘了。”
殷明陽心中奇怪,自己雖然與梁世濟提過未陵的事,但是說了一點,並沒有將未陵與任何有關案子的細節說與他知道:“伯母,明月的案子和什麽舊案有關?”
“你最近可聽有謠言,有人要將當年百裡家一案重新翻出來,要找你家麻煩。”梁母看著殷明陽,確認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哪一樁案子。
殷明陽道:“誰人所言?”
梁母道:“世濟說是從一個叫張不凡的人口中說出來的。”
“張不凡?他是如何得知。”
“你放心,我已叫世濟去殺了他,保證不會有人再提及此事,若是還有人知道,我也叫世濟去給你殺了,決不能壞了你與春兒姑娘的感情。”梁母說的果決,應該是已經安排梁世濟去做了。
殷明陽深知梁世濟為人,為了順著母親,肯定是違心去做的:“這種事哪能讓大哥去做,況且百裡家一案非我家能左右,與我父親有何關系?”
梁母道:“你當真不知?若是如此我說出來也怕你不信。”
殷明陽道:“伯母盡管說,您盡管說,孩兒洗耳恭聽。”
梁母頓了頓:“百裡家案發前一個月,殷老爺曾找過世濟,說給他一個機會報恩,讓他去殺了春兒姑娘的父親,百裡無咎。”
殷明陽聽到心中一驚,也沒有打斷, 聽她繼續說下去。
“殷老爺說是奉了聖旨,是先帝的意思。世濟覺得此事不合有司規矩,既然是聖旨,卻也無法推脫。殷老爺將聖旨給了我兒世濟,卻被世濟發現了其中古怪。”
梁母說到這裡突然抽了自己兩巴掌,殷明陽趕緊攔下,“伯母這是何意?”
梁母雙手握住殷明陽:“這話我若說出來就是對殷老爺不敬啊,世濟他,他發現聖旨是假的。”
殷明陽不敢相信:“我父親偽造聖旨?”
梁母道:“世濟本來是這樣認為,便將聖旨還給了殷老爺。並說明不會舉報殷老爺,便是報了殷家的恩。你說這忘恩負義的東西,豈不是要氣死我。我梁家豈能平白無故受人大恩,莫說殺一個百裡無咎,就是讓他殺再多的人他也得去,由不得他。我梁家本就不是清白之身,他爹就是個反賊,若不是殷老爺可憐,我母子二人豈能活到今日。殷老爺待他如同己出,教他讀書認字,又讓人傳他武藝,比你兄弟二人一樣不少。他與人鬥毆,誤傷了人命,若不是殷老爺搭救,哪能平安脫罪,殷老爺還保舉他進了衙門,堂而皇之受人尊一聲大人,世濟如此對待殷老爺,老身都覺得羞臊。只不過老身當時不知,後來他才告訴我的。再往後的事你都知道了,一個月之後,長安忽傳聖旨,查抄百裡家滿門,無論男女老幼,一律處死。唯有春兒姑娘不在洛陽,後因朝中大權旁落,無人再追究此事,春兒姑娘才逃過一劫。世濟這才有所悔悟,知道是冤枉了殷老爺,殺百裡無咎確實是先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