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漢形態瘦弱,杵在原地如同一根細山人參似的,默然的看著少年這一出。
上半截風吹日曬的石碑顏色有些發白,那一條斑白陰陽線埋入土,此刻從石碑下的泥地裡,冒出氿氿的一股股清泉。
白山水將石碑踹下去一截,回頭朝那老漢笑了笑。
老漢面無表情的臉上,不禁陰沉了幾分,有些忌憚的望向少年。
突然伸手撫摸著皺起的眉頭,粗糙的手掌劃過隆起的額頭皺紋,最後徐徐放下。
蓄起的山羊胡子,似乎因為被塵土侵蝕,直挺挺的倒立在他的下巴上,此刻隨著他呼吸間有些急促,微微翹動。
老漢猛然睜大雙眼,露出冷冽的笑容,“小輩,你到底想做什麽?”
白山水看著那老漢一系列變化,燦爛一笑,“討碗水喝,要點吃食,僅此而已。”
“就這麽簡單?”
“順便聽聽這沒人村的故事。”
“你就不怕我下毒?”
白山水最後緩緩搖搖頭,用肯定的語氣道:“你不敢。”
老漢再不說什麽,突然感覺老了幾歲一般,直挺挺的身形佝僂了幾分,緩緩走向白山水,走向他身旁的那沒人石碑。
最後那老漢在石碑前,深深的看了一眼石碑,露出一抹難以言明的哀默之色,駐步許久,卻始終沒有開口,最後矮身彎腰,伸出精壯的手臂,雙掌握住那石碑的兩側,狠狠的一發力,沒人石碑,再次生生被他如蘿卜一把拔出一截。
沒人村石碑重新露出地表。
石碑下的冒出的縷縷清泉再次消失不見,隻留下石碑周遭潮濕的地面,記錄著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
夕陽西下,晚霞像退了色的血跡一般掛在天邊。
白山水與老漢對坐在茶水鋪外的桌上,幾個大餅饃饃與一碗清茶放在少年的身前。
少年細細咀嚼,聽老漢說起故事。
…
老漢指了指後面的村子,半隱沒在昏暗的傍晚霞光與林木當中,延伸進村的羊腸小路周邊一片片農田。
沒人村石碑是老漢我自己立的,不知不覺已經十年了。
以前村裡人多,大人小孩都多,這座茶水鋪最是惹來那些調皮的小孩光顧,一則是老漢會一手大餅饃饃的手藝,那些小孩嘴饞的時候,老漢就遞給他們一張,他們高興的拿著分食,當零嘴吃,二來嘛,這處官道行腳商人不時來歇腳,沒見過世面的鄉下野孩子,喜歡看這些來外人奇特打扮,聽他們聊些山溝溝外面的新鮮事。
老漢講的動情,白山水不置可否,一張大餅已經下了肚,喝下一口清茶,乾巴巴的饃饃沒鹽沒糖,實話實說,勉強飽肚而已,不覺得好吃道哪裡去。
沒人村以前叫沿溝村,十年前的一天,一個乾瘦乾瘦的坡腳老道路過這裡,也是在這個時節,在這樣的傍晚出現。
當時那旁邊石碑的地方有一口清泉水井,那乾瘦的老道人拖著坡了一隻腳的身軀,也不多少,便將那殘廢的腿伸入了清泉水井之中,那井水很淺,道人降腳放了下去,小腿浸泡入了泉水之中。
老漢當時一看,大急,指著那乾瘦老道士破口大罵,隻說著是人喝的,如何能讓你泡腳,說著就要過去攆人。
可才一走近,突然聞到一股熏天的惡臭傳出,原本清明的泉水池子,此刻如同被汙染的,充滿腐爛臭味的沼澤。
老漢大驚失色,哪裡還敢過去攆那老道,撒腿就往村內跑去。
邀著同村的一群青年壯漢,一道舉著鐮刀鋤頭,就要出來尋那毀了清泉的乾瘦老道士。
可待沿溝村的鄉民氣勢洶洶而來的時候,哪裡還能瞧見什麽老道的人影,眾人急急忙忙的尋了一陣,仍是不見那人影,而且老漢說那老道士跛了一隻腳,應該走不遠才是。
村民找不見人影,便有些將信將疑起來,再回到村口的老漢茶水鋪子一看那口清泉,仍舊是乾淨清澈無比,也不聞見一絲惡臭的腐爛氣息傳出。
有兩村民,俯下身,打起一瓢清泉還嘗了一口,仍舊不覺有什麽異常。
眾人就怒了,指著老漢戲弄他們,呵斥了幾句,又回了村中。
那老漢看著眼前恢復如初的清泉井,呆呆的傻了眼,剛想著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覺,突然間,原本消失不見的老道士又憑空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仍舊是端坐在清泉池便,那叫臭氣熏天的伸入池中,還在攪拌著。
清泉池子又一次變成了腐爛的臭水溝。
老漢不敢再回村裡尋人幫忙,心中又是無名火起,抄起身後的一個板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著那跛腳老道士的頭頂砸了下去。
那乾瘦老道猝不及防之下,被老漢當頭狠狠砸得腦殼開瓢,後腦杓破了一個大洞,一股股的鮮血便噴灑而出,腦漿子都似乎要流了出來,就那麽暈死過去,整個人都摔入了清泉池底了。
老漢見狀臉色煞白,如泄了氣的皮球,當時就嚇的癱軟在地。
白山水咀嚼著大餅,聽著到這裡,眼神閃爍了一下,鬱悶道:“你這碗茶…不會是從這石碑底的水池裡打上來的吧。”
老漢正將的激動,聞言苦笑一聲,搖頭道:“不是,老漢哪裡還敢從這裡撈水喝,都是跑到十裡外的一口山泉裡打的。”
白山水哦了一聲,示意老漢繼續說下去。
老漢也取來一個大碗,也往碗裡倒滿清茶,一股腦的仰頭何幹了,正了正神,平複了一下心情繼續說。
自從將那坡腳老道一板凳敲死之後,老漢在茶水鋪渾渾噩噩的坐到了村內掌燈時分,這才緩和下來。
忙過去看那清泉池子,卻發現失去的老道士屍體似乎已經沒入了井裡邊去了,看不見蹤跡。
當時夜色已黑了,老漢看不分明,便草草的拿一卷破涼席遮掩了,打算明天一大早再來處理。
當老漢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沿溝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原本每當這個時候,若是老漢回村,附近都會有村民圈養的土狗狂吠,可那天,卻什麽動靜都沒有,整個村子都靜悄悄的仿佛成了一座死村。
老漢便有些疑惑,看著最近的一處村民家裡還掌著燈,便想過去打個招呼,看看情況。
這裡的村落,村民所搭建的房屋都是木頭屋子,用乾稻草鋪在屋頂作瓦片,隔音其實很差,所以當老漢還沒有敲門的時候,便察覺到這掌燈的屋裡,安靜得絲毫聲響都沒有,讓他不禁越發驚訝。
一般的村民對於油盞甚為珍惜,所以如果是入睡的時候必然會吹滅油盞,防止浪費。
好奇之下,老漢敲了敲門。
半晌也沒人理會,也沒人開門。
開始的時候老漢還以為是晚飯時間,村民可能是忘了吹滅油盞,出去串門了,這樣的事情在村裡時常發生。
可是一連敲了好幾家的屋門,仍是沒人理會。
老漢的心裡便湧起了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之後的事情,白山水對面的老漢便是以一種落寞的心情敘述的,事情很簡單,也很讓人難以理解。
那就是他殺死那老道士的當天晚上,沿溝村的村民竟然全部消失了,所以人就如同憑空在人間蒸發了一樣,就這麽不見了蹤影。
就這麽一晃十年,老漢也沒能等到一個村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