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聽了霍光的一番應對後卻並不著慌,微微一笑說道:“關於這場仗大司馬想來是早已胸有成竹了,不過依我看來還是暫且緩一緩吧。首先,匈奴雖然調集了大量精銳集中於西部,但是未必敢遽然動手。烏孫在西域崛起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它的領地內水草豐美,牛羊健壯,國力強盛,尤其是它的軍隊實力在西域來說是首屈一指的。別忘了當初的烏孫被月氏滅國後,烏孫王子獵驕靡潛逃到匈奴被單於收養,他對於匈奴鐵騎的作戰風格和套路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後來獵驕靡借助匈奴勢力驅趕走了位於現在烏孫所在位置的月氏,迫使其南遷,其戰鬥力可見一斑。這種凶猛頑強的戰法在烏孫軍隊中一直被繼承保持了下來,若是和匈奴兩軍對壘,烏孫的勇士並不會畏懼退縮,只是其國土面積和人口有限,士兵數量大大少於匈奴精銳而已。匈奴人對此也是清楚得很,若沒有充分的準備,絕不會貿然挑起兩國之間的生死之戰。更何況烏孫在西域還有不少盟國,倘若真地和匈奴動起手來,唇亡齒寒的道理不會不懂的,這些盟國為了自己的利益也絕不會坐視不管,勢必要聯合起來一起抗匈。再說,輪台和渠犁兩地駐扎有漢軍,人數雖少卻訓練有素,再加上他們對西域人文地理熟悉,戰力不可忽視,也可以就近馳援烏孫。所以兩國真地開戰,烏孫短時間內未必會輸,從大漢境內發兵趕到烏孫完全是來得及的。其次,朕雖然不懂行軍打仗的訣竅,但是古人說得好,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當匈奴全力以赴與烏孫開戰後,我大漢多分出幾路兵馬,按大司馬所說的,至少兩路互相照應著直接出酒泉馳援烏孫是可以的,但還不夠。還應該多分出一路兵馬奇襲已經有些空虛的匈奴後方,這樣一來,遠離匈奴腹地在外征戰的精銳鐵騎不僅腹背受敵,連回家的路都要被切斷了,哪能不驚,恐怕我大漢大軍還未出邊境,匈奴大軍就要聞風而動做出相應的調整了,哪裡還有心思再與烏孫鏖戰。這樣,我們不費一兵一卒便為烏孫解了圍,同時也打亂了匈奴的兵力部署,讓其首尾不能相顧,軍心大亂之下匈奴鐵騎的戰力大打折扣,還怎麽能是好整以暇的漢軍的對手。所以,我們不必著急動手,直接上去和匈奴硬碰硬並非上計,等到烏孫那邊有了動靜之後再說,可以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只要我們暫緩動手,董光祿他們自然會出使龍城平安歸來,不會殃及性命。同時,我們還有了充分的準備時間,在西北和北方囤積糧草,這樣,將來動起手來,我們後備充足,自然心中不慌了。”
昭帝對於為什麽要暫緩出兵的近一步解釋,讓霍光頓時啞口無言。
底下剛才還安安靜靜不想卷入這場爭論的文武百官盡皆動容,心裡在讚賞年輕天子英明決斷的同時,也紛紛私下交頭接耳不約而同讚成昭帝的主張。
霍光知道今天自己顏面盡失,待看到以往對自己恭恭敬敬惟命是從的百官似乎都一邊倒地支持昭帝後,更是惱羞成怒,不禁紅著臉大聲說道:“陛下百般推脫,不願出兵,是不是心裡有些膽怯了?行軍打仗可不是在後花園裡兒戲作樂,說說笑笑就行了,光紙上談兵又有什麽用呢?”霍光剛說完這句話,便立時後悔了。
他和昭帝正在對一個決策據理力爭,然而霍光這句話的意思卻分明是瞧不起年輕皇帝,偏偏又說不出瞧不起的理由,這有點像兩個人吵架,一個人理屈詞窮卻又不服氣只能耍無賴開口大罵一般。
果然,昭帝聽了霍光最後這句話,臉色大變,說話的嘴唇微微顫抖:“先帝一生征伐四方,大司馬何時見他怕過?朕身上流淌的是他的血液,難道還會怕打仗不成?暫緩出兵的道理朕已經說得明明白白的了,大司馬還是要堅持己見,我想無外乎是借著打仗的事由,把范明友扶持起來。前幾年出征烏桓其實本可不戰,還不是大司馬出於私心為了提拔自己的女婿,硬是拿無數大漢男兒的熱血去成就自己的功名利祿。”
昭帝這幾句話正戳中了霍光營私結黨的軟肋,現在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衝著昭帝大聲說道:“那就請陛下下詔發兵吧,不管任用誰為領軍的將軍,老臣都絕無二話。”
“大司馬說什麽就必須要是什麽,這是朕的天下?還是大司馬的天下?”昭帝猛地一拍禦案,上面的紙筆都被震落了一地,隨後便謔地一下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霍光見到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昭帝發起了雷霆之怒,顯然是動了真氣,最後那一句話分明是責備自己獨霸朝綱,兩人之間已是在大庭廣眾下徹底撕破了臉,看來這裂縫是再也無法彌補縫合了。
處於氣頭上的霍光腦袋裡空空的,也是一句話不說氣咻咻地大步流星走出朝堂,向著未央宮外走去。
大殿中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每個人都在回味著昭帝臨走時所說的那句話,心中感慨萬千,卻是沒有一個人再開口說話。
深夜,未央宮皇帝寢宮中,昭帝望著蜷縮在自己身邊輕紗飄飄楚楚動人的上官皇后,心裡一陣煩躁。
想起白天在朝堂上霍光一副目中無人的霸道樣子,簡直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昭帝心中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若是在以前自己幼小時,霍光說什麽便是什麽,昭帝並不會違拗他。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自己已經長大,就算不能親自理政,事事還需要大司馬的“照顧”,但有些重大國事至少也應該可以商量著來了吧。
就拿今天這事來說,明明自己的意見有理有據,可是大司馬卻一意孤行,最後弄得兩個人都下不來台,這分明就是霍光想要一直把持著朝政,把自己高高掛起,連參政的機會都不想給一心要大展宏圖、一試身手的年輕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