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律丹雖然早有防備,但還是大吃一驚,沒想到趙長信的部隊在幾天之內就變得協調一致,應變迅速,暗歎此人真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然而此刻不容忽律丹多想,看見對方兩支鐵鉗即將插入本軍陣營,形成一個鐵桶一樣的圓圈要壓迫自己,馬上傳令變陣。
守方剛才還在緊縮的陣形瞬間有如一個激流中的漩渦一般,不停地旋轉擴張。
雙方發生接觸之後,忽律丹的漩渦陣竟像附有有極大的吸力一樣,不斷將趙長信的士兵裹挾到陣中並被分割開來。
不到一時三刻,趙長信那兩隻強有力的鐵鉗已經蕩然無存,竟然全部被吞噬進敵陣之中。
趙長信見狀隻得再次認輸,而忽律丹卻仍然如第一次一樣,不驕不躁,明示趙長信只要操練妥當,隨時可以再次找他一試。
兩人也不多說,各自引領著自己的部下回歸到王城的軍營中。
張望之看到趙長信殫精竭慮多日,只為了今天,卻挑戰失敗,便想出言安慰。
哪知道趙長信並不難過,忽律丹如此強悍反而激發了他的雄雄鬥志,在這荒涼的北地荒原,能有這麽個可以隨時挑戰的對手,卻是比在大漢邊關時還要刺激有趣。
見到趙長信沒事之後,張望之也不再羅嗦,依舊趕赴蘇家去教蘇通國讀書。
董洪熙整天無所事事,閑得發悶,曾經幾次找到李陵詢問外面的風吹草動,卻總是讓他失望而歸。
不知不覺間眾漢人已經在堅昆王城待了一個多月,盛夏早已匆匆溜過,已到了極北之地的秋天。
這次他再次見到李陵卻得到了喜訊,原來匈奴單於見這麽長時間也沒有漢使的下落,以為他不是早已逃回了大漢,便是誤闖誤撞不知道走到了什麽蠻荒之地,已經死於異族或猛獸之手。
所以壺衍鞮單於傳出文書,停止緝捕漢使,也讓各地苦苦巡邏的匈奴騎兵得以休息。
董洪熙當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地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並開始各自收拾行裝,準備過個一兩天辭別了李陵就向南踏上歸鄉旅程。
哪知道第二天一早起來,卻聽見外面發出一陣陣有如虎嘯狼嚎的恐怖聲音。董洪熙走出帳篷查看,卻原來是一場在秋天難得一見的沙塵暴席卷了整個堅昆王城。
極北之地冷酷無情的秋風像刀子一樣裹挾著粗粗的沙粒打在董洪熙的臉上,分外疼痛,他隻得馬上緊閉雙眼,退回到帳篷之中。
這場異常猛烈的沙塵暴竟然把懸在半空中的太陽遮得密密實實的,原本透明純淨的蒼穹被黃沙織染成了一片昏黃陰暗的幕布,讓所有人都分辨不清正確的時辰和方位,末世降臨一般的恐懼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然而這暴風狂沙卻肆虐得還嫌不夠,像是貪得無厭、殘忍絕情的暴君一樣,直到要埋葬掉世間所有的生靈才算解氣。絕地冰風一刮就是三天,等到它結束時,堅昆王城已經全部都變成了金黃色,
帳篷頂上、地面上,到處鋪滿了粗粗的黃沙,像是附著了一層成色不好的金子一般尷尬。
見到這令人心驚膽戰的沙塵暴結束,董洪熙暗叫萬幸,只不過他剛剛走出營帳,卻是一股不期而至的冰魄寒風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像魔鬼般扭動腰肢的細小雪花。
原來這是一場極北之地曠世罕見的沙塵暴,緊跟著它任性腳步而來的便是霜雪冰凍的開始,實為極北之地百年難得一遇的寒流。
雖然氣候開始變得惡劣,但是董洪熙想到此後的天氣只有越來越寒冷難熬,這時不走,越是耽擱越是走不成了,便向李陵提出辭行。
李陵見到面色焦急的董洪熙,明白他這是歸心似箭,隻得好言勸慰道:“今年真是不湊巧,才值秋季,就已經冷成了這個樣子,還不知道冬天要凍死多少牧民和牲畜。漢使歸鄉心切,我能理解,只是如此嚴寒的氣候在咱們大漢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以你的身子骨和年紀想要在這種天氣下跋涉萬裡,無異於自尋死路。我料想走不出十天半個月,先不論人會怎麽樣,馬匹便會受不了凍斃在這人跡罕至的草原荒漠中,沒了馬匹更是寸步難行,到時候漢使進退不得,只能眼睜睜地坐以待斃了。”
“是啊,我一生舞文弄墨,為官之後又是養尊處優,本來就體質羸弱,這種痛徹心扉的嚴寒確實讓人生畏,只是如果此時不走,必定要等到來年春天才可動身,這麽漫長的冬季卻要如何熬過?”董洪熙聽了李陵的話,更是焦慮萬分。
“如若漢使信得過本王,來年春天,等到冰消雪融,我讓我那徒兒忽律丹護送你們歸漢。忽律丹的真實身份我一直沒機會和你們說起過,現在說與你聽也無妨。他是匈奴右賢王的公子,論起身份來說在匈奴貴族當中尊貴無比,論起一身的本事在匈奴的年輕人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傑出人物,有他盡心竭力地護送,必定可以確保你們一路上安全無虞。更何況漢使在異域他鄉才待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已經忍受不住了,可曾想過蘇子卿在距離此地更為遙遠的嚴寒北方,一待就是十九年,也不曾放棄歸鄉的念頭,更沒有埋怨過在這苦寒之地任歲月蹉跎。我看漢使尊台就聽我的,踏踏實實在這裡熬過寒冬,若是感到寂寞,可以隨時到我的營帳中喝酒聊天以打發無聊的時間。你看如何?”遇到這種天氣李凌也沒有辦法,只能盡力勸慰董洪熙。
董洪熙也知道李陵所說的都是實情,老天爺作對,讓他暫時還不能踏上歸鄉的旅程,卻是誰也無可奈何的事情,隻得向李陵拜別,黯然返回營地。
張望之得知還要在堅昆王城熬過整個寒冬才能再次啟程,明白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他們中最重要的人物董洪熙身體單薄,年紀又偏大,沒走到一半可能就會經受不住,與其現在冒險走到半路上被風雪圍困,還不如等到來年春天更為保險。
既來之則安之,他仍舊每日到蘇家講解書經,閑暇時指點幾下馮漢遠的武功,每逢趙長信和忽律丹約戰時,便興致勃勃地前去觀戰助威, 半年下來,竟然也看出了點排兵布陣中的門道。
趙長信與其他人不一樣,知道了還要在這裡度過整個冬天,又得知忽律丹也在此地相陪,頓時手舞足蹈了起來。
有這麽一位對手可以陪著他隨時演練兵陣,比起回到枯燥無聊的大漢來強上百倍。
只要不是碰到極端惡劣的天氣,他和忽律丹隔三差五地便要比試一番,趙長信從起初的百戰百敗開始逐漸有了起色,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居然也是偶有勝績。
等到了殘冬之時,兩人竟然互有勝負,不分伯仲了。
眼看著冬天漸漸過去,地上的冰雪開始消退,雖然已值早春,但是氣候依然十分寒冷,這北方極地的春天像是一位矜持的待嫁閨秀一般,始終半遮半掩,不肯屈尊降臨到眾人身邊。
此時,董洪熙卻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天氣雖然還是冷峻多變,但已經不像嚴冬時那樣駭人了。
況且這個天氣只有越來越暖和的道理,他們又是一路南行向著更加溫暖的地帶跋涉,現在出發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了。
這一天,正在幾個漢人商量著南行計劃之時,見到一個匈奴侍衛跌跌撞撞地闖進營帳之中,眾人正在驚愕間,卻聽那匈奴侍衛氣喘籲籲說道:“眾位貴客請趕快移步右校王寢帳,他老人家已經快不行了,正在彌留之際,特意差遣在下來通知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