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化的皮膚先是集中在腹部，接著逐漸擴散至全身，到最後連臉部也如乾涸的黃土一般，出現了細碎的紋理。

　　但艾倫似乎沒有感到任何不適，臉上神色平靜無波，只是語調有些沙啞:“隊長，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知道些什麽?”美亞聳了聳肩，“我想你弄錯了，你一直都隱瞞得很好，直到近日之前，我都對你身上發生的變異一無所知。”

　　“可你怎麽知道我在受到重擊之後就會變成這副模樣?”

　　在受到襲擊的那一刻他就發覺了，雖然盧萬斯以為自己受傷是受到了波及，但實際上，他自己才是事件中的那個陪襯。

　　美亞是算到了現在的結果才會向自己出手，目的就是逼自己現出“原型”——一個擁有人的外形、卻醜陋到極致的沙魔。

　　“艾倫，你別忘了，你並不是這裡最特殊的那個。除你之外，還有許多人因為‘beast’覺醒了特殊力量，這不是什麽值得逃避的事。”美亞一邊對著鏡子梳理長發，一邊站在理性的角度做著分析，“這些能力雖然大同小異，但覺醒的條件都差不多，基本都是機體在受到外界傷害時自動發生的變化。”

　　“原來如此，是總結歸納啊……還蠻有趣的。”艾倫苦笑一聲。

　　美亞的字典裡沒有“感性”這兩個字，她不會對任何一個人表現出特別的關懷，當然也不會費心來捕捉自己身上的變化。根據已有的案例做出分析和推理，這才是符合她作風的做法。

　　所以到頭來，自己在她眼中只不過是一個工作機器，沒有任何投入感情的價值。

　　“說說吧，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才一轉眼的工夫，美亞便換上了一副審問犯人的口吻。

　　不過如今的他早就不在意這些東西了，與其計較那些有的沒的，不如把該交代的早點交代清楚，避免被當成嫌疑犯才好。

　　“大約半年前。”

　　“為什麽當時不說?”

　　“不想被當成異類。”

　　“異類?”沒有絲毫遲疑，美亞步步緊逼，“是什麽讓你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能否詳細解釋一下?”

　　艾倫靜默了一會兒，隨即道:“糾正一下剛才的說法，我不是怕你們把我當成異類，只是心裡過不去這個坎而已。”

　　“為什麽?”饒是察覺到了對方的難堪，美亞也並不打算就此打住這個話題。她所想了解的並非那些敷衍的借口，而是更深層次的原因，哪怕艾倫會因此而受到刺激也決不罷休。

　　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艾倫雖然感到無奈，但也只有遵從命令:“那是因為我……”

　　“夠了！”從一旁傳來一聲怒斥，打斷了艾倫即將開口的發言。

　　盧萬斯走到二人中間站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從美亞的角度看，他所站的位置正好把艾倫擋在了身後。

　　“艾倫，不要再說了！”

　　雖然未見對方的表情，卻能從語氣中感受到強烈的不滿。

　　但美亞逼問的明明是自己，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盧萬斯，你退開吧，我會把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隊長，已經沒什麽隱瞞的必要了。而且……我也不想被當成嫌疑犯，這會有損我的名譽，甚至還可能斷送我的職業生涯。”

　　“可說了又能怎麽樣呢?”盧萬斯忽的反問了一句。

　　“唉?”他沒有聽懂，什麽“怎麽樣”?

　　“是你親口告訴我的，這一狀態下的你擁有穿牆的能力是吧?”

　　“是啊，

但那又怎麽了?”　　“那又怎麽了?你還沒反應過來嗎?”盧萬斯轉過身來，目光陰沉到令人發寒，“你正在向她陳述的事實對洗脫自身的嫌疑根本全無幫助，她問你這些是基於別的理由。恐怕在得到答案之後，她就會親自逮捕你，然後把你送進監獄。”

　　“我說的沒錯吧，美亞小姐?”他已有許久沒有使用這個稱謂了，此刻突然換回敬稱，無非就是想表達對美亞的諷刺。

　　這個受人愛戴的隊長，正一步步循循善誘，計劃將信任著自己的部下逼入絕境。光是這點就叫人無法原諒。

　　“嗯……被你看穿了。”意圖被當場挑破，美亞也不做爭辯，承認得乾脆利落。

　　她從不做沒有意義的掙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該來的遲早是要來的。只是如果盧萬斯能做到看破不點破，她可能會覺得高興並為他送上喝彩，不過現在就……

　　在即將得逞時被人中途打斷，實在是令人不快。

　　“既然都有人把話說破了，我也無法再演下去了。”不去理睬蹦躂得歡實的盧萬斯，她徑直走向艾倫，執起對方的手細細摩挲著。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在場的二人都為之變色。

　　“隊長，你這是幹什麽?！”焦急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身體怎麽也動不了，只能任憑對方擺布，“你對我做了什麽?”

　　“沒什麽，一點小把戲而已。”這份錯愕落在美亞眼中，仿佛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在向長輩投去征詢的目光一般，令人在心生憐惜的同時，又不免為他的愚蠢而歎惋。

　　“你看這是什麽。”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弧度，隨即就像使用了什麽魔法一般，一個玻璃小瓶憑空出現了。

　　目光被那個精致的小物件所吸引，艾倫訥訥回答:“一個瓶子。”

　　“對，是瓶子，但不是普通的瓶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美亞把手中的小瓶往空中一拋，任憑它摔在地上砸個粉碎，“裡面裝著能夠克制‘beast’的藥物。可惜目前技術有限，藥物還在試驗階段，不能大批量生產。”

　　“剛才觸碰你的時候，我就是給你塗了這個，遏製了你體內的病毒。”

　　說到底，變異者會獲得各式各樣的能力也只是病毒進化的結果，一旦病毒的活性降低，處於新形態的病患便會像被切斷電源的機械一樣停止運作。

　　“我明白了，可你為什麽要……”

　　“當然是為了做實驗啊。”淡然的語氣，冷漠的表情，“患者最大的作用就是為我們提供數據，然後當數據的量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便會從中誕生新的結論。調研組便是根據這些來研製解藥的。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便會研製出能真正治愈‘beast’的藥物吧……”

　　“所以你剛才從我嘴裡套話，目的也是為了獲取實驗數據是嗎?”雖然答案已經確鑿無疑，但他還是想親自確認。

　　美亞甩了甩一頭美麗的金發，向他投去了堅定不移的目光:“是。艾倫，你變異的方向是我們之前從未見過的類型，所以這份數據對調研組來說至關重要。”

　　“所以艾倫，你願意配合我們嗎?”

　　不夾雜任何虛偽和算計，美亞收起了所有的高傲，誠心誠意地征詢著對方的意見。

　　從進門到現在，她一直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還從沒有過像這樣和善的時候。

　　“其實你沒必要這麽做的，因為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艾倫深深地明白，他現在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要美亞想把他留下，他就哪兒都去不得。

　　“你當然不能違背我的意思。”向他投去讚許的一瞥，對他的說法予以肯定，“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知道，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害你。所以在這件事上，我賦予你自主選擇的權利。等藥效過了之後，你可以選擇走出這個門，我絕不阻攔，更不會把你開除。”

　　美亞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只要是經由她確認的承諾，無論多麽困難都一定會實現。也就是說，等他能夠行動自如，便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出這間辦公室，脫離她的掌控，明日再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訓練，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做不到，因為這意味著逃避。逃避也許能維持一時的風平浪靜，卻也會為將來埋下更深的隱患。

　　所以……應該做的事，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我會配合的，一切聽憑你做主。”在短暫的猶豫過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目光如炯，開始將一切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