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軍旅中的硬漢,兩雙刻滿了滄桑的粗糙大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所有的問候和關心盡在不言中了。
過了好一會,兩人恢復了平靜,介紹完了漢使一行人的身份之後,鄭吉便迫不及待地問起了齊飛遠受傷的經過。
互相交流完上次分別以來各自的遭遇和所聽聞的軍情之後,齊飛遠和鄭吉都陷入了令人絕望的沉思。
自從齊飛遠受傷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過了好幾天經過軍醫的精心護理才逐漸蘇醒過來,這才知道那天正是自己苦苦尋找的部下把他從那群盜匪手中救出來的。
正當齊飛遠隻身誤入匪窩中時,他的部下也正在和其余的盜匪在林地中繞著圈子。
雖然漢兵數量略高於被追擊的盜匪,但畢竟也是多得有限,雙方在人數上並沒有多大差距,再加上這些盜匪也不知道在這片山地盤踞了多久,竟然好像十分熟悉山間樹林的位置和地形,沒過一會便把身後苦苦追趕的漢兵給甩沒影了。
無功而返的眾士卒垂頭喪氣,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只是清點人數時才發現,唯獨缺了他們的首領齊飛遠。
眾人等待了一會後,仍然不見齊校尉歸來,便開始四處尋找。
因為大家都不熟悉這片山地的地形,擔心再有同伴失蹤或被埋伏在暗處的盜匪算計,便沒有分頭行動,只是這樣一來搜尋的效率便大大降低了。
他們也和齊飛遠一樣,在山地中繞來繞去迷了路,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才向伊循城返回,希望能在路上或者伊循城中碰見齊校尉。
可是還沒等到趕回伊循城,走在前面的士兵眼尖,望見一個人渾身是血,正在和一眾盜匪模樣的人浴血奮戰。
眾士兵搶上前來,離得近了才看清那被圍攻之人正是齊校尉,只是這時他已經跌落下馬,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正當那群盜匪想要綁縛了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齊飛遠時,卻見到與自己人數相當的漢兵如猛虎下山一般殺了過來,還不時有幾隻箭矢嗖嗖地射了過來,傷了幾名同夥。
眾盜匪不由得大驚,此時哪裡還顧得上齊飛遠,一聲呼哨之後便有如喪家之犬一般向著自己的老窩疾馳而去。
事後,伊循城中的漢兵輪番出動,數次按照齊飛遠口述記憶中的路線趕赴那片山地尋找匪窩,可是石窟倒是沒費多大力氣輕易找到了,盜匪卻是早已走得一個不剩,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而且就連那群幫助齊飛遠阻住盜匪的農夫屍首也都是再也無跡可尋。
這些日子以來,齊飛遠一直在琢磨這群匪盜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必定不是鄯善國人,但又是哪國的屬民呢?
事後他們又去了何方?
是已經遠走他鄉還是換了個藏身之地潛伏了起來?
通過鄭吉講述在扜泥城佛法聖會上的奇遇,齊飛遠才知道這些盜匪全部來自於身毒國,只是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佛教教徒,也只是聽一個聖火教教眾所言,並沒有真憑實據。
更何況這佛教在西域乃至鄯善國雖然起初只是星星之火,但現在已呈燎原之勢,大有超過聖火教取而代之的勢頭,它怎麽會在如此的大好形勢之下去殘害聖火教教眾留給對方口實呢。
這幫身毒人藏匿在伊循城附近的深山之中到底有什麽用意?如果是真正的盜匪也不會看上伊循城這點薄田所生產出來的糧食,官道上有大把大把富得流油的客商,只要隨便搶上一個,至少也可以舒舒服服地過上幾年,不用整天在這裡提心吊膽防備著漢軍征剿。
這些問題不僅如亂麻一般纏繞著齊飛遠,也同樣困擾著鄭吉,兩個老友相對無言,眉頭卻都擰成了疙瘩。
張望之聽到齊飛遠對整件事情經過的描述之後,也陷入了沉思。
只不過他想得是,昨天夜裡扜泥城中上演的那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打鬥明面上看似是佛教和聖火教之爭,然而其背後必然有著更多不為人所知的原因。
首先,多若提根慈眉善目並且手無縛雞之力,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是一個篤信佛教的虔誠教徒,而佛教教義也都是些普度眾生、慈悲為懷的從善信條,斷然不會乾出派遣佛教教徒去伊循城為非作歹的事情來。
其次,多若提根的兄弟卡多昂,也就是那個武藝高強的神秘身毒國貴族,要說他為了保護兄長的安全,派出弟子前來護法,這本身無可厚非,然而他自己在身毒國身份地位崇高,想來平日裡需要處理的政務軍情定然不少, 卻也從萬裡之外的本土親赴鄯善,肯定不是就只有保護兄長那麽簡單了。那麽他在鄯善王城中突然現身到底還有其他什麽目的呢?
第三,這兄弟二人,一個是出家修行的得道高僧,一個是令人羨慕的王族顯貴,兩人雖然人生軌跡不同,經歷不同,但卻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兄弟,自然有著來自與生俱來的深厚感情。然而看多若提根對卡多昂以及他的弟子哈穆斯的態度卻是有些不屑,甚至帶著不滿和憤怒,莫非這卡多昂在本土和鄯善國的所作所為大違佛教慈悲為懷的宗旨,早已引起多若提根的反感,只是出於對兄弟情分的眷顧才選擇暫且隱忍。
鑒於這些原因,卡多昂在鄯善國的行蹤和真實目的肯定是另有蹊蹺,絕非只是保護兄長或者弘揚佛法那麽簡單,或者說讓佛教在鄯善國普及興旺只是被卡多昂借用的手段,用佛教籠絡人心之後,他會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宏圖遠志呢?卡多昂身為身毒國萬眾敬仰的貴族,還有什麽能夠讓他怦然心動呢?
想到這裡,張望之突然記起自己曾經對趙長信和阿摩麗說過,若是身毒國的佛教和禦真術兩者勾結在了一起,一個通過宗教控制人心,一個利用武力攪亂上西域王族上層的秩序,卻是比匈奴人響當當的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然而這個念頭在此刻張望之的心中只是一閃而過,因為這個想法本身太過匪夷所思,更加沒有真憑實據,只是他自己心中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