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左側腦袋磕在了車玻璃上。
有點痛,下意識揉了揉,匪夷所思的環視著眼前的一切,
直到又一次顛簸,
無語的聳了聳肩,接受了這個事實,
原來是個夢。
似乎還帶著倦意,意猶未盡的伸了個懶腰。
陌陌感到身體從未如此疲憊,一個盹兒竟然打了那麽久。
不過也好,
那個可惡的男孩應該永遠再不會出現了。
嘻嘻。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鐵軌的摩擦和低沉的隆鳴,她眯著眼,卻再也睡不著。
領座女人的包還在身旁放著,佔了一大塊位置,鼓鼓囊囊。
她有些無奈。
卻想到了什麽,開始低頭翻找。
耶!紙和筆都在。
欣慰的抿起嘴角,用鼻帽支著下巴,小腦袋開始構思。
忽然,列車開始顛簸?
像拖拉機開進了苞米溝裡。
叮鈴哐啷,
整個人被拴在擺動不停的彈簧上。
正詫異著,便簽簿隨之一躍,滑出掌心。
“哎呀,完蛋……”她心裡暗叫。
彎下腰開始尋找。
剛伸手,卻觸摸到一片黏糊糊,熱熱的玩意。
誰的果汁撒了?
她有些抱怨。
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液體,它們不慌不忙,翻山越嶺,匯聚在指尖,形成一滴水珠狀。
濺射在地板,
花開無聲。
神迷間,鼻尖嗅到了一絲恐懼——血…腥…味?
這?
難道是血?!
陌陌嚇得趕緊往褲腿蹭了蹭,驚慌的直起身子。
對面那女人,不知何時,探出了身。
那張臉,近乎貼在自己臉上!
她的頭皮不知被什麽撕扯掉了一大塊,烏黑的血侵紅了半張臉,死魚般的雙眼蒙著一層濃濃的白翳,烏青的嘴唇不斷抽動,總有什麽東西要吐出來!
陌陌嚇得一聲驚叫,在那張臉變綠前離開了座位。
她驚恐萬狀,在狹窄的車廂裡穿梭著。
漫無目的,心急如焚。
流浪漢抱著啤酒瓶睡著了。
竟然能在這種環境睡著,
陌陌有些猶豫,要不要拍醒他。
還是算了……
擦肩而過時,他突然睜開眼,直勾勾的盯著她,笑了。
與此同時,
他的脖子以肉眼的速度慢慢裂開,不斷下垂,像一具木偶,最後僅靠著幾根細細的筋連接著。
“啊!!”
一聲刺耳,
整個列車都在回應她的恐懼,
顛簸痙攣,垂直而下,墜入某個深淵。
她被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車廂裡的人卻不斷下落,她的眼角劃過無數張恐怖的臉,他們的嘴被剪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滲著鮮紅的血,猶如剛暴食完一場人肉饕餮。
突然!
胳膊上一陣刺骨冰冷,轉過頭,女人的手正死死的抓著她!
天呐!
快跑啊!!
她猙獰的張開嘴,無數蟑螂噴湧而出,像黑色的瀑布,倒掛在車廂。
她貪婪的看著獵物,不斷靠近……
陌陌臉色慘白,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抖,大口的呼吸著混濁的空氣。
那翻滾的黑色玩意兒,在一瞬間被放大,它們咧著嘴,觸角和節肢上長滿倒掛的獠牙,張牙舞爪!
它們在空中獵獵狂舞,直徑撲了上來!
胸腔內再也擠不進一絲空氣,喉嚨木然間沙啞。
“啊!!!”
她撕心裂肺的尖叫,拚命的揮打,掙脫。
手腳已然發麻。
女人憤怒的看著她,眼中的霧霾被吹散,血絲如蛛網蔓延,想閉合住肮髒的嘴,漆黑的泉眼卻在瞬間亮出一個白點。
擴大……擴大!
刺眼的白光撲面而來,像一把雪白的利刃刺入大腦,漿液和筋肉瞬間碎裂,身體被分解成無數塊,滿世界的鮮紅……
疲倦,疼痛,下墜……
“陌陌!陌陌!”
感知告訴她,那個人還在使勁兒搖著她的肩膀。
睜開眼,猛然起身,此起彼伏的喘著粗氣。
一雙湛藍色的眼,充滿關切。
“你怎麽了?沒事吧,一個勁兒的大叫!”他的嗓音第一次流露出焦急。
胳膊上紅一塊,青一塊,雙手還捂著……那裡。
她呆呆的坐著。
噴湧的腎上腺素在呼吸間漸漸平緩,意識隨之恢復。
噩夢歷歷在目,女人的臉,冰冷的手,裂開的嘴,還有那些……
陌陌渾身一個冷噤,不由自主環抱著胳膊,縮了縮腦袋:“做噩夢了。”
她說的很輕,想把一切都隨之帶過。
“哦…那就走吧。”他點點頭,轉身。
這真的是個夢麽?
女孩驚魂未定,悻悻的跟在身後。
第一縷陽光照進心房。
出了門,才算看清眼前的世界。
灰白的天空,雲層濃厚雜亂,望不見一絲蔚藍。
只見滿山遍野的綠,枝乾如箭矢般刺入瞳孔,低矮叢間,巨大的花放肆綻開,紅得那樣耀眼。
頭頂巍峨的高山顛簸起伏,再往上是層層疊疊的烏雲,隨時會有一場大雨傾瀉。
我們不能這樣走,連口水也沒有,也找點吃的,就連洗個臉都省了?
你到底是有多急?
到底要去哪?!
她雙腳一倔,蹲在地上:“藍澈,我們不能這樣走下去!”
“什麽?”他有些意外,轉身,眼中含著怒氣。
“我們不能這樣漫無目的在山裡走!”
“然後呢?”
“列車出了事故,隧道就兩個洞口,他們肯定在另一邊!”她執意自己的理念。
“然後呢?你到底想說什麽?”他有些不耐煩。
“我想說,第一,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兩個不能商量,而是一味地聽你的,我不是你的奴隸,你沒有權利指揮我。第二,要是按我的意思,說不定這會已經得救了,換而言之,按你的想法,我們走了那麽久,為什麽還在山窩裡打轉?說不定一直都在迷路,如果真要去你知道的那個地方,早就到了!”
陌陌叉著腰,如釋重負。
她已經做好了辯論的準備。
他粗魯,專橫,肯定會大吵一場。
出乎意料的是,他異常平靜,眼睛更加冰冷。
女孩的心有些不安,深山老林,畢竟自己屬於弱者。
雙腳來回換著重心。
他走到面前,和昨晚一樣。
貼的很近,
一瞬間將女孩送進了萬花筒裡。
他有些詫異,甚至感到懷疑。
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她的執念為何這麽濃?
似乎,她並不應該來這裡。
“聽著。”他猶豫片刻,還是下了命令:“我們回不去了,從現在開始,跟著我。”
他聲音冷漠,不帶一絲情感。
她的思緒又開始恍惚。
想後退,卻像探照燈下的逃囚,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記憶被鞭撻,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充滿魔力,像兩塊磁鐵,中間中有看不見的千絲萬縷。
她被拴住了。
“走。”
他吐出一個命令,瞳孔逐漸擴大,溢滿鈷藍色,一灘碧泉。
陌陌想都沒想,順從地跟在身後,像一條魚,一頭扎進他那深不見底的大海。
草地,沼澤,泥濘。
她的雙腿在呻吟,鞋子早已濕透。
每一腳下去,咯吱作響。
他面無表情,按著自己的節奏,意志堅定。
女孩開始左右搖擺, 即使磕絆,神情一晃又繼續跟上。
沉默像一堵穿不透的牆。
腳下是萋萋荒草,他盡量避開這些地方。
鞋底粘上了厚厚一層泥,像古代女子的三寸金蓮。
終於,
在登上了一座山頂後,他停了下來:“休息一會兒?”
“叮——”
腦中鈴鐺被敲響。
陌陌迷迷糊糊地晃著腦袋:“哦。”
長時間沒出聲,一開口,沙啞被刺骨的山風卷走。
他緩步走到一側,冷冷地靠在石頭上,像個哨兵眺望著荒原。
她像個樹懶,就地癱倒。
顧不得草尖雨露,任憑它們鑽進衣服。
脆弱的精神力背著一旦巨石,終於在這一刻卸壓。
累……
一句話也不想說,
什麽也不願意想。
她感覺自己失魂落魄,不知為何自己又沒頭沒腦跟在身後。
他一定是個犯罪分子。
扭過頭,嗅到青草的芬芳,與此同時她也覺察到很多事都不對勁?
兩天時間,他們一直在走,不吃不喝,卻沒有感到口渴;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便簽簿和筆竟然還在;膝蓋處一灘褐色的血跡已經風乾;
細思極恐。
她甚至不知道現在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也許……在下一次驚悚中會得到答案。
突然!
左側,山澗,一聲遙遠的嚎叫。
高亢而淒厲,像痛苦的哀鳴,在群山間回蕩。
陌陌渾身一個哆嗦,幾乎用唇語問道:“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