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西域烏孫國那邊傳來消息,匈奴不斷派兵經由車師國侵犯其領地,兩國之間的摩擦不斷升級,大有戰事一觸即發的趨勢,是時候在西域展示我大漢兵強馬壯的軍威了,”霍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抬眼望向昭帝,看到天子一副無可無不可的神態,便又接著說道:“老臣計劃由度遼將軍范明友統帥十萬大軍出酒泉,經車師,痛擊匈奴與烏孫對峙的部隊後方,與烏孫守軍前後夾擊,必然大敗匈奴,使其不敢再在西域耀武揚威。此行還可以順便懲戒一下為虎作倀的車師國,讓他們明白大漢只要動一動小手指頭,就足可以讓車師飽嘗滅國之痛,藉此敲醒那些還在我大漢和匈奴之間遊移不定的其他西域小國。”
“烏孫是西域強國,又是我大漢的盟友,解憂公主更是在前朝先帝在位時便遠赴烏孫肩負和親大任的炎黃子孫,按理說,我們是一定要馳援烏孫的。只是……”昭帝神情肅穆,說到這裡也是緩了一緩,將一雙眼睛緊緊盯在霍光的臉上。
霍光見昭帝盯著自己欲言又止,便知道天子對自己提議與匈奴作戰肯定是有著其他想法的,做臣子的在朝堂上也不便隨意打斷主上的話,並且他明顯感覺出昭帝看著自己的眼神中充斥著一絲挑釁的意味,索性便把頭低下準備後發製人,任由昭帝繼續敘說。
昭帝見霍光把頭低下,不看自己,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在想些什麽,隻得接著說道:“只是現在我們對付在西域的匈奴勢力還有點為時過早,其原因有四。第一,我得到的情報是,烏孫雖然因為在先朝兩次與大漢和親,已經和曾經關系親密的匈奴公開鬧翻了,但是還遠未達到劍拔弩張的程度,充其量只是在兩國接壤的局部區域有些小小的爭執和摩擦,並沒有要進行大規模攻伐的準備和計劃。我們師出無名,便先失了一招,徒然浪費了大漢加強控制西域的良機,並且還打亂了大漢經營西域的整體計劃。第二,從軍事上講,先不說十萬大軍具不具備和匈奴在西域一較高下的實力,這麽多大漢熱血男兒遠赴幾千裡之外的烏孫,還要途經和大漢交惡的車師,糧草供應以及友軍協助上都沒做好準備,一旦身陷陌生異域被匈奴鐵蹄纏住拖垮,無異於白白送了塊肥肉到匈奴人的嘴邊上,既然沒有勝算就萬萬不能魯莽草率而為之。第三,朕今年開春剛剛派出與匈奴和親的使團想來已經到了北方的茫茫大草原上了,不日就會抵達龍城,這時候卻向匈奴宣戰,不是自相矛盾嗎?如果向西域出兵,那幾百個侍衛護從的性命還會在嗎?和親公主又該何去何從?董漢使會不會引頸就戮或是成為第二個蘇子卿?第四,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大漢前幾十年的四方征伐,已經耗空了國庫,民生凋敝,好不容易經過這十幾年的調整和發展,才有了點複蘇的跡象,一旦再次對外族進行大規模作戰,好不容易積攢下的這點家底將再次被掏空,這些年的努力也會付之一炬。就在上個月,朕還特意頒旨削減口賦,為的就是要與民休息,繼續積累大漢的財力物力。基於以上原因,我想大司馬的計劃還是暫緩為宜。”
聽了昭帝這一番長篇大論,霍光感到既驚詫又汗顏,他雖然知道昭帝聰明伶俐,但沒想到這個漸漸長大的年輕人會是這麽明辨是非且條理清晰,照這樣下去,也許用不上兩三年,自己就得退位讓賢,把所有的朝政都交還給這位後起的英明強乾的劉家子弟。
然而他和昭帝之間或明或暗的每一次交鋒都關乎到霍氏家族未來的生死存亡,如果就這樣低頭認輸,那以後可就不好辦了。
霍光仔細琢磨了昭帝所提出暫緩出兵的那幾點原因,除了第二點自己不能保證一定會凱旋歸師外,其余的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於是便抬起頭來,對著昭帝朗聲說道:“陛下英明,決算於千裡之外,確實讓老臣佩服。只是烏孫的局勢瞬息萬變,匈奴正在將主力部隊源源不斷向西方日逐王的領地內調集,說不準什麽時候,匈奴和烏孫之間的大戰就會爆發,等到那個時候再調配漢軍前去支援,幾千裡的路程可就來不及了。至於行軍打仗的事,老臣想還是交給那些常年行軍打仗、經驗豐富的將軍們去處置吧。 陛下和我都常年深居京城,只是熟悉政務吏治的處理和管控,對於戰場上你來我往的廝殺攻防都不擅長,如果陛下實在不放心,還可以增加一路人馬,由趙充國將軍率領,與范明友互相照應,我想這就應該絕無問題了吧?當然決定戰場上勝敗的因素很多,誰也不能保證出征的將士一定會凱旋而歸,這個老臣也無法預測結局。陛下的擔心也不是毫無道理,多增加一路人馬,便多出一份勝算,我想也是可行的。烏孫的勝敗存亡直接關系到大漢在西域是否還能夠站得住腳,行大事不必拘泥於小節,此刻哪還能顧得上董光祿所率領的和親使團,要是什麽事情都要考慮在內,畏手畏腳,那也就沒有大漢當今廣袤的疆域了。大漢經過陛下的英明決策和勵精圖治,這些年來風調雨順,不僅前朝武帝積累下來的虧空早已經補上了,更是官府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現在的局面雖說還不能和文景時期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盛世相提並論,但也是相差不多的。別說十幾萬人馬了,就是一場調配幾十萬士兵所進行的大戰,大漢也還是打得起的。”
霍光說完,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殿中群臣,想要看看文武百官對於他和天子之間的這場爭論到底傾向於支持誰。
可是等他環視了一圈,卻見立於朝堂之上的大小官員一律都是目不斜視,嘴巴閉得緊緊的緘口不言,看來誰都不想被卷入這場看似平靜實則凶險的爭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