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望之聽到說話的聲音有些耳熟,也來不及細想,將頭轉向門口,卻意外地見到右校王李陵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那婦人見到李陵,站起身來施禮說道:“右校王大駕光臨寒舍,也不派人先來通知一聲,我也沒準備什麽像樣的酒菜,讓右校王見笑了。”
李陵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我一個年已六十的老翁,還能吃得下什麽東西,粗茶淡飯最合我意。”
那酷似漢人的少年見到李陵之後異常興奮,跳起身來走到李陵旁邊,攙著他坐下,說道:“李叔父,你可有些日子沒來了,今天是不是又給我帶來了什麽新的漢書簡帛?”
“上一本書你已經看完了?想不到你看得倒也迅速,只是不知道你是否理解書中語句背後的含義?”李陵慈愛地看著身邊的這位少年。
“這裡離著大漢太遠了,沒有精通漢學的師傅給我講解,我只能憑著以前阿翁在時教授的漢文基礎和自己的悟性妄自揣摩了,還不知道對是不對呢。”那少年倒也誠實,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想要看懂這些書並不容易,更別提理解裡面的深意了。
李陵無奈地歎了口氣,轉頭對著張望之說道:“這位小兄弟,請恕老朽年老健忘,昨日宴會上還記得你的名字,可是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卻又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下張望之,拜見李都尉。”張望之恭謹地回答道。
張望之這一句“李都尉”頓時便拉近了他與李凌之間的距離。
“啊!是了,望之,你可能會疑惑我怎麽和一個普通的堅昆牧民家庭有著如此深厚的情誼,又或會猜測這個少年怎麽生就一副漢人的面孔,你可知道他是誰嗎?”李陵拍著那少年的肩膀,對張望之和藹地說道。
“在下愚鈍,只是看這少年的外表和我們大漢子民頗為相像,莫非真地承繼的是我們大漢的血脈?”張望之疑惑地說道。
“嗯,你很聰明,猜得不錯。可是你卻不知,這孩子名叫蘇通國,並不是普通大漢子民的後代,他的父親就是大名鼎鼎流亡匈奴十九年也未曾叛國的蘇武。”李陵在說到“未曾叛國”四個字的時候,臉上又浮現出了昨日宴會上那種痛苦的表情,然而只是一瞬間後便又恢復了正常。
李陵臉上一閃而過的變化自然逃不過張望之的眼睛,然而令他更為詫異的是怎麽也想不到這個漢語生硬的少年便是蘇武的公子。
他怎麽會在這裡?
蘇武早已榮歸故裡,為何還會把他遺留在這裡?
這些問題促使張望之有一種迫切的願望,想要真正了解這些或遺臭萬年或名留青史的流落到匈奴的漢人,以及他們背後所發生的心酸故事。
看見張望之臉上驚異的表情,李陵只是淡淡一笑,接著說道:“蘇子卿在匈奴持節不屈十九年,是我生平最佩服的人。雖說我當初背漢降胡有著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但是自認為比起蘇子卿來說,真地是自慚形穢、無地自容了。天下若真有人要評說我李陵的不是,那也是非蘇子卿莫屬,其他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是的,還請李都尉釋懷,不要介意昨日宴會上的不快之事。”張望之見李陵提起蘇武來格外激動,由此又想起了他所經歷的是是非非了,所以不想再像昨日一樣觸動這個老人的傷心往事。
“昨日之事我早已不記得了,我和你說過我的記性變差了。再說,我看得出來,那位小兄弟看似頗為仰慕我的祖父,見到我難免有幾句譏諷之語,這也並不怪他。更何況我心中清楚,大漢子民對於我的所作所為頗為痛恨,比他更加出言不遜之人想來比比皆是,我若對此耿耿於懷,恐怕早就畏罪自盡以謝天下人了,”李陵自嘲地笑了笑,話鋒又轉回到了蘇武身上,“當年蘇子卿流落到北海,連生存都成了問題。我曾數次勸說他屈身於匈奴,以保暫時平安,都被他嚴詞拒絕,由此便知道蘇武志向高遠,絕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歷經十九年的艱難困苦,最終他被漢使迎接回大漢,雖然回到大漢之後並沒有被加官進爵,得到應有的賞賜,只是做了個典屬國的閑職小官,但是其高古的品格卻讓天下所有人為之敬重。只是他離開匈奴的時候,卻被匈奴單於故意刁難,把他在匈奴唯一的兩位親人,你眼前的這對母子扣留在了北海,讓他再次體驗與親人相隔萬裡卻又無可奈何的痛苦。我於心不忍,等到當時在位的單於死了之後,便偷偷把他們母子接來堅昆王城,好生供養起來,只等著將來有機會再把他們偷偷送回大漢。哪知道這一等就是那麽多年,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漢人帶他們逃走。若是讓這母子二人自行回去,剛到大漢邊境便會被誤認為是匈奴的細作,弄不好還會丟了性命。”
“是啊,蘇武歷經屈辱之後,終於榮歸大漢, 卻想不到還要忍受這妻離子別的滋味。幸虧李都尉一直惦念著他的後人,把他們接來,以便日後能有機會讓他們夫妻父子團聚。”張望之不禁感慨萬千。
那匈奴婦人剛剛去了外面拿進來一壺酒,聽到張望之的話,便接口說道:“當年他被迫離我們而去,本來就已經家徒四壁的帳篷內只剩下了可以勉強支撐兩三天的食物。那時通國還小,我被逼無奈隻得承擔起來家中的重擔,一切男人女人的活都是我一個人乾,只為了我們母子兩人能夠糊口度日。那幾年的日子真是難熬,沒過多久我就變得像個五六十歲的老媼一樣。”回想起了當年的心酸往事,那婦人禁不住眼眶紅潤起來,蘇通國趕忙幫助阿母擦拭已經悄悄滑落的淚水。
過了好一會之後,婦人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接著說道:“幸虧後來右校王派人偷偷接我們逃出北海,來到了這裡。我現在的生活你也看到了,錦衣玉食、安富尊榮,比起堅昆的一般貴族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這一切都是拜右校王所賜。只是我們孤兒寡母獨居在此地,他也不方便常來看望我們,平時都是派下屬不時送些牛羊牲畜以及金塊玉帛,就怕我們短了衣食受了委屈。每當他親自來時,必定是搜集到了身邊珍惜罕有的漢書,帶過來讓通國閱讀以增長學問。只是我們母子的漢語程度有限,都是以前蘇武在時跟著他學的,他已經走了這麽多年了,早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婦人說罷,向著李陵報以感激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