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
城南有舊事,城北有信使。
林深時見鹿,海藍時見鯨,夢醒時見你;
可,
林深時霧起,不知歸處,海藍時浪湧,望而卻步,夢醒時夜續,驚慌失措,鹿不再側,鯨不予遊,亦未見你;
我願,
等風起,吹盡林中深霧,待浪湧,映出碧海藍天;
介時,
鹿踏霧而來,鯨隨浪而起,夢醒時天晴,見鹿,見鯨,
——亦,遇見你。
如古城溫暖的光,山澗清爽的風,踏過山野,從清晨到日落,
玻璃晴朗,橘子輝煌,
最後,擁抱你。
靈魂擺渡,生死輪回?
陌陌一臉疑雲望著藍澈:“那你究竟是做什麽的啊?”
“帶著靈魂穿過彌滄。”藍澈低頭盯著手指頭。
“唔…那你知道我要去臨界哪裡麽?或者說哪個部門?”陌陌小心翼翼試探。
“不知道,因為信上根本沒標注地址。”他苦笑著。
“那豈不我們在去一個沒有終點的是地方?或者我可以認為,這幾天以來我們都在瞎轉悠?”
“理論上,是這樣的。”他耷拉著頭。
“你——!”陌陌氣的回想起這些日子的萬裡荊棘,一股委屈噴湧而出,奈何遇到一張愧疚的臉,頓時憋得英雄氣短,嬌俏的小臉扭過一旁,鼻腔氣悶悶的發出一聲“哼!”
“哦!對了,還一個方法能知道你去哪!”藍澈眼中閃過一絲光::“車票!”
車票?
陌陌撓著腦袋想了半天:“好像……給別人了。”
“……”
她噘噘嘴,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那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了?送過多少人了?”?
藍澈身子頓了頓,雙眼露出憂傷:“很久……很多。”?
陌陌半非半懂的點點頭:“你多大了?該不會真的是白頭髮吧!”
她重新打量著,發現如果真把藍澈當一個老頭兒,一時間自己還真有點接受不了。
“你覺得呢?”他鬱悶的伸出手,讓她檢查。
“唔……二十?”陌陌蹙著眉:“你都說了,你帶了很久,所以你肯定不是這個年紀,難道——你是這個年紀死的?之後就一直在沒長大?”?
藍澈沉默著,心中一聲哀歎,眼中布滿惆悵。
雖有些疑惑,但陌陌很聰明,她托著下巴轉移話題:“藍澈,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現在我終於能理解為什麽一開始你用那種態度和語氣對我。不過,我是個比較獨立的女孩,相信的,一定會堅持下去,披荊斬棘!而懷疑的,我頂多只會想想,因為那畢竟不是我要走的路。”
藍澈聽完面露驚訝,似乎沒完全嚼透話的含義,不過還是有些欣慰。
搖曳的火光在她臉上晃動。
第一次,一個靈魂,竟然這麽美,這麽平靜。
他突然萌生出一種奇怪的渴望,想撫摸她,手指順著光滑的臉頰慢慢滑下去,幫她把蓋在額頭的碎發拂到耳邊。
但他從來沒這樣做過。
對任何一個人。
他告誡自己,他只是向導,一個指路人,僅此而已。?
陌陌調皮的眨著眼,將他從混亂的情緒中拉扯回來:“藍澈,能告訴我你引路的第一個靈魂麽?”
藍澈突然渾身一顫,把陌陌嚇了一跳,趕緊望向窗外,發現什麽也沒有。
她迷惑的轉過頭,發現那張臉瞬間滄桑了許多。
陌陌吸了口氣,想說些什麽卻咽了回去,趴在桌上安靜的等待著。
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陽光透過玻璃映出斑駁的樹影。
過了許久,沉重的臉在回憶的深窖中被拾起,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很尷尬的笑容,連帶著眼神都是苦的:“也罷,都這麽多年了,就給你說說吧,我引的第一個女孩。”
她從小便是天之驕女。
父母當官,衣食無憂,美貌與優渥集於一身。
像無垠夜空中的那顆啟明星,
只要她經過,身邊的女孩都黯淡無光,
她身邊圍繞著無數殷勤的小蜜蜂,
奈何家教森嚴,
紫荊花,含苞待放。
她也曾無數次的幻想過,期待過,
卻從未談過戀愛。
直到——遇見了他。
那一年,驕陽似火。
南方的空氣都充斥著戀愛的味道,
她剛上大學,亭亭玉立如青柳枝頭的嫩葉,活潑可愛惹人喜歡。
她從大學的路邊經過,
忽然,慌慌張張過來個人?
他蒙著臉,遞過一個煎餅果子?
她蹙著眉,嘟著嘴:“那麽熱的天,幹嘛捂著臉啊?”
他低著頭:“我……我長得醜。”
她接過果子,如枝頭花香,沁人心脾。
第一次,初遇。
隨後的日子,
每當她路過,他都要送上一個煎餅果子,他算好時間,不厭其煩。
如果她身邊有朋友,他就在角落裡等著,直到她回頭。
他很滿足,自己長得醜,前不久腳又瘸了,深知自己配不上她。
就算是這樣,每天只要能見她一面,他都很開心。
她的身邊從沒有男人。
他感到很幸福。
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癩蛤蟆。
整整四年,
他風雨無阻,
終於,在同樣一個炎熱的夏天,他和往常一樣,遞來煎餅果子。
她剛購物回來,風風火火。
身邊的舍友不禁楞住了,嫌棄的嘲弄起來:“天呐!你們快看!這人是不是瘋了?幾個臭煎餅兒就想追咱們的校花?”
“就是!沒看門口的法拉利還停著呢麽!”
“所以嘛,瞧他這窮酸樣兒!光聞著我就想吐,咱這兜裡隨隨便便一樣東西夠買他幾個煎餅攤了,真晦氣,趕緊走吧!”
他心生自卑,咬著嘴,一句話沒說,轉身離去。
“等…等一下!”她上前,掏出一千塊現金。
他愣住了,著急的差點抬起頭,趕忙將嘴角的油布朝上拉了拉:“不不不,我不收你的錢。”
她突然笑了,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大笨蛋,我是想讓你換身衣服,再好好打扮一下,到時候重新給我一份煎餅果子,這樣我會很開心的!聽懂沒?”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扭過頭,有些愧疚但還是提醒道:“以後不許再蒙著臉了,我是不看外表的,因為……我家裡不允許我談戀愛。不過,我很好奇,你究竟長什麽樣子,都四年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他喉嚨裡卡了一塊石頭,吭哧半晌:“我叫李哲。”
“那就明天下午三點,不見不散。”女孩盈盈一笑,帶著一絲紅暈,轉身離去。
第二天,
他換了身嶄新的西裝,帶著墨鏡,俊美軒昂。
他提前一個鍾頭就在路口等。
時間一分一秒,
直到下午六點,
他足足站了一中午。
怎麽回事?
她騙了我?
用一千塊錢打發自己?
還是坐上了法拉利?
他大腦一陣紊亂,在數之不盡的想法交錯間,耳邊一聲巨響!
扭過頭,遠處的街角。
他瞳孔收縮著,冥冥之中湧出一股不安,扔下煎餅果子衝了過去。
扒開人群,
她安靜的倒在血泊中。
身邊的室友哭啼著,他隱約間聽到,
她從未化過妝,仿佛是第一次約會,很重視,她委托室友帶她特意去了一家美容店,之後挑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可就在來的路上……
她出車禍了。
還沒有見到他。
她的美麗,連同那一身新衣服,
在血染的玫瑰莊園凋零。
好在,
她沒有死,
但眼睛卻失明了。
一個人,
從天堂瞬間墜入地獄。
曾圍繞在身邊的那些小蜜蜂,瞬間消失。
他們悻悻地拍著胸脯。
她度日如年的躺在冰冷的病房,父母繁忙著工作,盡管已抽時間來陪她,卻依舊少之甚少。
就這樣,大部分的時間,
她都是孤獨的一個人。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
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煎餅果子?
她興奮的看向門外:“李哲!李哲是你麽?”
“是,是我!你坐好!”他慌忙跑了過去,不知所措的看著她:“對不起,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你在這。”
“嘻嘻,沒關系,我正好餓了呢!”
他遞過果子:“慢點吃,不夠我在做。”
她狼吞虎咽,吃著吃著,喉嚨開始哽咽,滾燙的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李哲,我是不是——”
“別!不是,你現在想的一切都不是!你聽著,以後的日子,我繼續給你送煎餅果子,只要你不嫌棄,這一輩子我都可以給你做給你吃!”
她愣住了,笨拙的擦著嘴角的面皮,緩緩起身,第一次,有些害羞,卻又義無反顧的張開胳膊,擁抱人生中第一個男孩。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現在什麽也看不見了,連你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她在他耳邊啜泣著。
“笨蛋,正好我長得醜。”他摸著她的後腦杓,心跟著一起哭泣。
“不,我是真的真的想看看你,哪怕就一眼。”她嘟著嘴,嚼了一口香酥酥的煎餅果子。
他輕輕的刮著她的鼻子:“話真多,明天多帶點。”
“嘻嘻。”
往後的日子,
他更加貼心,不光做煎餅果子,還陪她聊天,逗她開心,講一些新鮮的事兒。
他陪她一起聽歌,聽電影,
他告訴她,閉著眼睛怎麽能走到他的家。
她驚訝:“你走過?”
“等你好了帶你回家。”
“壞蛋!”
在黑暗中,
他們像兩朵向日葵,
充滿了希望。
然而突然一天,
一個平常再不能平常的日子,
他聽到一個噩耗——她跳樓自殺了!
他大腦瞬間空白,扔下鏟子,跌跌撞撞的衝到趕到醫院,
當看到她的屍體後,他徹底崩潰了。
直到救護車將屍體運到了太平間,
他像個行屍,失魂落魄的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破舊的房間。
關上門,
一聲撕心裂肺!
他抱起被子嚎啕痛哭,直到深夜,
雙眼仿佛被槌針灼刺,
疼痛間,清晰的看到一個女人,安靜的站在屋內,
她微笑著,一身潔白,如三月的梔子花:“哲,我終於看到你了。”
熾熱的心在黑夜中被猛猛地抽了一鞭子!
她跳樓!
竟只是為了看到自己一眼!!
“你……失望嗎?”他顫抖著手。
她幸福的搖著頭:“不,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帥哦。”
“那……答應了?”
“是的,所以,下輩子”
“等什麽下輩子——”
哐啷——
玻璃碎了一地,窗外飛出一個黑影。
十七年前,
他父母是她家的傭人,他倆嬉嬉鬧鬧,兩小無猜。
直到五歲那一年。
她爸媽出事了。
官場之戰,非死即殘。
她父母心急如焚,東奔西跑,上下打理,
最終,找到了解決的路,
她父母給他爸媽跪下,苦苦婆求了一夜,
第二天,
他父母被抓了,
無期徒刑,
替罪羊。
他並沒有拿到約定好的一筆巨額財富,
因為她父母的一切都被監視,
包括每一分錢,
都要處處留心,
接到提醒,迫不得已,
她父母將他交給一個真正的傭人,
臨走前,她父親告訴了他一切,並囑咐他,
不能接近她,
不能進家門。
他冷笑著:“我就一個要求,娶她為妻。”
她父母答應了,嚴禁她不得談戀愛,
等花開之時,也退休了,去一個北方城市,一家人安安靜靜的生活。
奈何命運蹉跎,
十二歲那年,
她得了一種罕見的血液病,
無法治愈,只能化療。
父母怎願看自己的孩子坐吃等死?
他們四處求醫,走南奔北,卻一無所獲。
連國外就醫的老同學都望聞而歎。
父親終日愁眉不展,
母親泣不成聲,
好好的一個家瞬間變得死氣沉沉,
一片烏雲,來了。
迎接她的,將會是永無止境的狂風暴雨!
終於這一天,
她昏倒在了學校,
父母悲痛欲絕的辦理休學手續,
回家時,
余光瞥到一個黑影,
他出現了。
蓬頭垢面,
一身油漬布衣,蠟黃的臉閃爍出長期營養不良的信號,
瘦骨嶙峋的身板,
唯獨那雙眼睛——堅定不移。
母親詫異的盯著他:“你……你怎麽來了?不是說”
“讓我見見她。”他打斷了母親的話,冰冷,刺骨。
瘦小的身軀隱匿著一股鍥而不舍的力量。
他關上門,
看著她安靜的躺在床上。
笑了,
輕輕的刮著她的鼻子:“還沒當我媳婦兒,怎麽能說走就走?”
他掏出一個藥片,
小心翼翼的放入她嘴裡,
寧靜的南方小鎮上演著丹麥的童話故事,沉睡的公主被東方的王子輕吻,
慢慢的睜開眼,
屋裡,
空無一人。
“以後每個月我會來一次,這些藥,每天一片。”
他走後。
她活了。
父母不顧一切,拿出了所有積蓄。
他擺擺手:“至少你們還能吃著熱飯,睡著溫床,而我爹娘呢?所以,記著我的話。”
兩老人跪在地上,涕泣滂沱。
從此以後,
她每天都皺著眉頭吞著那怪味藥丸,
父母告訴她,那是鈣片,她天生貧血。
她抱怨的點點頭,重新返回校園。
可哪有少女不愛美,
青春期,
她感覺自己會胖,會起痘痘,都是因為它。
平時每一根青菜都小心翼翼,
更何況還在補鈣?
她倔強的、悄悄的藏了起來,
直到再一次暈倒在學校。
父母大發雷霆!
在她臥室裡翻到一個玻璃瓶,裡面竟塞了整整半罐子!
父親痛心疾首,抬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最後狠狠的抽在自己臉上。
那一粒粒紅色藥丸,
你以為是什麽?
那是別人的血,別人的骨髓啊!
她委屈的縮在床腳,哭的撕心裂肺,卻依舊搞不明白。
那麽,你就一直當我的小傻子,好不好?
他站在門外,
一頭白發。
算了算日子,她該上大學了。
他拍著父親的肩膀,點了點頭。
一個星期後,
提前兩個月,
他推著破破爛爛的手推車,
來到她的大學,
燈紅酒綠,門口的法拉利接著一個又一個充滿幻想的女孩,
他蒙著臉,
生疏的挖了杓面。
一直等到這一天,
她入學了。
他低著頭,將藥丸藏進了火腿腸,
她猶豫了。
吃吧,媳婦兒,這味道,這口感,我可是練了無數次了!
他的手在顫抖。
和尋常的追求者截然不同,但——果然好香,她有些饞。
進校門口,
法拉利迷惑不解,
上前搭訕,
灰臉離開。
“媽的,表子還立牌坊?”剛搖起車窗,突然,一股滾燙的熱油鋪天蓋地!
“啊!!”慘絕人寰的嚎叫。
“以後,你要在找她,我殺了你,記住,我就在這盯著。”他指著自己冰冷的雙眼。
當天夜裡,
他被打斷了腿。
法拉利也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撇撇嘴,
他依然蹉跎的推著沉重的鐵車,
丁玲哐啷的散架聲不就是幸福麽?
她每天的能吃上自己親手做的煎餅果子,
那裡面,包裹著自己的血,
孕育著愛的希望。
你的每一口,都觸碰著我的心。
他無數次在黑暗又油膩的冰冷中幻想這麽一個場景,
雪夜,他單膝跪地,右手捧著她最愛的紅玫瑰,左手拿著一個戒指盒,她一臉幸福:“別鬧了,那麽多人。”
他偏不,歪著頭:“那你到底答應我不?”
她臉頰一抹紅暈,點點頭。
周圍,人聲雷動。
回家的路上,她看著他微駝的背影:“老頭子,都幾十年了,下個紀念日,就換個方式吧。”
可是——
為什麽,
你連第一次都願意不等我。
我知道,你沒有愛過任何人,也許我會是第一個,我怕我做不好,讓你覺得愛情不過如此。
於是,
我這輩子隻做了兩件事,
做煎餅果子,
和愛一個人。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願我三生煙火,
換你一世歡顏。
沒有對不起,
只有,我愛你。
故事講完了,
陌陌紅著雙眼,吸溜著鼻涕哽咽道:“那個女孩叫什麽?”
“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