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清心苑,秦修崖和剩下的家丁坐在地上粗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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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一陣瘋狂衝殺,他們打懵了楚人,可是又很快被楚人反撲。
人數上的劣勢讓他們損失慘重,現在還能接著戰鬥的,也不過只剩下一百多號人,大多還身上帶傷。
現在家丁們守住了門口,楚人忙著和姬長平的人拚殺,也沒有逼的太緊,只是留些人看著他們不要搗亂。
他們也沒了能力搗亂,體力也都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這會就像是舔傷口的狼一樣,慢慢恢復,等待最後的搏殺。
他們肯定是出不去了,一開始還有機會,姬長平還沒來的時候,如果秦妍能做到不顧姬無病的死活,他們有很大機會逃出去。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秦妍和姬無病雙雙躺在院裡,為了不讓他們的屍身再受波及,秦修崖把他們抬了進來。
已經三十年沒受傷的秦修崖受傷了,傷在胸上,皮肉都翻了起來。
都怪他太大意,太自信,總以為自己還是年輕的時候,單挑五個楚人,百密一疏,被人抓著機會咬了一口,好在他勝了。
一道傷口,換來的是家丁們崇拜的目光,看哪,他們的老侯爺雄風猶在。
年輕人火力旺盛,怎麽會甘心輸給一個老頭,哪怕他是自家主人,那都不行。
於是乎,家丁們如同打了雞血,讓楚人的傷亡憑空多了三成。
瘋狂過後,他們就被逼到了院子裡,後繼無力。
“阿福,怎麽樣了?還行吧?”
管家福伯坐在地上,靠著柱子,長劍丟在一邊。
他的年紀隻比秦修崖小了一歲而已,由於每日管著秦府的瑣事,過度操心,讓他頭頂上光了一片。
常年缺乏鍛煉,他的身體有些發福,體力也消耗的多一點。
他也受了傷,背上中了一刀,腿上被捅了個窟窿。
他用撕下來的衣衫包了傷口,可是血流的太多,臉都是白的。
聽秦修崖的問話,他搖搖頭。
“唉,老了老了,真是不中用了,當年在北邊,我也殺了不知道多少北匈狗,以一當百一點不吹牛。”
秦修崖看他吹牛,鄙夷的說道:“是,你以一當百,殺了二三十個身上就全是窟窿,要不是老子帶人過去,你都成了篩子了。”
福伯尷尬的笑了笑,嘴上的胡子都在抖。
“是是是,都是侯爺救了阿福,阿福這條命是欠侯爺的。”
秦修崖道:“什麽欠不欠的,你又不是沒救過我,不是也給我擋了兩次刀嗎?”
福伯想了想,從身上摸出來一塊破布,上面有許多血漬,都發黑了,看樣子已經放在身上很久了。
福伯數了數上面的痕跡。
“左邊是我救侯爺的次數,右邊是侯爺救我的次數,我看看,嗯……,比侯爺少了一次,那今天就算是還了。”
福伯說的很是平淡,好像是還了秦修崖一文錢那麽簡單。
秦修崖一臉驚訝:“這你都記著呢,看來讓你做這個管家,還真是對了。”
福伯又笑了,嘴裡的牙都露了出來,已經掉了好幾顆了。
秦修崖又問:“你家的孩子怎麽樣了?我記得,你有五個孩子是吧。”
福伯一臉的神氣:“那是,還都是兒子,這一點,我阿福可是比侯爺強了。”
秦修崖白了一眼。
“去你的,老子那是不想生,怕你嫂子受罪,你的孩子都還好吧。”
這下福伯來了精神,本來因為疲勞塌下去的背都挺直了。
“五個兒子,都在軍中,老大在晉陽死了,老二跟著我,被北匈人捅了個透心涼,不過就這小子像我,足足砍死了三十六個北匈狗。
老三前段時間折在了陽關,老四老五現在都在玄甲重騎,姬無命暗算小侯爺,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五個兒子,戰死三個,有兩個還岌岌可危。
而福伯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說起來還有一些驕傲,他已經把戰死沙場,當成了榮譽。
秦修崖眼睛紅了,他以前從未問過福伯這些事情。
“阿福,跟著我們秦家,真是苦了你了。”
“嗨!”
福伯一邊搖頭,一邊擺擺手。
“不苦不苦,應該說是福分,我現在家裡有百十畝地,婆娘和兒媳婦操持著,幾個孫子也大了,最大的已經到陽關衛去了,這就夠了。
咱們秦人,沒有孬種,都是個頂個的英雄,我是跟著侯爺你出來的,不能丟了侯爺的人不是。”
自始至終,一說起自己在秦修崖身邊做事,福伯就是一臉的自豪。
秦修崖無言以對,這麽多年了,在他記憶裡,福伯好像沒怎麽回過家吧,兩隻手一定能數的過來。
“想家嗎?”
秦修崖沒由來的一句話,讓福伯笑不下去了,頭靠在柱子上,看著滿是烏雲的天空,他努力轉移話題。
“看這天,怕是還要下雪。”
不用說秦修崖就知道了答案,他自己也是有兒孫的人,當年秦狂戰死,他心如刀絞,如今秦山身死,秦妍身死,他更是心力憔悴。
當初秦川離家三年他都無比牽掛,現在看福伯,上一次回家,好像是五年前了吧,他一定也很想念兒孫環繞膝下的感覺吧。
再轉移話題,眼睛裡閃閃發光的淚能騙得了誰呢?
“你們呢?想家嗎?”
秦修崖掃了一眼所有的家丁,這些家丁一個個躲著他的目光,努力別過頭去。
他們不想讓他們的公爺看到他們眼中的淚,有的人實在忍不住,乾脆用衣衫蓋住了臉。
“嗚嗚嗚……”
終於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哭。
“離家的時候,我的孩子剛剛會走路,現在隻怕都有長劍高了,可惜,我不能教他舞劍了。”
“也不知道,我老婆生的是男孩和女孩,要是男孩,那就得好好操練,婦道人家總是心軟了一點。”
“要是女孩,就給我兒子做媳婦吧,他倆一般大。”
家丁們左一句又一句的扯著,眼淚巴巴的滴在地上。
天上開始落雪了,沉悶了一天,一下來就是鵝毛大雪。
秦修崖站起來身子,他的背好像彎了許多,他向著所有的家丁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兄弟們,我不能帶您們回家。”
家丁們面面相覷,紛紛起身,列好陣列,齊刷刷跪倒在地。
“生為秦人,死為秦魂,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豪邁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王宮上空。
秦修崖老淚縱橫,他用心記著每一個家丁的面孔。
“兄弟們,此去黃泉,咱們結伴而行,在地下,再創一個輝煌的大秦出來,不過,這個大秦,隻為秦人而戰!”
家丁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那是不是就沒閻王啥事了,以後地府也要改名叫秦府了吧。”
“哈哈哈哈……”
家丁們哄堂大笑,原本悲傷緊張的氣氛一揮而散。
“公爺,楚侯來了。”
在門口守著的家丁喊道,語氣焦急。
秦修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果然,一片紅色的甲胄在火光之中十分顯眼。
“秦修崖在哪裡?出來受死!”
楚雄十分有氣勢的喊道。
兩萬楚軍湧上來,三王子姬長平見勢不妙,慌忙命令手下撤退。
“退,快退。”
退又能退到哪裡去呢?這裡已經被楚軍團團包圍了。
姬長青見了楚侯,仰天大笑。
“哈哈,秦修崖,還有老三,你們就等死吧。”
秦修崖這時候一臉坦然。
“楚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秦修崖就在這裡,老夫已經恭候多時了。”
他身後的家丁,都握緊手中的刀戟,管家福伯也一瘸一拐的走到前面,擋在秦修崖身前。
“好,秦公果然好氣魄,於萬千軍中毫不變色,佩服!”
秦修崖歎道:“楚侯何必再挖苦老夫呢?還不如直接殺過來的好,老夫老了,也到了入土的時候了,還請楚侯海涵,給留個全屍。”
秦修崖已經是心存死志,那楚雄也不多說什麽了。
“既然如此,那就廢話不多說,秦公,你放心的走吧,我一定厚葬秦公!”
秦修崖點點頭:“多謝!”
“殺!”
楚雄一聲令下,兩萬楚軍紛紛湧上前來,越過楚人,向著秦修崖和姬長平殺了過去。
姬長平心裡苦啊,這下算是完了。
楚軍人全副武裝,組織嚴密,還有成隊的弓箭手,戰力不是先前那些楚人可比的。
楚雄也沒有讓弓箭手動手,應該是想給秦修崖一個體面的死法。
雖然楚雄要殺他,秦修崖還是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目光,拱了拱手。
激烈的戰鬥瞬間爆發,雙方一接戰,就進去了白熱化的狀態。
一百多對兩萬,力量懸殊,還好,清心苑的門很窄。
一次能攻上來的楚軍,只有二十來人。
福伯為了當年吹過的牛,到了第一線。
以一當百他已經做不到了,他給自己定了一個小目標,先殺五十個秦軍。
剛才殺了十個楚人,還有四十個。
第一波接觸,家丁們小勝。
靠著嫻熟的作戰技巧,他們靈活的躲過秦軍刺來的戟,貼了上去,將長劍捅進楚軍的身體裡。
只有一個倒霉的家丁沒捅穿了,臨死前,他也捅到了對手,兩個人竟然就站在那死了。
第一個,福伯砍下一個楚軍的腦袋,心裡默默地數著。
第二個,他又躲開一柄長劍,順帶挑開了敵人的肚子。
被他挑飛的人,眼睛中滿是驚訝,他捂著肚子,想努力的把灑出來的腸子塞進去,他一定很吃驚,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還有這麽靈活的身體。
僅僅殺了五個,福伯就大喘氣了,不過手下的動作依舊不慢。
楚軍的屍體在門口堆了起來,差點把門口給堵住。
已經變得狹小的空間裡面,所有閃避動作都已經意義不大,完全是在拚出手的速度。
還好,幾十年的經驗,讓福伯沒有吃虧。
“第十五個……”
福伯汗如雨下,他的身上又添了兩道傷口,身上已經被血整個染成了紅色。
他還站著,那就要接著戰。
“第十六個!”
又從屍體堆上竄出來一個楚軍,福伯揮劍砍向他的下路,一把將他雙腿齊膝削斷。
楚軍失去支撐,上身落在地上,福伯的劍深深的刺了下去。
這一劍,可謂是用力很深,直接穿透了楚軍的身體,又扎進了下面的屍體身上。
又有人上來了,在屍體堆上露出頭,福伯趕緊抽劍。
驀然,他的表情僵住了,沒抽出來,劍卡住了。
福伯再去用力抽,依然沒抽出來,他放棄了,想去撿地上掉落的長戟。
噗!
來不及了,福伯的手還沒摸到戟柄,就被楚軍的長戟穿透了身體。
楚軍力道極大,甚至推著福伯撞到了柱子上。
福伯的眼睛瞪大了,嘴裡大口大口的吐血,恨恨的看著這個楚軍。
這個楚軍年歲不大,還是個孩子,可是這不妨礙福伯恨他。
就是他,讓他沒有完成給自己定的最後的目標。
手上已經沒了武器,血液的快速流失讓福伯有無力的感覺。
“哈啊……”
福伯仰天長嘯, 身體竟然生生往前拱著走了一步。
戟柄在他背後越來越長,上面沾滿了血。
年輕的楚軍怕了,雙手松開了戟,連滾帶爬的往後跑。
福伯這時候終於穿過了長戟,反手一抓,把釘在柱子上的戟拔了出來。
“去死!”
長戟從福伯手裡脫手而出,越過十余步的距離,穿透了楚軍的身體。
“第十七個!”
福伯的身體軟軟倒在地上,面容向下。
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嘴裡還說著。
“侯爺,……我殺了……十七個……,我老了……先走一步……。”
福伯走完了他七十年的人生道路,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用行動闡述著英雄的含義。
秦修崖滿臉淚水,用手抹了一把,甩在地上。
“阿福,你還是那麽要強,多少歲的人了。”
“你比我還小一歲呢,等著,老子給你報仇。”
家丁們只剩下幾十個了,消耗的太快了,快到他這個堂堂公爺也要親自上陣了。
秦修崖看著越來越近的楚軍,撕下一塊衣襟,把劍綁在自己的手上,他怕劍掉了,那樣他就砍不到人了。
“楚雄,看看你爺爺的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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