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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世迷殤》第35回 望孤漠舉目無親 隕香魂此恨綿綿(1)
  這對白天裡在大司馬府中儼然還像是初次相識的陌生人,到了晚上竟然以兄弟相互稱謂了起來。

  這個秘密當世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鄧少通和傅介子這兩個當事人外,就只剩下他們共同的師傅知道兩人之間的特殊關系了。

  鄧少通和傅介子之間以兄弟相稱,並不是江湖上出於義氣而結拜的異姓兄弟或是出於世俗習慣而在關系比較密切的男子之間模模糊糊的稱呼,兩個人盡管姓氏不同,卻真真切切是一對同母異父的親兄弟。

  兩人的生母胡氏本是北地人氏,遠嫁朔方生下鄧少通後沒多久,夫君便在一次外出時被胡人擄走了。

  胡氏一邊哺養著孩子,一邊癡癡等待生死未卜的夫君能夠平安歸來,祈福上天保佑他可以幸運逃出窮凶惡極的胡人魔掌。

  在夫君失蹤之後,盡管胡氏每天抱著還是個小嬰兒的鄧少通站在村口風雨無阻地默默等待,可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她幾乎變成了一塊望夫石,也沒能等到奇跡發生,直到這時她才知道夫君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在這一年中,夫君的父母也因為思念兒子所致相繼離世,胡氏因為孩子幼小根本無法出外勞作,再這麽下去,家裡馬上就要揭不開鍋了,沒有了依靠又不能拋開幼子自食其力,這讓孤苦伶仃的胡氏難以為繼。

  無奈之下,胡氏隻得帶著鄧少通離開已經人去屋空的夫君家,回娘家為母子兩人討口飯吃。

  眼看著歷經千辛萬苦就要到達位於北地郡內的父母家時,她心中感慨萬千,這才短短不到幾年的時光,自己已經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變成了飽嘗了人間滄桑變遷的成熟少婦。

  這種蛻變對於順風順水的幸福人家充滿了享受快樂成長過程的喜悅,但是對於她來說卻是無窮無盡的苦難與折磨。

  然而真正對她形成致命打擊的重重一拳來自於胡氏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從小就生長於斯、親切熟悉的院落,已經是面目全非了,藤條枝蔓和野草荊棘像惡魔的觸手般肆意地佔領侵蝕這座貫穿於她整個孩童和少女時期記憶的家,在鄰人的講述中知道父母早在半年前便因為惡疾雙雙辭世後,胡氏再也堅持不住了,在隱約聽到小兒稚嫩嘶啞的呼喚聲的同時便人事不知了。

  在鄰人和村裡好心人的幫襯下,胡家老宅的院子和屋裡屋外總算是被打掃一新了,殘缺不全的日常器物也無需已經身無分文的胡氏作癟為難,由各家各戶自發找出家中多余不用的物件也已經替換得差不多了,胡氏帶著鄧少通算是湊湊合合有了個可以遮風避雨的窩。

  只是這家雖然有了,生活來源卻還是依然沒有著落,老是靠著村裡好心人的施舍救濟也不是長久之計。

  正在胡氏為自己和幼子的生計發愁時,村裡來了個外鄉的流浪漢名叫傅生,是朔方的臨郡五原人氏,恰巧也是在戰亂中失去了親人,一個人頂著淒風苦雨向著中原腹地遷移,以期躲避大漢邊境上的兵戈之禍。

  傅生和胡氏年齡相仿,又是個壯勞力,經由村裡三老撮合,兩個苦命人拜了天地,就在胡家定居了下來。

  一年過後,傅介子降生,一家四口雖然還不能達到小康之家豐衣足食的地步,只是勉勉強強能夠糊口度日,但是胡氏和傅生都十分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安穩生活,兩人和孩子之間的關系相處和諧,倒也是個令人羨慕的四口之家。

  然而好景不長,這種與世無爭、溫馨和睦的安逸日子沒過上個幾年,厄運再次降臨在了這個剛剛啟航楊帆向著幸福遠景努力前行的家庭身上。

  這一天,剛吃過晚飯,勞累了一整天的一家人正要就寢休息,卻聽到外面響起一陣嘈雜的哭喊聲。

  傅生想要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就在他剛把腦袋探出院門門縫的一刹那,一把長劍已經不期而至,只可惜了傅生什麽都還沒看清,便已經身首異處了。

  胡氏在屋子裡透過窗戶眼睜睜看著剛剛打開院門的夫君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血泊中,便知道今天肯定是遇到最近猖狂洗劫周邊市鎮村莊的強匪了。

  她此時哪裡還顧得上悲傷哭泣,急忙將兩個年幼的孩子藏在灶房的柴禾堆裡,當她翻身想要用什麽東西把屋門頂住時,卻已是來不及了,三四個面目猙獰的壯漢提著長劍長刀已經破門而入。

  當眾強匪看到還頗有幾分姿色的胡氏時,屋中的財物好像頓時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吸引力,幾個人淫笑著向她圍攏過來。

  胡氏知道自己今天定然不能幸免了,好在兩個孩子已經藏好,再加上她親眼看到夫君已經慘死於強匪劍下,抱著必死之心的她怎會讓這幾個殺害夫君的凶手再來玷汙了自己的身子,在瞅準桌案上一把用來裁剪布匹的剪子後,胡氏二話沒說,撿起剪刀隨著那鋒利的邊刃扎破自己的脖頸,也隨著夫君一前一後共赴黃泉路了。

  那幾個強匪見胡氏自剄,頓時沒了興致,胡亂在屋中翻找了幾下後,嘴裡罵著“窮鬼”,便悻悻然匆匆離去。

  當時年僅八歲的鄧少通帶著比他還要小三歲的傅介子,望著剛剛還有說有笑而此時已是雙雙斃命的父母,望著被強匪劫掠一空、處處燃起熊熊大火的村莊,連哭都忘了,就這麽呆呆地站著,腦海中一片空白。

  兩個在世上再也沒了依靠的幼童就這樣背井離鄉,一路乞討,向著他們也不知道的方向,向著他們也無法預期的茫茫未知世界,開始了沒有目的、徒勞而又漫長的人生旅程。

  兩兄弟暈頭暈腦,不辨方向,只要是有口飯吃,便停留下來,沒有了人肯再來施舍,便又出發上路,向著下一個能養活自己的地方再次進發。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大漢邊郡敦煌。

  在得知再往前走便出了大漢轄界步入異域虎狼之地後,兩兄弟雖然年幼無知,也曉得這不是鬧著玩的,鄧少通更是知道自己的生父就是被這些身處異域的凶神惡煞所擄走的,心中不由得驚駭已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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