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屠耆對大漢感恩戴德,只要是大漢的要求無不應允。
大漢趁熱打鐵,在玉門關直至鄯善王城扜泥城的道路上,每隔上幾十裡便設置一處烽火台,每隔百裡營建一處要塞並配備足夠的士兵以保護往來交通的客商和使節,在土地肥沃的伊循城更是設置了屯田據點,生產糧食自給自足。
從此匈奴想要重新奪回西域南道要衝,卻是力有不逮了。
這使者正是由鄯善王尉屠耆所派遣,邀請鄭吉前去扜泥城參加身毒國高僧宣揚佛法聖會的。
西域各國和匈奴不僅都是以遊牧狩獵為主要生產方式的民族,他們的宗教信仰也極其相似,遇到有什麽不可解釋的自然現象或者需要決策佔卜時,往往通過巫師或薩滿舉行儀式來解決。
那些儀式也是大同小異,無非升起幾堆篝火,宰殺牲畜或者直接用活人作為犧牲,請求神明庇護或指引,只是在細節方面各國不盡相同。
兩百多年前,聖火教隨著客商往來,從安息經由大夏傳入西域。
聖火教教義簡單,借由對火的崇拜訓誡人們向善,既符合西域各國原先宗教的傳統,又統一了各國對於神明的歧義。
傳入西域之後,聖火教便迅速在各個城邦之間流傳開來,儼然成為了西域一統天下的宗教教派。
然而隨著佛教在身毒國歷經幾代變革發展,逐漸完成了教義的一統,並形成更完善的體系,也開始慢慢滲透進了蔥嶺東西大大小小的國家和部落。
佛教宣揚慈悲、輪回,對於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們主張忍耐,對於貧窮苦難的忍耐是會得到正果的修行。
開始佛教在西域並不流行,因為其教義複雜,分支眾多,修行起來太過艱辛。
但是時間長了,西域各國的國君和貴族都意識到佛教在民間的流傳,有利於他們世代沿襲的統治和身份,民眾因為信佛而變得順服,不再與貴族之間產生劇烈矛盾。
於是佛教開始在西域各國被重視,由國君和高官貴族推動,逐漸在民間普及興旺,大有超過聖火教影響的趨勢。
鄭吉知道定是鄯善王尉屠耆十分重視這次頌揚佛法的活動儀式,所以特意差人來邀請自己參加。
渠犁和鄯善雖然相隔也不太近,但是它們之間的交通畢竟沒有什麽阻礙,鄯善又是大漢進入西域南道的首個國家,自從尉屠耆上任為王之後一直和大漢關系密切,他作為渠犁屯田的最高長官,若是沒有特殊的原因,那是要非去不可的。
想到這裡,鄭吉決定就從西域南道護送漢使等人回歸大漢,順道可以參加鄯善王舉行的佛法聖會,這樣不僅更加安全穩妥,還兼顧了友邦的面子,兩不耽誤。
已經打定了主意的鄭吉當晚免不了要設宴款待漢使一行人。
在酒筵中,鄭吉講起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政局變幻,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就連一向在車師長大的阿摩麗聽了之後都是大漲見識。
趙長信雖然也聽得饒有興致,但還是在內心裡牽掛著三弟劉玉亭的下落,便忍不住向鄭吉問道:“在下看鄭校尉對西域各國的情況十分熟悉,想來校尉在渠犁任職已是有些年頭了吧?”
“說來慚愧,鄙人自小家中貧困,幾畝薄田養活不了太多人,小小年紀便投軍報國,希望有一天能出人頭地衣錦還鄉。除了一開始在朔方郡做過幾年戍卒之外,其余的時間全都是在西域和大漢之間奔波效力。渠犁自有漢兵屯田開始,我就一直駐扎在這裡,從最開始一個身無官職的尋常小兵,一直做到現在的屯田校尉,從未離開過。這麽多年下來,鄙人對西域各國的情況還是略知一二的。”鄭吉簡單說起了自己在軍中的履歷,只是談到如何一步步熬到今天的官職時,那背後的心酸和艱難也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罷了。
“哦,兩年多以前,鄭校尉是否知道有個叫做劉玉亭的漢人少年曾經到過渠犁?”趙長信知道鄭吉一直在渠犁任職,便趕緊追問劉玉亭的下落。
“劉玉亭?讓我想想。每年都會有不少流落到西域的漢人前來渠犁尋求漢兵幫助,落魄到此的原因卻是各不相同。這麽幾年了,我搭救過無數漢人同袍,但是是否見過這麽一個少年卻實在是想不起來了。”鄭吉竭盡所能努力思索,可是劉玉亭這個名字太過陌生,即使真地有過這麽一個少年到過渠犁,他軍務繁忙,哪裡會記得這些小事。
趙長信和張望之聽了鄭吉這一番話,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張望之卻還不死心,接著問道:“鄭校尉在任多年,是否解救過被羈縻於西域而回不到家鄉的漢人?”
“嗯,那也不少,我再想想。我不記得到底是不是兩年多以前了,反正肯定是前幾年的事情,我在焉耆曾經在匈奴匪兵手下解救過一個落難的漢人少年,那少年曾經通報過名字,只是時間太長了,我早已忘記。看他那樣子,至少是在西域浪蕩了半年以上,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發亮,身材雖然略顯單薄,但是也能跟上我們行軍的速度。我把他護送到了長安,進了城門便和他告辭了,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鄭吉竭力想回憶起兩三年前發生的事情,腦海中卻隻留下了這麽點碎片殘骸。
趙長信和張望之知道鄭吉雖然官職不高,但是畢竟身處大漢在異域的重鎮,平日裡事務繁忙,能記起兩三年前這點小事,已是難能可貴了。
雖然三弟的下落還是不明不白,但兩人聽到那被解救的少年身材略顯單薄這句話時,還是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
他們心中同時打定了主意,等到隨漢使回到了長安城,說什麽也要偷偷潛入到未央宮中,去探尋一番劉玉亭的來龍去脈。
漢使一行人此時雖然還身處西域腹地,離著自己家鄉的距離仍然遙遠,但是見到了渠犁營地中的莊稼和漢人房屋,以及軍容整肅的漢兵,心裡說不出的親切, 早把這一年以來經歷過的劫難拋諸腦後,再加上鄭吉說過要順著絕無風險的西域南道護送大家歸國,絕不會出半點岔子,此時更是難抑心中的激動,仿佛已經提前回到了魂牽夢繞的家鄉。
董洪熙在酒精的摧使下,面色潮紅,激動地說道:“想當年我讀書出仕以及加官進爵,蒙受天子褒獎賞賜,都沒有今天這麽激動。自從我被匈奴單於羈押,早已經把自己的生死交給了老天,哪成想,這次真地可以回到故鄉了。這都是承蒙馮侍衛、趙侍衛和張侍衛鞠躬盡瘁,鞍前馬後,護送我這一把老骨頭可以再次回到家鄉,也承蒙鄭校尉熱情款待,還要親自護送我們回到大漢。眾位的恩情我今生無以為報,借著鄭校尉的酒向大家略表我的感謝之情。”
聽到董洪熙無意中提到馮漢遠,眾人剛才還興高采烈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董洪熙也意識到自己酒後失言,尷尬地咧嘴笑了笑,把杯中的酒幹了下去,接著說道:“這次回去,我要面承昭帝,一定要按功給大家封賞。”
“昭帝?昭帝早在去年就已經晏駕了,董漢使竟然一直不知道嗎?”鄭吉一臉愕然。
“什麽?昭帝晏駕了?”董洪熙因為醉酒而眯起的雙眼陡然睜大,手中的酒杯也在不知不覺之中滑落到了地上,伴隨著那酒杯撞擊地面的刺耳響聲,董洪熙酒紅色的面頰突然變得蒼白,腦袋一歪,竟然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