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旗飄舞,石獅威佇,一所紅漆大宅坐落於街道西側,斜光映射正門匾額上四個金筆大字,顯得熠熠生輝。
過道兩旁車水馬龍,幾個總角年齡大小的男孩兒頭髮上梳著發髻,坐在宅邸旁小路中的一排寬凳上嘻嘻哈哈嚷個不停。孩子周身站著若乾位芳當妙齡的女子,皆手拎布囊,發戴銀簪,正自三五成群地歡笑喧闐。
正說話間,那朱漆顏色的大門砰地一聲打開,迎面奔出兩騎快馬來,轉過了頭向南而行。
當先一匹馬上坐著個錦帽貂裘的青年男子,衝著後面馬上同樣裝束的男子喝道:“老弟,咱倆個今兒就來比一比,看誰獵的豹子多些,好讓爹爹更歡喜。”
隻聽後馬上那男子回道:“大哥,怕還沒見著豹子,你就被野豬嚇摔下了馬兒來!”說完便哈哈大笑。
兩匹馬急馳而去,路上行人盡皆紛紛避開,讓出一條寬敞無比的大道,供這兩位驅策奔行,不多時連人帶馬已去得遠了。
這兩位少年正是陝西省西安知府朱柳公大人的公子,大哥叫朱伯恩,二弟叫朱仲玄。
朱伯恩正當弱冠,生得一張方頤大口,其弟仲玄比他年少兩歲,玉面薄唇,骨骼清奇。
他二人自小出身在富貴人家,雖衣錦榮華不愁吃穿,卻並沒養成一副好吃懶做的模樣,從三四歲時起便學武射箭,練得筋骨強壯,頗有陽剛之氣。
二人一路驅馬狂奔。那坐騎一黑一紅,紅的那匹顯是西域汗血寶馬,鬃毛擦得甚是鋥亮,奔馳如電,轉眼已超越了前面的黑馬。
那朱仲玄本就面容俊俏,此時騎於紅馬之上,當真可謂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
那黑馬烏如墨玉,雙眼放光,見紅馬超過了自己,急鳴一聲便向前狂奔,蹄聲震得甚響,看看趕上紅馬時,身旁已是叢林密布,儼然進入了一片山谷。
西安地處黃土高原,四面群山環繞,北有渭水橫穿而過,與東方灞河之水相互交匯,成掎角之勢,其間綠林雜布,川谷掩映。
昔日始皇嬴政據此之地,東滅六國;高祖劉邦坐擁漢中,得以平天下;太宗李世民起初便為秦國公,後來開創盛唐。直至方今,此地居民依舊多威武矯勇,當年漢唐雄風之勢絲毫不減。
卻說此時正值兵荒馬亂年間,蒙古人入主中原已有百余載,漢人因為不滿外族統治,各地起兵反抗朝廷。
陝西省內雜有北方諸民族混居於此,皇親貴族受到朝廷的庇護,時常欺壓百姓,西北人本就民風彪悍,揭竿而起者甚多。
那朱柳公本是書香門第,祖上為南宋時著名的理學大家朱熹,其家族後代多有為官者。朱柳公三十歲中舉,十余年間便坐到了知府。
再說兩人競逐,朱伯恩雙腿一夾,黑馬驟地從紅馬旁閃過。朱仲玄揮鞭落下,啪的一響,紅馬加速便追。
約莫過去十來分鍾,二人你先我趕,我超你跟,在樹林裡連兜了幾轉。
此時前紅後黑,朱伯恩忙握緊一柄長弓,抽出支箭來,彎弓便射,那箭去勢極快,嗖地從朱仲玄左手邊掠過,箭尖正中在草地間奔跑的一隻野兔腹上。
朱仲玄勒馬急停,拾起地上的野兔,衝著朱伯恩叫道:“大哥眼疾手快,露的好一手功夫!”朱伯恩朗聲笑道:“哈哈哈,下次準是頭豹子。”
話音剛落,隻聽林間一陣唰唰聲,朱仲玄忙側頭環視,見東北角處一株大樹旁竄出匹梅花鹿來。
朱仲玄抽刀出鞘,
拿在右手裡斜地扔出,一把精鋼寶刀忽地劃過半空,橫斬入那鹿的脖頸。 兄弟倆將獵物置於馬上,撥轉馬頭,迎著落日余暉往山谷深處進發,到了一條小溪邊,就此處下鞍飲水。
朱伯恩牽兩匹寶駒到了淺灘,挽起袍袖,為它們刷洗毛發。他伸手撫摸紅馬的脊背,紅馬見不是主人在旁,雙蹄猛踏,尾鬃狂甩,濺起無數水花。
朱伯恩向來心直口快,有啥說啥,當即開口喊道:“喂,老弟,你這馬兒忒也頑皮。咱們和它朝夕相處,怎地不認我?”
朱仲玄聽罷後嘻笑道:“你可拉倒,小紅是我帶大的。”朱伯恩心理不服,又說道:“爹真算偏心得很,那年你過十五歲生日,送了你這寶貝。換作我可從沒這般走運過。”
朱仲玄原本靠在樹旁休憩,此時忽地起身,又是嘻道:“大哥又耍孩子性,前年爹爹許了你個媳婦兒,俺也沒這福氣啊。”兩人拊掌而笑。
太陽行將落山,二人跨馬欲回,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兵刃相擊之聲。朱仲玄道:“大哥,看來這附近不止咱們,我過去瞧瞧。”說完便即勒馬朝聲音來源處奔去。朱伯恩性好寧靜,雖不願招惹是非,卻難以放心弟弟安危,亦策馬跟隨而去。
看看趕近之時,只見十幾名身穿蒙古戰服的官兵正毆打於一團,兩人好不稀奇,均想不通何以這群蒙古兵自相而鬥。
細細看時,見最裡面一人穿著軍官裝手揮長劍,左劈右擋,外圍一圈刀劍從四面八方向他刺來,都被他一一化解。
朱仲玄凝視片刻,說道:“我去幫他。”朱伯恩止道:“先別急,小心有埋伏。”話音稍落,朱仲玄已躍下馬鞍,順手搭箭,當頭一射,一名蒙古兵應弦而倒。
蒙古人大都身強體壯,勇猛凶蠻,作戰時一擁而上,很快便能衝散對方。當年成吉思汗率領手下無數矯勇健兒遍踏中西亞,直至歐洲,用的便是這招。南宋軍隊雖更善於行軍布陣,無奈當時朝政腐敗,軍心渙散,被蒙古鐵蹄如此衝擊,頓時便潰不成形。
蒙古兵眾見一人倒地,還以為是被那軍官裝束的人使劍刺斃,刀劍皆揮的更加快了,毫沒在意不遠處的朱仲玄二人。
朱仲玄待要衝進去助戰,朱伯恩忙拽住他手臂,阻他道:“讓他們韃子自相殘殺,不正合了心意。”朱仲玄搖頭道:“大哥你仔細瞅瞅,那被圍之人的形態樣貌,像不像中原漢人。”
朱伯恩隨即將目光注視在那人身上,見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雖身穿牛皮甲胄,頭戴帽氈,身材卻不如其他蒙古兵高大,騰走挪移之姿顯得頗為靈動,不似蒙古人那般步法沉重。
他正凝思間,朱仲玄已脫開他手大踏步趕近,在幾個蒙古兵背後連捅了數刀。這般趁火打劫,自是不叫對方有所防備,卻勝之不武。
那軍官見敵陣露了破綻,長劍一抖,斜刺裡揮出,斬落了一人拿劍的右臂,登時順過斷臂手中握著的劍,雙劍齊施,又接連刺中了三人的胸口。
剩下幾名殘卒見己方傷亡慘重,只在刹那間便攻守之勢倒轉開來,忙驚慌失措,一人棄了刀便走,卻被遠處的朱伯恩一箭射中背心。
其余人更不敢再戰,互相念叨了幾句話,便都轉頭欲竄,朱伯恩待要再射,突然林中奔出一只花斑大豹,恰巧擋在了眾人身前。
朱仲玄道:“好你個畜生,偏在這個時候。”說完便掄刀一甩,竟被那豹子閃了過去。待再看時,那幾名韃子兵早已去得遠了。
朱仲玄見叫他們逃了回去,笑道:“煮熟的鴿子飛掉啦。”他生性跳脫,平常愛亂開玩笑,很少有事兒放在心上,這次見對方以多凌寡,激生出俠義之心方才相助,對於那幾個蒙古兵的死活全然不在乎。
朱伯恩雖不如其弟聰慧,處事卻穩重得多,這當兒口說道:“咱們殺了官兵,莫要讓他人知曉,否則傳了出去對爹爹會有不利。”
那軍官本欲相謝他二位的救命之恩,此時聽完朱伯恩這句話,目光裡流露出的情感忙從感激轉化為警惕,伸手拔出剛插回劍鞘中的劍,衝著朱家兄弟喝道:“你們兩位演得什麽好戲,若是要來殺蕭某,盡管出手,在下樂意奉陪。”
朱仲玄拱手一揖,回道:“我兄弟倆外出打獵而歸,碰巧路過此地,不想遭遇閣下身處險境,特來相助一臂之力。閣下是姓蕭嗎?我叫朱仲玄,這是我大哥朱伯恩,蕭大哥如不嫌棄我們二位,可以交個朋友。”
那蕭姓軍官瞪了他一眼,喝道:“我不跟韃子為友,今日若非得蒙高抬貴手,我本該與二位兵戎相見,現下你們請回吧。”轉身便欲上馬。
朱仲玄怒道:“蕭兄何出此言,你我三人皆是漢姓,何來的韃子?”蕭姓軍官答道:“適才聽你大哥所述,二位令尊可是在朝廷辦事?”
朱仲玄方欲脫口說出,朱伯恩搶在他前面道:“家父從政是為了解救百姓之苦,蕭兄切莫誤會了。”
蕭軍官冷冷地道:“既然為官,便是做蒙古人的走狗。隻有推翻暴政,才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朱仲玄反應甚快,聽他言裡辱及生父,當即轉個彎罵道:“閣下所言極是,你穿著牛皮甲,莫非就叫作牛皮狗?”
蕭軍官本欲反駁,但想到此刻自己身上穿的確是蒙古兵服,一時被朱仲玄懟的語塞,隻好不理會他。
朱伯恩為了緩解尷尬,對蕭軍官賠笑道:“我二弟年紀尚輕,出言不遜,蕭兄莫跟他計較。敢問蕭兄要前往何處?咱們若是順路,剛好結個伴。”
朱仲玄聽他如此謙恭,埋怨道:“大哥真是心善。咱們救了他性命,他竟這般不客氣,不如我們兄弟二人將這牛皮韃子狗殺了,為爹爹出氣。”
朱伯恩不去理他,卻仍向蕭軍官問道:“小弟有一事不解,還望告知。先前見蕭兄隻身與那幾個蒙古兵相鬥,我二人皆佩服無比,可是不知閣下為何穿著一身韃子軍服?”
蕭軍官本不願再與他二人多費口舌,此時聽朱伯恩言語恭敬,又想起若非先前他兄弟倆出手援助,自己實難脫險,於是溫言道:“此事說來話長。二位若不趕急,待會兒尋得一家小店打尖兒,我便如實相告。”
朱仲玄見他稍改辭色,也不再和他較真,當即用手指著馬背上那兩隻新鮮野味,說道:“尋店倒不必了,今兒個咱們就吃烤兔肉和鹿腿,不知蕭兄滿意與否啊?”
於是三人牽了各自馬匹,尋得一處曠地,將馬拴了,堆起木柴,就此生火烤肉。
此時天色漸黑,朱伯恩點燃火折,三人圍著柴火盤膝而坐。朱伯恩開口道:“還未請問蕭兄名號?”那軍官答道:“在下蕭廷川,蘭陵縣人,祖上自安史之亂年間便離鄉遷居於此,現今家在渭南。”朱仲玄一副嬉皮笑臉地道:“原來兄台是蘭陵蕭氏之後,名門望族之親。我讀書不多,但也知道你們祖宗有人當過皇帝,如今怎麽成了這般落魄模樣?”他雖先前與蕭廷川鬥過嘴,這番早已不記於心,只因他生來說話便如此不正經,故才調侃一句。
朱伯恩忙即斥道:“二弟別胡鬧。”朱仲玄吐了吐舌頭,賠笑道:“蕭兄別在意,我就隨口開個玩笑。您宰相肚子裡能撐船,我這小小木筏總是翻不了吧?”蕭廷川也並非那滯板之人,聽朱仲玄這麽幾句話一說,已知他心性,故隨他笑道:“朱賢弟能說會道,日後必成大器。”接著說道:“我本是一介草民,年輕時受過貴人指點,學到了幾招功夫,不過都是些皮毛罷了。去年歲末,鄉民聚眾起義,與蒙古兵在陝北一帶相互交戰了數月,終究還是人窮力寡,被朝廷派重兵鎮壓了下去。
“那義兵的隊伍裡有我的一位異姓弟兄,與我乃八拜之交,他這人好讀書,拳腳方面倒不是很開竅。那時人們都紛紛參與義舉,我兄弟氣憤填膺,雖不善習武,卻也跟著義軍共同與官兵交戰。朝廷加派人馬對付起義,鄉民畢竟力單勢薄,又無尖兵利器,有一次敗了陣逃難,他被官兵一陣亂箭,射死在了行伍裡。
“鄉民造反之時,我妻子已有了身孕,因此我並未隨軍而行。我將家暫時遷到了一處僻靜之地,在那裡好生照看我身懷六甲的愛妻,保護她母子二人免遭戰亂橫禍。
“直到今年春天,我攜同妻子和剛剛出世不久的孩子返鄉,聽聞鄉裡人口中所說,才得以知曉我兄弟的噩耗。他家中唯剩年過七十的老母,我本欲接過來奉養,卻不料老人已在得知消息後投井而亡。那時適逢親戚來探問,我托他們幫忙照顧家室,隨後隻身前往蒙古人的軍營裡做臥底,伺機便要殺了韃子長官,為我那逝去的兄弟和他母親報這一劍之仇,以全他之義。
“我在營中待了段時日,覺到時機已成熟,便於前天夜裡三更時分摸到那頭子的營帳外,先點了看守兩人的穴道,接著潛入帳內,見那韃子睡得正熟,便一刀割下他的腦袋。行刺完畢後,我換上那韃子的甲胄和帽氈,將欲盡快脫離此地,卻無意瞥到了床邊的一封刻印信箋,上面寫的盡是蒙古文,想是那韃子看完了還未及時燒毀。我覺此物必有重要機密,便順手抄在身上,提了腦袋出帳外盜得一匹馬後,恰巧被巡邏的兵士發現我行蹤詭秘。那隊人連忙吹角為號,一時四下裡火盆皆被燃著,韃子兵都起身出帳來抓捕我。我急忙揮鞭驟馬狂奔,方向卻與回家的路線相反。我連兜轉馬頭繞了好大一圈,想把追兵徹底甩掉,但終究被一隊人馬趕將上來,這才有了之後的事。”
朱氏兄弟聽罷後,心裡的疑團頓時煙消雲散。朱仲玄忙開口向蕭廷川問道:“蕭兄可否將那封密函借與小弟一觀?”
蕭廷川本對他二人有所戒心,但後來細細一想,覺此二人若當真要加害於自己,哪有先救後殺的道理,況且先前與他們素不相識,於是應允了一聲, 便將信箋取出來,遞了給朱仲玄。
朱氏兄弟自小生在官宦之家,與蒙古人打過不少交道,對其文字也是略有所識,但隻限於平常簡短的交際寒暄,於這官方用語卻知之甚少。此時兄弟倆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也隻識得了些許字樣兒,至於大意卻是全然不懂。
朱伯恩將信還給蕭廷川,隨即歎道:“這蒙古字與漢字大不相同,我二人也隻認得些皮毛,難以瞧出什麽端倪來。”三人都不禁地皺眉聳肩。突然朱仲玄說道:“家父在朝為官多年,於這公文信件不知閱過多少封,不如蕭兄隨我二人去見家父,請他來翻譯,定能明白其中的機密。”
蕭廷川這時已無戒備之心,但想對方畢竟是朝廷命官,若事情敗露,豈不是自投羅網,當下躊躇不決。
朱伯恩瞧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蕭兄不必擔心,老弟為你做個保。天地為鑒,我二人若是陷你於不義,就叫我二弟永遠邁不進青樓一步。”說完拍拍朱仲玄的肩膀。
朱仲玄聽了他大哥這話,也跟著笑道:“大哥說得是。我這人沒啥愛好,就是有點兒好色,平日裡三天不逛逛,就閑得癢癢。倘若一輩子沒法采幾朵小花,還不如死了算了。”
朱仲玄本就說話沒個正經,此刻賣幾句乖,想是為了讓蕭廷川放下顧慮。蕭廷川凝思片刻,覺得也無別的法子,當下回道:“那勞煩二位帶路了,我這就隨你們去拜見令尊大人。”
此時肉香四溢,顯是野味已烤就熟了。三人飽餐一頓,熄了火柴,跨上馬鞍,催鞭並轡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