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醫者仁心,許白石也經常教導許先,人命關天。
所以相比於這次事件的不可思議,許先更看重自己懷裡這小男孩的性命。
此時小男孩的氣息已經微弱無聞,就連心跳脈搏也變得若有若無。
若是按照常理,這已然是個必死之人,
可即便如此,許先的臉上卻始終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就好像對他來說,這種情況很是稀松平常。
小心翼翼讓小男孩平躺在地上,隨後不緊不慢地解開背後的背包,從中取出一個一尺來長、兩掌余寬的紫檀木藏針匣。
這藏針匣本是許白石的遺物,裡面裝著的正是他這些年來行醫用的針具,自己死後自然也就傳到了許先手裡。
打開藏針匣,白色的絲綢布上整齊地別儲著七十二枚粗細各異的長針。
有別於其他的金針銀針或者不鏽鋼針,許先這藏針匣裡放著的,卻是七十二枚黑色長針。
當然,並不是那種厚重的炭黑色,而是像黑曜石一般晶瑩剔透,隱隱間還泛出一抹幽暗的藍色光暈。
雖然有足足七十二枚,可此針的名稱卻喚作“玄九針”,可謂是許白石生前的身家性命。
沒有絲毫猶豫,脫下小男孩的褲襪,從藏針匣中抽出八枚玄針,口中念念有詞。
“肚腹三裡留,腰背委中求,頭項尋列缺,面口合谷收。”
言語間,手起針落,八枚玄針便依次穩穩地扎在了口訣中的四處穴位上。
“哈呼~”
幾乎是在這一瞬間,已經瀕臨垂危的小男孩突然深深地緩了口氣,原本沉寂的胸腔也慢慢開始有律動地上下起伏。
除了沒有立刻轉醒,其氣色看起來已經比之前好了太多。
“嗯!不愧是師父的看家本領,這玄九針可真厲害!”
看著已無大礙的小男孩,許先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隨後取下玄針,小心翼翼地別回了藏針匣。
“哎呦喂......”
就在許先收好藏針匣後幫小男孩穿褲子之際,周圍的村民們,終於逐漸蘇醒了過來,
只見他們一個個捂著發悶的腦袋,費解地打量著四周,無力地呻吟著。
“誒?我剛不是在家裡做飯嗎?怎麽突然到這裡來了......”
“就是啊!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感覺我好像睡了一覺......嘖,頭好暈......”
“對對對,我剛剛好像做了個夢,夢見這棵胡楊樹上站著一個人,還讓我們跪拜來著......”
“沒錯,我也好像夢到了,那人好像是......土屬神?”
“是!就是土屬神!我也夢到了!”
......
“兒子......兒子!”
跪在樹下的李偉也隨之一同恢復了過來,神情恍惚了片刻之後,終於又想起了他那危在旦夕的兒子。
可當他抬起頭來望向空蕩蕩的樹頂時,情緒一下子變得緊張了起來。
“李大哥,你兒子在這呢。”
許先已經幫小男孩穿好了褲子,重新背上背包站起身來,朝著李偉的方向招呼了一聲。
“兒子!爸爸來了!”
聽到許先的提醒,李偉急急忙忙撲了過來,跪在地上一把摟住兒子,臉上滿是焦慮。
“放心吧李大哥,我剛已經為你兒子診治過了,他現在沒事了。
” “沒事了?真的嗎?”
李偉眼中精光一閃,仔細的端詳著懷中的小男孩,
見其臉色確實好了很多,呼吸也重歸平穩,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李偉依然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可是......他為什麽還沒醒啊?”
“他現在隻是饑餓導致的昏迷而已,你只需要把他帶回家裡喂點吃的,恢復個一兩天就能醒過來了。”
“這......我李偉給你跪下了!救命之恩,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李偉也絕對不會眨一下眼睛!”
得知兒子終於擺脫了生命危險,李偉頓時感激涕零,放下小男孩便直接朝著許先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看著李偉現在這樣子,許先不由地想到了剛剛逃遁而走的妖怪,
一時間心生不屑,連忙將李偉攙扶了起來。
“別別別,你快起來,我師父曾說過,醫者救人天經地義,
再說了,我可不是那個小氣巴巴的黃眼妖怪,並不喜歡受人跪拜這一套。”
“什、什麽?”
李偉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來望向許先。
“就那個剛剛附到你兒子身上的黃眼妖怪啊,你們大家夥剛才還好像全部中了它的幻術來著。”
許先眨了眨眼睛說道。
“妖怪?幻術......”
李偉疑惑地皺起了眉頭,稍作思索,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來到這裡時所發生的種種。
“他不是......土屬大神嗎?怎麽就成了......妖怪了?”
說著,李偉還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小男孩。
他仍然清晰的記得,那一雙威嚴而又充滿壓迫的眼神。
“哪有什麽土屬神,它自己都承認它是妖怪來著!
隻是後來不知道怎麽了,硬說我是什麽降妖士,然後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一個土黃色的珠子,從你兒子嘴裡鑽出來逃走了。”
許先說得雲淡風輕,卻將李偉聽得寒毛倒立。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你幹什麽?我師父曾說過,出家人不打妄語。
雖然我現在已經還俗了,可我也沒必要騙人啊。”
許先攤了攤手,眼神清澈無比。
“這......”
一瞬間,李偉感覺自己的人生觀以及世界觀正在發生著天翻地覆的改變。
也不理會李偉此時的心情,許先繼續自顧自地說著,語氣中充滿了嫌棄:
“我給你說李大哥,那個家夥是真的小氣,不就是拆座窯洞麽,它竟然直接要你們每天都來跪拜它,還得獻上不少於一頭羊的供奉。”
“住口!你個黃口小兒竟然敢在土屬廟前公然汙蔑土屬大神!”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許先身後傳來。
聞聲望去,卻見是一個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的老者, 手裡拄著根拐杖,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憤怒。
許先認得他,此人就是向陽村的村長,名叫李茂輝,也是李偉的父親。
“老爹?”
聽到李茂輝的怒罵,李偉趕緊小跑著過去攙扶住老者:“老爹你沒事吧?”
“滾!我不需要你操心!”
然而李茂輝並不理會李偉的好意,伸出胳膊一把甩開李偉的手臂,朝著李偉放聲怒喝道:
“你這個沒用的孽畜,土屬大神能屈尊附身在我孫兒身上,那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
你可倒好,竟然無知到去請一個沒幾年道行的小道士!”
“我......我是擔心我兒子啊!他當時......”
“住口!你個畜生,你可知道你對大神如此不敬,惹惱了大神,將來會遭到多大的報應嗎!”
見到李偉和他父親劍拔弩張的模樣,許先抿了抿嘴唇,咧開嘴樂呵呵地笑道:
“李老伯,你可能搞錯了,那不是什麽土屬大神,它真的是個妖怪。”
卻不想,這李茂輝絲毫沒有想要聽進去的意思,伸出手中的拐杖指著許先的鼻子呵斥道:
“你閉嘴!看在你師父的面子上,我不跟你過多追究,我孫兒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來插手。
但今日,是你惹惱了土屬大神在先,在此地妖言惑眾在後,為了我向陽村的日後的安寧,你現在必須跪在土屬廟前,磕頭認罪!”
嘖,師父啊,您說的可真對,
這世上,還真不是所有人都會向善與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