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攻擊宋師襄的彈章,當然來自於安遠侯府,作為一個傳承二百多年的武勳侯府,他們有些門生世交是理所當然的,安遠侯府提出請求,門生世交們自然會相助。
而且,《大明新聞報》連續兩期的頭版頭條,都是攻擊宋師襄的現成子彈,根本不用他們費心思找證據、羅織罪名,一個風聞奏事就可以了。
風聞奏事到底有多大威力呢?
宋仁宗“發明”的“風聞奏事”制度,允許諫官根據道聽途說來參奏大臣。此例一開,台諫官員與執政大臣勢如水火,而皇帝卻在一旁偷著樂,起到分而治之的作用。
到明代“風聞奏事”的舉報人,不但可以根據傳聞進行舉報,不必拿出任何真憑實據,甚至都無需署名,直接匿名搞事。
更加可怕的是,科道言官若想彈劾政敵,對方卻毫無把柄,甚至連流傳的黑材料都沒有,那該怎麽辦呢?
很簡單,自己寫個小報派人傳揚一下,或者直接搞大字報“揭帖”,貼到官署衙門口,然後拿來作為攻擊對手的材料。
至於這些材料是真是假,科道言官們可沒有義務分辨,反正言官的性質決定了他們不可能有誹謗罪,敞開了製造素材,胡說八道,瘋狂攻擊便是。
第二波跟進彈劾宋師襄的正是他的督察院同僚們,實際上由於這些家夥在六科有熟人,他們的彈章後發先至,更早被送到通政司。
大明朝廷的上書制度是:奏疏首先送交六科,由六科給事中審核,確認奏疏文體合格、內容詳實、未曾違反體例後,六科會謄抄一份奏疏留檔,已備將來查閱,而後將奏疏原件送往通政司。通政司再轉發內閣、六部、三法司,並匯總成邸報定期刊發至兩京一十三省、九邊、各總督、巡撫、布政司、提刑按察司、都司、衛所以及各府州縣衙門。
這套制度確保無論繁華的京師、江南或是偏僻的九邊、雲貴官員,都能了解到朝堂大事,而且由於邸報的刊發,各地士紳也能清楚朝堂之事,使得信息渠道暢通,上情可以下達。
在這套制度之下,宋師襄被彈劾一案,大概一個月內就能傳遍整個大明。
這還是以往,如今有了發行量更加巨大,可讀性和粘性更強的《大明新聞報》,這個速度會更快,而且知道的人也更多,甚至宋師襄的大名將會成為街知巷聞的笑話。
南居賢坊.宋府。
宋師襄困坐書房,憤怒、猙獰、失落、絕望、迷茫等表情不斷在他臉上交替變換。
面對眾多彈章,宋師襄只能按照慣例,上書自辯並稱病回家等待消息。
當然宋師襄也盡了最大努力,請動許多同僚替他上書辯駁,但效果並不明顯,因為報紙把他名聲搞臭,導致他成為標靶,各路人馬都想踩一腳。
除去安遠侯府一方和督察院看他不順眼的同僚之外,甚至連東林黨內部都有不少人偷偷上書彈劾他。這些人跟他沒什麽恩怨,也不純粹是落井下石,主要是覺得他道德敗壞,並非正人君子,損害了東林聲譽,因此想將他這個“害群之馬”清理出去。
東林內部互相攻擊,並不是什麽稀奇事情。
東林黨包括以前的齊楚浙三黨,以及後來的閹黨,都只是松散的“朋黨”。各黨成員有因為政治理念加入的,有性格相投加入的,有同鄉同科加入的,也有純粹為了升官發財加入的,還有看到某一黨勢大投機加入的。
各黨成員都很複雜,
加盟的目的也是千奇百怪,總之大明的黨絕非後世的“政黨”組織很松散,沒有政治綱領,也絕不是統一發聲。 甚至勢如水火的東林中人和閹黨中人有些還是好朋友,他們會聯合彈劾其他對手;也有東林中人發起彈劾,卻發現反對者竟然同為東林中人……所以,宋師襄被東林之人彈劾毫不稀奇。
宋師襄正在發愁,下人來報:“老爺,方有度、龐尚廉、宋禎漢、李應聲、李喬侖、胡良機幾位大人來了。”
“哦,快請。”
宋師襄立刻吩咐,隨即他猛然起身,道:“不,我親自出迎。”
這幾人跟他是同年、同鄉,關系最為要好,尤其是現在無數人正對他落井下石,這幾位好友還願意前來見他,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不由得他不激動。
“一衷,你有何打算?”
到了這步田地,大家也不繞圈子,一見面工科給事中方有度就問道。
宋師襄搖頭苦笑:“除了上書自辯,等待消息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諸位兄長可有法子幫我渡過難關?”
方有度與眾人對視一眼,緩緩道:“我這裡倒是有個法子,不知一衷可願聽之?”
宋師襄已經無計可施了,聽到這話立刻喜道:“芳淑兄快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方有度點頭道:“其實說來也簡單,你被那柳家小兒汙蔑,清名受損,為今之計只有離京避風頭,方為上策,一衷意下如何?”
“離京?”
宋師襄一下愣住了,他中進士後在外任知縣三年,好容易卡位成功,回京做了清貴的禦史,如今離京豈非前功盡棄?
而且,禦史位卑而權重不說,一旦任滿九年政績卓著者可以連升七級。相當於由正七品直接升到從三品,有資格任小九卿,這種有權勢有前途的官位,一旦舍棄再想重回這等位置,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但是,宋師襄知道方有度是真心為他著想,現在離京還只是道德問題,多少能保住一點顏面。要是等到王崇孝被押解進京,那他還可能被扯進“王崇孝賄賂柳昭”案之中。
到那時,非但顏面難保,甚至有可能丟官!
方有度點頭道:“不錯,就是離京。中書舍人汪文言向來急公好義,有俠氣,我與文言兄有幾分交情,這幾日與他說起一衷之事,請他相助一二。文言兄久在內閣,知道各地缺員任補,如今正有山東兗州府濟寧州同知出缺,若是一衷願往,文言兄願意為你謀之!”
兗州府濟寧州同知……一聽這個官職,宋師襄臉上的失望幾乎掩飾不住。
濟寧州知州才是從五品,同知只是個正六品的小官,雖然看起來比七品的禦史高兩級,但他可是京官,還是前途無量的清貴禦史,外放隻升兩級,這等於是貶官啊。
方有度看著他笑了笑道:“一衷不必失望,那濟寧知州年老體弱,已經上書告老,預計秋天就會離任。到時這知州必是一衷的囊中之物,如此以來,等於一年連升三級,並且能主政一州,全力施展,豈非因禍得福?一衷又何必悲傷?”
“哦,果真如此?”
一年連升三級也算不錯,這個速度比在督察院熬九年,然後升七級還要快。而且濟寧州處於大運河咽喉,繁華富庶極易出政績,作三年知州之後,再升個四品知府並非難事,這個升官速度絕對不比當禦史差,況且在州府為官,天高皇帝遠,束縛也少些,比京師裡自在很多。
一番自我安慰下來,宋師襄愉快的接受了這個官職。
“一衷能想得通,那再好不過了。”
方有度等人都松了一口氣,這對他們來說也是個好消息,因為報紙上隻猛攻宋師襄一人,宋師襄離京就等於認輸,然後他們再慫恿泰寧侯府向安遠侯府認輸服軟,這件事就能擺平,而他們卻能安然無恙。
隨即, 方有度道:“不過,文言兄哪裡還需要五千兩打點上下,一衷可有難處?若是銀錢不趁手,我等願意相助。”
五千兩雖然是個大數目,但對於宋師襄來說還不算大事,這筆跑官的銀子肯定要泰寧侯府出……
汪文言辦事效率極高,幾天時間就已辦妥宋師襄調任之事,宋師襄在京師多待一天都是煎熬,接到調令立刻收拾東西走人。
這天宋師襄一早上路,馬車一出坊門轉上大街,就見無數車馬、轎子向著西邊的昭回靖恭坊而去,車中轎中香風陣陣,明顯女子居多。
宋師襄即將履新,心情不錯,也有空管閑事了,問車轅上的長隨,“這是出了何事?怎會有這麽多女子出行?”
長隨下去稍微一打聽,臉色怪異的回來稟報:“回老爺,今日是宛平、大興二縣縣試,這些女子是來看熱鬧的。”
宋師襄微微皺眉,道:“縣試有甚熱鬧可看?何至於此?如實講來!”
長隨看他不耐煩,隻得硬著頭皮道:“那柳衝今日考大興縣縣試第三場,這些女子都想見見寫出‘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的柳三郎是何等風采,”
“夠了!”
宋師襄鐵青著臉,猛然打斷長隨的話,一捶車廂,道:“速速出城!”
心中卻瘋狂咆哮:“柳衝小兒,本官與你勢不兩立。你給我好好等著吧,待我回京之日,便是與你算帳之時……”
在宋師襄逃也似的出東直門時,柳衝面對數百上千名鶯鶯燕燕,翠翠紅紅的圍觀,也恨不得逃離大興縣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