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好,偶有清風徐來;鳥語花香,留得半點芬蕊。
春風拂面人不知,永安千花百媚生。
永安城內,蕭鳴羽瞧著一路上嫣紅百態,萬象初新,頓感心情上佳,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路邊偶爾竄過幾隻小獸,前面幾個孩子扎堆逗弄著蛐蛐兒,客棧裡的人們談天說地,不遠處還有些個婦人在小攤前和攤主討價還價……
“這場景……真是懷念。”
“這位公子爺,來幾個燒餅?”
身旁傳來一嗓子,將蕭鳴羽目光拉近。
“怎個賣法?”
“小本生意,兩文錢一個。”
蕭鳴羽淡笑,隨手丟給攤主四枚銅幣,:“拿兩個吧。”
“得嘞!您拿好。”
蕭鳴羽摸了摸鼻尖,咬一大口熱氣騰騰的燒餅,心裡想著即將和分別了兩年的娘親見面,多少有些激動。可是走著走著,蕭鳴羽腳步又忽地慢了下來。
不知娘的身子是否安好,這永安城大大小小的地兒可是都去過了?仆人老謝是給她遣回家了,還是留著幫襯些農活?好歹據說是個江湖高手,留著應該是有些用處的,還有走的時候自己在院子裡親手植的幾株桃樹,如今也該開花了吧……
想到此處,蕭鳴羽心底又是一暖,人間煙火氣,最是撫那凡人心啊。
十八歲的少年郎,歸鄉路本就如此,幾時期盼幾時忐忑,願我歸來洗去風塵,不驚春雨,仍是少年。
永安城內偏西處有條不大的巷道,有八九戶人家,其中一戶,屋子建造談不上多氣派,但是比起相鄰幾家,倒顯得更為引人注目。
屋子坐北朝南,傍著一條流經巷子的小河,其間有兩三婦人借著河水洗衣滌菜,勞作農務。屋簷懸伸在山牆以外,兩面似坡,屋面上有一條正脊和四條垂脊,屬標準懸山頂房屋。
屋子背面是處小院,院外翠籬環護,綠柳周垂,大理石鋪成的小路由屋門直通院外,而院內已有幾抹粉意,源於院中七八株桃樹枝頭上結滿的花苞,粉粉嫩嫩,惹人憐愛。一石桌,幾藤椅,白芷、薜荔、石蘭、杜若……花卉環繞,香草雜植,卻是打理得井然有序。
好一個幽美高雅的院落!這,就是蕭鳴羽離開了兩年的家!
蕭鳴羽正行步間,忽感肩頭被人輕拍一下。
“鳴羽?”
偏頭一看,是一位不到三十的農婦,體態豐腴,身段婀娜,發髻盤於腦後,以粗布纏住。挎一竹籃,臉色紅潤,香汗淋漓,兩綹秀發已濕透,緊貼在額前,看模樣應是勞作歸來,算不上多美,但勝在耐看。
“江靜姐?”
“喲!還真是你這臭小子,一走就是兩年,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就算不想你靜姐,你還能不想你娘親啊?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江靜秀目一瞪,兩根玉指彎曲,卻又面露遲疑,伸出的右手停在空中,直到看見少年眼神清澈,笑容如常,這才放心地在其腦門處輕輕一彈,一如當初溫和陽光下的窈窕淑女與如玉少年。
蕭鳴羽順勢捂住額頭,無奈苦笑:“我這不是回來了嘛,隻是路途遙遠,費了些時日。”
江靜默歎一聲,紅唇輕啟:“既然路途遙遠,那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隻是多吃了些風塵罷了。”
“得了,你就瞎糊弄你靜姐吧,我才不信……還不回家看你娘去?”
蕭鳴羽撓撓頭,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娘親可還安好?”
“放心,
身子骨好著呢,快滾吧。”江靜掩嘴而笑。 “那鳴羽便過些日子再帶壇好酒登門拜訪,先告辭了。”
……
蕭鳴羽行至自家門前,看了眼灰白的石牆,右手輕輕叩門,卻是沒有半點回應。
“嗯?”眉頭一皺,蕭鳴羽有些疑惑,“或許人在院子裡。”
蕭鳴羽朝左右兩側各自一瞧,確定四下無人後左腳猛然踏地,騰躍而起,腳尖微點牆面,身輕如燕,徐徐落於屋內。隨即一步一步緩緩邁出,悄無聲息地順著大理石小路朝後院走去,“這般躡手躡腳,怎麽跟做賊似的。”蕭鳴羽感覺有些怪異。
果然,院內桃花樹下,有兩道人影晃動,一者粗麻布衣,披著殘破的長袍,黑髮夾雜些許白絲,臉上有幾道被歲月風沙刮出的皺紋,已略顯老態,正是蕭鳴羽家的老仆,謝北幕。
而另一人是位氣質高雅的貴婦,雖說年紀已過四十,但外貌看上去就如三十出頭的女子一般,約莫是對駐顏一道有些了解。面容精致姣好,明眸皓齒,紅緞籠身,錦袍襲地,三千青絲隨意束著。
一見此人,蕭鳴羽臉上笑意愈加濃了幾分,腳步不由得加快了。
“何人膽敢擅闖民宅!”
卻見謝北幕面色一厲,眼神鋒銳如刀,毫無征兆地轉身朝奔來的蕭鳴羽狠狠一拳!
蕭鳴羽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倉促間隻好交叉雙手格擋在胸前。
“嘭!”
拳肉相接,沉悶一聲,蕭鳴羽抵擋不住手臂上傳來的巨力,加之提氣不足,身形登時向後飛去。
武者爭鬥,除了招式外,對勝負更起決定性作用的,便是這氣機。縱是常人,也知道傾力時全憑一口氣,氣泄了,力也就竭盡了。
蕭鳴羽足足退了十數步,才將勁力散去,勉強穩住身子,一眼望去,地面竟是留下一行入地寸許的足跡。
見謝北幕還有動手的跡象,蕭鳴羽連忙扯開嗓子喊道:“停!是我。”生怕慢一步就出什麽意外,他還沒至弱冠呢。
說實話,他此刻心情有些鬱悶,進個自家門跟做賊似的,還要翻牆,這也就罷了,還沒來得及歡聚,就差點被自家仆人一拳撂倒,要是死在老謝手上,可還了得?
不過這也讓他確定了一件事,這老謝……還真是個江湖高手。
“少、少爺?”謝北幕呆了,他原以為是闖進家裡的不善之輩,誰成想……
“羽兒?羽兒!”東芷影嬌軀一震,不敢置信,然而定睛一看來者,不是蕭鳴羽又是誰?當下便心緒激動,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娘,我回來了。”蕭鳴羽走上前拉住東芷影的玉手,輕聲道。
“回來就好,沒出事兒就好,兩年沒有消息,擔心死你娘了。”東芷影眼角濕潤,嘴唇微顫,明顯壓抑不住情緒。
“你說,是不是把娘給忘了?早知道當初就不讓你跟著那位老先生出遊了。”東芷影嗚咽著埋怨道。
“是孩兒不好。”蕭鳴羽亦是心有愧疚,伸手拭去東芷影眼角淚滴。
“少、少爺,剛才……”謝北幕老臉一紅,有些尷尬,支支吾吾想要解釋,卻被蕭鳴羽揮手打斷。
“這不怪你,屋裡兀地多了一人,要我我也不會傻到認為是什麽善類。”
“謝少爺。”謝北幕松了口氣。
“剛剛那一拳,你用力幾成?”蕭鳴羽突然問道。
“因方才摸不清公子來意,老奴隻用了三成力道。”
三成力道!蕭鳴羽苦笑,才三成力自己就捱不住了,心裡不由對謝北幕的武功境界更為好奇。
“這次回來,不走了吧?”東芷影緊握著蕭鳴羽的手掌,眼神希冀。
誰料蕭鳴羽沉默不語,亦不敢直視東芷影目光。
“你……你又想做什麽!”東芷影臉色倏變,心裡急了。
“過幾天我們就走,不是我,是我們。”蕭鳴羽緩緩道。
“我們?”東芷影與謝北幕對視一眼,不明就裡。
“去哪兒?”
“娘,你和老謝去……東萊。”
“東萊!”東芷影驚呼,謝北幕的目光也是一陣閃爍。
“你還在想著你爹的事兒!”
聞言,蕭鳴羽神色平靜,目光又與東芷影對上。
“天元不該亡。”
“可是已經亡了!”
“不,還沒有,我還在……”
東芷影臉色蒼白, 胸脯一陣起伏,手指指著蕭鳴羽顫抖不已:“你、你這是存心氣我!”
“我意已決。”蕭鳴羽將頭偏向一邊。
東芷影步子踉蹌,一把狠狠推開蕭鳴羽,癱坐在藤椅上,臉色陰晴變幻,不知想些什麽。
謝北幕看著母子二人,嘴張了張,卻也不知該說什麽。
蕭鳴羽心中歎氣,盤腿坐在東芷影跟前,雙手為其小腿揉捏著,柔聲道:
“天元該不該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的天乾王朝奸佞當道,朝綱不正;知道現在的百姓日子過得並不好,難以生計;知道官官相護,欺軟怕硬,荼毒百姓……這樣的世道,怎算得上太平盛世?天元的大好河山,不是被別人打下的,而是被自家叛軍打下的,換來了一個更為腐敗的家國?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那擔子你挑不動。”東芷影淚眼婆娑。
“哈!”蕭鳴羽爽朗一笑,“我爹挑得,我就挑不得?這樣的道理也沒有啊!”
“不是我蕭鳴羽有多麽為世人著想,而是我爹蕭青打下的浩浩天下,不該這麽被人糟蹋!我爹想要還乾坤一個太平盛世,我替他還,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雖說這債,是他自個兒願意背的。”
東芷影看著意氣衝霄的蕭鳴羽一陣失神,不知不覺,她將眼前的人與心中一道偉岸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唉,你讓娘好好想想。”
“嗯,咱們等幾天再走,不急。”蕭鳴羽淡笑。
“青哥,或許是我們錯了……”東芷影心中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