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的張誠像是接收到什麽指令,突然睜開眼睛。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才凌晨兩點鍾。
甩了甩略微昏沉的腦袋,迫使自己清醒一些。
一來擔心老人家半夜不舒服,二來今天的碼字任務還沒完成,兩者疊加,實在睡不踏實。當不踏實到極點演化成愧疚時,愧疚就敲響了張誠體內的生物鍾。
張誠輕輕抽出胳膊,枕頭往下挪,給李來英枕住,這才輕巧翻身而起。瘦的人有這麽個好處,動作輕健。
給李來英拉好被子,隨後抓過床旁的棉袍套在身上,躡手躡腳出門。
春城的夜晚有點涼,即便是夏季。
棉袍是真絲材質,特別適合在春夏季時候的春城穿,穿在身上輕便絲滑,非常舒服。在來春城之前,張誠從未穿過這種材質的衣服。
李來英對衣服材質非常講究,即便這幾年經濟不好,也從不將就,要麽就不買,反正有衣服穿就行,要買就買好的。
張誠記得,在網絡上剛認識李來英時,她的資料簽名是“寧缺毋濫”四個字。
可見李來英無論是愛情觀還是日常生活都有著自己的原則,或者可以稱它為儀式感。
李來英說過一句話,生活再落魄,儀式感不能沒有,它能幫助你守住那塊叫“心靈”的淨土。
邊走邊綁腰帶,當蝴蝶結打好,張誠已經來到李珍花老同志的房間。
嗯,例行查崗。
李珍花老同志自然不會缺崗,主要查在崗狀態,是否足夠稱職。
她說過,要好好活著,要讓李來英有媽,要給張誠養老。若是動不動就往鬼門關轉悠,那也太不稱職了。
睡前李來英給她測過血壓,血壓和心率都正常,該吃的藥也都吃了。
「一個身患尿毒症且雙目失明的老人」
再看她呼吸平穩,面容安詳,是個稱職的好母親。
退出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房子隔音效果並不好,即便是老人家翻身的聲音坐在客廳的張誠都能聽見,因此不用擔心老人家發病而不知。
走到陽台,今天是農歷八月十三,月亮已經是很圓了。
張誠聽媽媽說,農歷十六那天的月亮才是最圓的,比十五還圓。
他信了,即便肉眼看上去都差不多。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身回客廳,興起的他倒了杯蜂蜜酒。
這酒是年初李來英回九龍家裡帶上來的,李珍花老同志親手泡製,足有十年歷史。
九龍鎮是當年李珍花老同志上班的地方,煙站分配了套房子在那兒。
說起來那個家裡頭家當不少,在張誠過來春城之前,就前後遭遇過小偷的三次大掃蕩。
李來英的一箱連封條都沒拆的嶄新人民幣都被小偷給清了,許是小偷慈心大發,隻帶走大面額的人民幣,小額的人民幣連封條都不拆,連同箱子一起留給李來英。
一同失竊的除了在小偷看來比較值錢的財物,比如金色的指甲刀,比如金色的筷子……按李來英的話說家裡凡是金色的東西幾乎都被偷了。還有李來英父親的多枚軍功章,這是最讓李來英痛心的事。
當然,在李來英身上從來不缺經典事跡,包括家中遭竊這件事也不例外——她的日記本也被偷了!
她初中開始就有寫日記的習慣,保持多年,結果十幾本日記本一本不剩全部被偷,為此連丈夫軍功章遭竊都不曾扼腕歎息的李珍花老同志每次想起都會長籲短歎,
甚至偶爾還會破口大罵——這小偷太變態了! 而站在張誠的角度,李珍花老同志親手泡製的酒沒被偷,簡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蜂蜜是野生蜂蜜,酒是烏蒙老家的生態高粱和附近轎子雪山流淌下來的竹根水釀製,俗稱烏蒙小酒,這兩樣極品泡製的酒必然是好酒。
再者十年來未曾開封,口感味道都是一絕。
年初李來英從九龍搬上來的時候張誠就開封了,給老人家嘗了一點,老人家也愛喝。
張誠倒了一小杯,一兩左右,這是他酒量的巔峰,一口悶必醉。
香煙,煙灰缸。
打開筆記本,打開word。
整裝完畢。
張誠抽出一根紅塔山,放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又拿起酒杯抿上一小口,這才放下酒杯。
烏蒙高粱酒原本有五十多度,這麽多年的沉澱大概僅有四十多度,入口圓潤順滑,直到進入腸胃,這才散發出火熱。
舒服!
準備就緒,上陣衝鋒吧!
張誠的大腦如同幻燈片般播放著一個個畫面,十指放在鍵盤上,飛快敲響,腦中畫面躍然紙上。
身前有煙酒,身後有家人,手中有故事,人生一樂不外如是!
一夜過去,六點鍾,李來英準時起床,照例跑過來挨著張誠坐下,腦袋靠在張誠肩頭髮兩分鍾的呆,然後才去熱牛奶。家中常備牛奶麵包鮮花餅。
李珍花老同志的早餐離不開牛奶,一旦哪天牛奶缺席,當天她就會魂不守舍,說是跟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似的。
鮮花餅則是李來英女士的喜好,至於麵包,大小兩個女人都不好,唯獨張誠同學。
其實兩個相隔上千公裡的人在一起生活,在日常飲食行為等習慣都有很大的差異,而這種差異很容易演化成衝突。可當這兩個人都把對方視作一生的最愛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疼惜時,一切矛盾都已經迎刃而解。
廚房傳來煎雞蛋的香味,想來是李來英女士自作主張給張誠同學豐富夥食。
把寫好的內容分章節並上傳,張誠這才收起筆記本,趁李來英在廚房忙活的工夫,去伺候老人家起床。
在剛才,房間就已經傳出老人家吹哨子的聲音……幾個月前李來英從淘寶買了個哨子給她,告訴她如果不舒服就吹哨子,輕輕一吹就很響, 不費勁。
她愛不釋手,於是當成消遣工具放在枕邊。起初不管白天黑夜睡醒就吹,後來李來英跟她說,媽媽,半夜你睡不著可以喊我們陪你聊天,但不能吹哨子哦,會影響上下樓的鄰居休息哦。
她其實不是那種只顧自己開心不顧他人感受的主,只是生活在黑暗中,身邊也只有張誠和李來英,久而久之有種世界之大只有他們一家三口的錯覺。
李來英這一說她就明白了,睜開眼第一時間看看窗戶,假如沒有看到光線就是半夜,假如看到光線,那好戲就來了,往枕邊摸哨子,立馬開吹。
哨子的聲音真的好難聽!甚至老人家精氣神好的時候還吹得特尖銳,而且反反覆複差不多都是一個調,聽久了的張誠同學都快崩潰了!
“我媽,你怎不唱歌啊?你唱歌比吹口哨好聽多了!”
“我自己又聽不見。”
老人家一隻耳朵聾了,此時她側著身子,那只聽力相對正常的耳朵被壓在枕頭上,自然就聽不見。
“我……”張誠差點一口氣上不來,“你聽不見我聽得見啊!”
“真的難聽啊?”
“難聽死了!”
“好吧,那我就唱歌吧——也許我告別,將不會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的期待……”
“停停停!大清早的,別唱這悲悲戚戚的歌!”張誠趕緊打斷。
“那唱什麽?我剛想到謝生海和馬佔福他們就忍不住唱起這首歌了。”
“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