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中敢去打擾你的機會只有兩次,一次,生日快樂,一次,新年快樂。
可惜,在這裡,沒有時間。
黑暗的甬道,
無盡的奔跑,
未知的生死。
終於,在體力枯本竭源時,他們衝出了隧道。
感謝上天,
給了你第二次生命。
陌陌一屁股坐在地上,陽光如利劍刺進眼睛,眩暈中聽到一聲清脆。
手機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她無助又難過的看著它。
沒有動,
她太累了。
破碎的屏幕映出一張臉,最佳的照射角度。
那張俊俏的臉爆炸般破裂,幾道長長的疤痕,仿佛隨時會四分五裂,變成一堆可怕的破碎器官。
她慢慢的坐起身子。
認認真真的看了一眼,才發現,藍澈那張憔悴的臉令人恐懼,雙眼無神地看著遠方,幾乎老了一輪。
她記得一個鍾頭前,
他冷漠如冰,志在必得。
春風得意間像個指揮家,如今,簡直換了個人。
在黑暗中奔跑太久,突如其來的光明讓他措手不及。
他靜靜的坐在洞口,
和初遇一樣,雙目寫滿故事。
盡管天色尚早,群山卻被籠罩在陰暗中,清風送來隱秘的花香。
慶祝他們回到人間。
他起身,恢復了冷漠,卻多了一絲溫柔:“我們……繼續趕路吧。”
“恩。”陌陌點點頭。
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自己潛移默化了這個約定。
不知他是誰,不知去向何方。
鑽進樹林,她看到一個巨大的榕樹,樹的底部嵌著一個樹洞,
像古代打仗的密道。
她恍然若失的站在樹下,把頭慢慢的探進樹洞。
他皺著眉頭,剛要開口,到嘴邊的話活生生咽了回去。
她什麽也沒有做。
只是對著樹洞不停顫抖,瘦弱的肩膀上下聳動,喉嚨裡發出沒能強忍住而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為什麽哭了?
整張臉埋在洞裡,看不清表情——
一定很難過吧。
像《花樣年華》裡梁朝偉,跑到吳哥窟,找一個樹洞,傾訴流淚……
?還有多少回憶?
藏著多少秘密?
古老的樹洞被傾訴了千年,
如今,
不妨再加一個多愁善感的靈魂吧。
也只有你,能知曉我心底的前生今世。
離開時,悄悄的擦乾眼淚。
茂密的森林。
一個命中注定要來到的地方,
地獄之門悄然敞開,
紫荊花吐露著最後的芬芳。
涼風拂過樹林,嘩嘩作響。
像大海在哭泣,那一年,那首歌,紅遍了大街小巷。
海明威,《老人與海》。
?迷茫的靈魂伴著思念,在風中漂浮,停滯在數百米的高空,一切那麽清晰。
“小心!”藍澈一聲提醒。
陌陌趕緊止住腳步,才發現面前一灘死水。
白色的煙霧不斷彌漫,像一個深陷的黑洞,吞噬著臨目者的靈魂。
鼻尖嗅到腐屍的氣味。
?藍澈皺起眉頭,盯著那灘死水,沉思半晌,道:“乾活。”
說完,他側身從參天大樹上撇下一根枝條,伸進泥潭。
剛下沉,似乎觸到了什麽東西。
“該死!”
他神色一緊,風馳電掣撇了一大堆藤條。
陌陌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懂他在幹什麽。
“拿著。”她接過一大把藤蔓。
藍澈小心翼翼靠近深潭,將藤條慢慢的沉入潭中。
相比她而言,他的節奏簡單明了:“準備,拉!”
“這可真沉!”他憋得通紅,茲著牙縫。
陌陌身體呈30度傾斜,每一腳都踩出一個深深的泥坑。
沒有中場休息,她感到大腦一陣暈眩,手被磨的生疼。
在撕心裂肺的低吼中,它露出了一角,四四方方。
“再加把勁兒,出來了!”藍澈有些激動,不覺間腳底陷得更深。
?一連扯斷了好幾根藤條,終於,那玩意兒出來了。
一具棺材。
陌陌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色有些難堪。
藍澈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揪下一片葉子裹在手上,頂住一角,使勁一推——
棺材裡的東西,在時隔個上百年,終於重現天日。
骷髏!
裡面躺著一具骷髏!!
修長的四肢和軀乾,白色的骨頭竟還保存完好,就連牙齒也清晰可辨,可唯一缺少了一樣東西。
它怎麽是個無頭屍骨?
誰砍了他的頭?
孤獨地躺在黑暗中,累累白骨上附著著依依不舍的靈魂。
藍澈突然間變得焦急,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他用盡全力挪動著蓋子。
“咚!!”
它轟然砸落,一聲沉悶的巨響。
陌陌嬌軀一顫,趕緊蒙起耳朵。
聲音在林間不斷回蕩,宛如地獄的鬼哭狼嚎。
她蜷縮成一團往後退,太可怕了。
這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那裡會有棺材!
為什麽會有人骨啊!
瑟瑟發抖間,
她的手摸到了一個東西,鼓鼓囊囊,如果裝在那女人的包裡應該剛剛好。
“啊!!”
一聲驚恐的尖叫!
在那盤根錯節的榕樹腳下,陰森森的躺著一個面部猙獰骷髏頭骨!
沒錯!
它的眼孔仿佛在動,忽大忽小,像長著眉毛,可以看到那憤怒的表情。
“不好!”
藍澈一個健步,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後扯,陌陌活生生摔倒在地,與此同時,他雙眼如鷹,冰冷的深海拍起驚濤駭浪!
巨大的魔力噴湧而出,
刹那間,骷髏失去了生機,像牛犇的標本。
?他心有余悸喘著粗氣。
剛才真險,如果再晚一點!
他無法想象,一切都已在意料之外。
他的表情更加凝重,開始仔細檢查四周,每一株野草,每一顆大樹。
轉了半晌,回到原地,幽幽的歎了口氣。
看來只是一具孤獨的頭顱。
該死又可憐的家夥,誰把他的頭骨扔在這裡?
他是被砍頭的麽?
或者就是那棺材裡的?
榕樹的根須沿著骷髏眼窩伸了出來。
顯然,它已經躺了上百年。
藍澈抓住骷髏,沒想到被樹根緊緊纏繞,好像生來就是榕樹的一部分。
他咬咬牙。
隨著頭骨被拔起,根須伴著泥土不斷掉落,發出沉寂百年的呻吟。
暗無天日樹冠下,他的手,連著骷髏,都是冰涼的。
他把它舉在一個平視的角度。
裂開的頭骨滲出經年累月的腐味,一陣陰風,那尚未脫落的牙齒上下抖動,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回來了……”
耳畔一聞,藍澈渾身打了個冷顫。
陌陌怯生生的站在遠處,她不明白為何對這個骷髏頭這麽感興趣。
“我們……不要呆在這了好不好?”她糯聲道。
沉默了半晌,藍澈將骷髏頭小心翼翼放入棺材。
帶著陌陌繼續朝深處走去。
沒人察覺。
棺材蓋上的那一刻,黑暗中白骨植入了新的生命,沉睡千年的靈魂,在吱嗚的挫骨聲中被喚醒,嘴角揚起一絲詭笑,慢慢的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細膩的漢字,如洞窟中的回音,在棺材中反覆回蕩,聲音與畫面如同潮水,不斷折射,含混不清又急促有力,好像沒有經過耳膜,徑直傳到遠處藍澈的大腦。
“謝謝……”
中途短暫歇息了片刻,便繼續超前走。
在漫無目的地原始森林,在許多參天大樹的交錯中,他竟然發現了一條隱蔽的小路?
茂盛的野草覆蓋著,僅一個人的寬度。
天呐!
他竟然真的來過這裡!
陌陌有些詫異,心裡卻開始有一絲信任。
她不知道什麽親戚會居住在這種地方?
但他卻像一個雄蟻,準能找到正確的入口。
剛折進小路,撲面而來一陣涼風,倆人不禁都打了個冷顫。
蜿蜒的小路直徑上升,兩側是茂密的雜草樹木,乍眼一看,像通往哪個神仙的宅邸。
很快,
沒入了綠色世界。
耳邊傳來歡快的鳥鳴,女孩的心稍稍放松,仰起頭,山道充滿了禪意,如果他在,那該有多好。
他一定會貼心的背著自己,不讓自己踩泥巴,不讓自己淋雨,更不會讓自己刨什麽墳,掀人家棺材,竟乾這種缺德的事兒!
她幽幽的白了眼藍澈。
卻發現他反倒小心謹慎起來,一路上,陌陌留意到,他不停的止步觀察,每一棵樹,每一朵花。
真搞不懂,做些記號不就行了麽。
況且,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會迷路的人。
再往前,
小路變得平緩,樹木也變得稀疏,
視野豁然開朗,大半個山谷匍匐在腳下。
她張開胳膊,雖然腳底火辣辣的痛,卻能欣賞到人間仙境。
“噓——”
“怎麽了?”陌陌納悶的看著他,順著眼光,扭過頭才發現,前方的闊地由高到低,碶滿了平台,像石頭,顏色卻更深。
它們沿著傾斜的山坡,整整齊齊,有秩有序的排列著。
而在這階梯般的平台上,
每一排,每一列,
整齊劃一的豎立著,
成千上萬個——墓碑!!
陰涼的山風掠過墓地,四周樹木發出奇異的呼嘯。
深色的墓碑上沒有照片,卻刀刻般烙印著每一張臉。
他們的眼睛,注視著兩個不速之客,嗔怒他們打擾了死者的安寧。
同樣在南方,
同樣的梯田,
種的卻不是莊稼。
陌陌被深深的震撼,胸口壓抑的無法形容。
放眼眺望,
壯觀,悲涼。
詭異,滄桑。
站在高處,她向下俯瞰。
森林深谷,山峰聳立,錯綜複雜的山路被莽莽叢林掩蓋。
古老的墓碑,沒有一個樹。
陽光直射,灑在深色的石碑,發出靈異的反光。
上面布滿了流水侵蝕的痕跡。
浮雲朝露五百步,光陰似水三千年。
你們,
究竟沉睡了多久。
一陣陰風。
陌陌感到腳步有些凌亂,是自己莫名其妙狂奔的心跳。
面對突如其來的山谷墳地,她像個原始人,終於見到了渴望已久的文明世界。
手搭涼棚,竟看不到盡頭。
在人與墓對峙了一分鍾後,她竟走了過去。
仿佛是前世的召喚,她能感受到墓地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天機。
於是,
手指觸摸到了石碑。
滿手冰涼,不知是誰在修砌,流淌過無數鮮血,浸泡過無數悲傷淚水的墳墓。
陌陌像個跋涉過千山萬水的朝聖者,無比虔誠地趴在神聖的墓碑下。
這,
是她命運中無法擺脫的一刻,也是前生今世幾度輪回裡注定的一瞬。
?纖細的手指在冰涼間遊走,任由寒冷滲入掌心。
?她將整張臉貼了上去,一股情愫穿透皮膚的毛細血孔,奔流心臟,衝開深鎖的記憶花園。
忽然,陌陌嘴裡念念有詞,沒有人聽得到她在說什麽?
她聽到了什麽?
是誰在和她說話?
“陌陌,你趴在那裡幹什麽?”
她眨了眨美麗的眼睛,睫毛仿佛變得修長許多,清脆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可是總覺得有人在和我說話。”
“說話?”藍澈感到不可思議。
“恩!”陌陌點了點頭。
突然,
莫不間黑暗的一角,一個墓碑開始大片脫落,露出斑駁的鮮紅,那張刻在碑上的臉,慢慢的睜開雙眼。
“陌陌,我們該走了。”藍澈語氣嚴肅,目光死死的鎖住它。
“陌陌,你聽不見我說話麽?!”他嗔怒道。
“哦……”女孩留戀的起身。
踏上濃蔭蔽天的山道。
臨走前,他掃了眼巨大而又淒涼的墓地:“究竟是誰呢?”
再往裡,
狹窄的山道變得陡峭起來,濕滑的泥土讓他們更為小心,時常有茂密的樹枝橫在沿路,要拗斷才能前進。
烏雲漸漸變濃,他們離天越來越近。
奇怪的鳥鳴自深山中響起,宛如某個少女的尖叫,讓他們心驚肉跳。
看著被樹葉覆蓋的天空,陌陌惴惴不安的說道:“你感覺到了麽?”
“什麽?”
藍澈警覺地回頭。
密林樹葉微微晃動,出發“沙沙”的沉悶聲響……
詫異如電流席卷全身!
空氣瞬間凝固。
心跳!心跳!
兩顆心同時加快,腎上腺素疾速分泌,迅速遍布每一根神經。
雖然什麽都看不到,
只有漫山遍野刺眼的綠,
但那感覺確確實實——
墓地就在腳下,
而他們剛剛打擾了死者的安眠。
頭頂一陣風,
頭皮迅速發麻,
並在十分之一秒內仰起了頭。
那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