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27.】

　　常朔弓著腰，把馬車廂的簾子掀開一線。

　　西面的太陽快要落山了。

　　一條筆直如矢的河渠夾在覆著青草的平緩丘陵之間，一路向下流淌匯入奔流不止的於闐河，像女孩秀頸上新拋光的銀鏈般閃亮。白色的雪絨花和粉紅的石竹燦爛綻放，間雜點綴在青青草原上。

　　湛藍高遠的天空下，眼前的丘陵大野鷹飛，綠草如茵，氈房星羅棋布，淡淡炊煙從氈房頂嫋嫋飄出，成群的牛羊悠閑的哞叫聲如風兒刮過草原。這充滿詩情畫意的場景讓常朔眼前一亮。

　　盧奇烏斯嘴裡現在哼著的是《自導自演》。

　　常朔沒敢去擠馭者座位，害怕又出現什麽意外，只是隔著靠背椅拍了盧奇烏斯的肩膀，示意他聽到了。

　　“車後鏡是……?”常朔問道。

　　他記得這首《自導自演》的第二句就是“車後鏡的你比腦海清晰”。

　　“就是普通銅鏡。”盧奇烏斯從座下摸出一枚小銅鏡。

　　常朔接來一看，這件青銅鏡的背面正中是豎立的環形小鈕，地紋是細密的雲紋和葉紋，主體紋飾是鈕周圍均勻分布的6個左旋“山”字紋，正面打磨的極為平整光滑，整個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盜版光盤。

　　“要用就固定在車上，可以觀察車後的情況。”

　　歌詞裡還提到了“車燈”、“喇叭”、“引擎”，不過他不打算再問了。

　　因為方才一瞥之下，他還看到座下儲物箱裡的馬燈與口哨，馬燈燈罩不是由透明的玻璃製作，而是鏤空露出大片孔隙的木殼，看起來很像……

　　“這是我那些兄弟做的，怎麽樣，是不是很讚。”

　　盧奇烏斯放回銅鏡的時候，特意指著那盞馬燈說道。

　　“嗯，很厲害！”常朔肯定的點點頭，然後將目光從套上鳥籠的乾鍋架挪開。

　　如果這是兩百個穿越者發明的，那他們成為乞丐並不冤。

　　“這裡便是丘葉原，因河渠筆直形似葉脈、兩岸丘原相夾如葉片得名，是從北路進入於闐城的標志性地形，”盧奇烏斯驅馳著馬車開始意氣風發的介紹。

　　盧奇烏斯的台灣腔和流行歌曲都是於闐城中的同伴所授，他們都屬於一個名為“旃荼羅”的組織，按照常朔的理解，就是丐幫。

　　據盧奇烏斯先前講，原先在於闐的“旃陀羅”都是世襲的賤民階層，其祖上大概是從天竺遷過來，因為跟一夥從中原跑過來的流浪秦軍——其首領就是常007苦苦尋找的第一代穿越者負責人，百裡霽——發生衝突戰敗，於是俘虜被罰做賤民，世世代代從事城市下水道清淤、屍體收殮、牲畜屠宰、汙穢清理、曲藝伎樂等工作。

　　因為於闐城規劃龐雜，下水道穢氣濃厚，所以每次清淤都有數量不菲的“旃荼羅”被毒死在城市的地下溝道裡。而賤民數量的下降直接導致清淤能力的下降，這嚴重威脅了城市的正常生活運轉。

　　在城市的實際主人——當年流浪秦軍首領後裔，百裡家家主的授意下，於闐國國主宣布凡是自願加入“旃荼羅”，參與城市清淤工作的人，不管是庶民還是奴隸，其生老病死、婚嫁喪娶都由國庫支付費用。而盧奇烏斯在得罪買下他的粟特主人後，為免報復，便偷偷報名加入了“旃荼羅”，以求得一時平安。

　　“哪裡來的牧民?怎麽跑到這放牧?”盧奇烏斯忽然喊道。

　　炊煙尚未升至半空便被兜轉的風向撕扯的稀落湮滅。

見到久違相逢的人煙，盧奇烏斯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訝異，濃重的眉尖向額心挑起，額頭上露出幾道與年齡不相稱的抬頭紋，似乎這些活生生的氈房、牛羊就不該出現在此處。　　“什麽意思，這些牧民有問題，難道是悍匪假扮的……?”見到盧奇烏斯不同尋常的表情，常朔也有些奇怪。

　　他也是一箭能打爆小boss的高手了——盡管他聲稱自己是近視，那一箭純粹是誤打誤撞。當時他看到死屍狼藉，又有一個模糊身影逞凶，情急之下便亂放了一箭，沒成想就把東西打爆了。當然，他這麽說，也省去常朔為掩飾亡靈而編瞎話的煩惱。

　　“不太可能是劫匪，這裡直通馳道，聯結龜茲、姑墨等國，是於闐北路唯一商道，極為重要。於闐國為保商路暢通，將最精銳的擊匈奴校尉部派駐此地，並且修築了戍守的城寨和烽燧群。”

　　盧奇烏斯說話時單手搭起一個涼棚。太陽快要落山，夕照的陽光正好射向他們。

　　“那為何你……?”

　　“因為於闐城北的丘陵牧場太靠近大沙漠，為了保護草場對抗沙丘侵襲，所以國主在這一帶設置了禁牧區。”盧奇烏斯開始解釋道。

　　原來每年的早春時節，絲路南線各綠洲上的牧場積雪融化早，氣溫回升快，草場上早生短命植物也開始萌發生長。這些植物對於吃了一整個漫長冬季乾草的瘦弱牲畜可算是“雪中送炭”。

　　然而到了孟夏時節，綠洲上牧場原有的草植都已經被啃食的差不多乾淨了， 這時就需要盡快轉移到臨近的夏季牧場。

　　夏季牧場一般位於高山丘陵地區，因為直到此時，當地的氣溫才會回升到適宜放牧，積雪才能夠開始融化，於闐毗鄰昆侖山北麓高山丘陵地區，是最理想的夏季牧場。而丘葉原位於城市北端，是防治沙漠的重要屏障，故從於闐立國時便禁牧至今。

　　“所以每年的暮夏早秋，於闐附近一些小部族都會得到王室的邀請，允許他們前往於闐城南端的丘陵草原去轉場放牧。唯一條件便是出欄的牲畜只能賣給於闐，以保證當地肉食奶食的供應。。”

　　“為何王室會邀請外來部落入境放牧，不會與本地牧民發生衝突麽?”來自後世的他經常聽聞村落因爭奪地皮、水源、山林而發生械鬥的新聞，這個城邦慷慨引入外地遊牧部族，心倒是大了些。

　　“這個說來話長，本地除了百裡的家族牧場蓄養牲畜，其他牧民幾乎絕跡。十幾年前粟特商團提議說本地畜產不符口味，產量也有限，以致於肉食昂貴，所以便請王室開放南端的丘陵牧場，允許一些符合條件的小部落前來放牧。”

　　“這些粟特人口味倒是挑剔，”常朔應合著說道，眼光卻一下子被不遠處的丘原頂吸引住。

　　空闊幽翠的背景上忽然冒出兩個身影，身旁的高頭大馬正俯首啃食青草，憑空傳來的“嗚嗚旺旺”聲帶著濃濃的警惕提防，卻是看不見狗的影子。

　　盧奇烏斯也看到了那幾個身影，眼裡立即顯出濃厚的興趣，“正好來了人，咱們討些奶酒餅肉吃喝，順便問問這些部落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