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病房,淡淡的福爾馬林味。
陌陌安靜的睡著。
紫色的勒痕漸漸消退,小臉依舊慘白。
期間醒過一次,
閻告訴她,隻是個噩夢。
她嘟嘟著皺著眉毛,攥著他的手指,閉上了眼。
葡萄糖真偉大。
二姐和寵兒“哢擦、哢擦”嚼著蘋果,唇邊一線甘甜。
“其實,老三對你很好的。”二姐又剝了個橘子。
“哦?”
“是你自己不守規矩。”寵兒眼巴巴的望著橘子。
閻沉默。
的確,老爺子告誡過自己,雖能消除怨靈的殺人欲,可怨念卻依舊存在,所以,是自己錯在先。
三哥……
你那張面具下,究竟藏了多少痛苦?
突然,
詫異如電流席卷全身,三人不約而同起身。
她的後頸,他的手腕,她的肩膀。
滾燙如漿。
…………
“老公,以後咱們得經常出來玩!”汪蓉取出個化妝盒悠然自得的坐在副駕上,補著妝,鼻腔不時哼出三兩句神曲。
“哈哈,等退休了,咱出國去玩!”張駿踩了腳油門,熟練的超車,雙眼劃過一抹N瑟。
“哼,等退休我還不都成老太婆了!”
“嘖嘖,你不是約了個什麽醫生打尿酸來著?錢不夠給我說。”他大氣的飛了個眉毛。
“這還差不多,不過我看人家做的真火,你要沒點關系,連號都掛不上!”汪蓉一本正經的模樣惹得張駿一陣大笑。
“笑個屁!討厭!”她翻了個白眼,掏出手機,不願再搭理這隻木魚。
兩小時後,天色漸暗。
他提前打開車燈,擋風玻璃有些水滴:“下雨了?”
“不是吧!”汪蓉最討厭下雨天,趕忙打開車窗伸出胳膊:“唔…真煩人!”
雨慢慢的下了起來。
足足三天自駕遊,雖說每天都會休息,畢竟今天已經開了一整天,
他輕輕的打了個瞌睡。
突然,
遠處一個黑影讓他醒了過來。
一個孤零零的――男人?
不,是個小孩兒?
他在雨中伸著胳膊,顯然站了很久,渾身都濕透了。
“喂喂!媳婦兒!別玩手機了,快看,有個小孩在擋車!”
“啥?這可是高速公路,天呐!真是個孩子,還很著急的樣子!老張,快把他接上。”
“恩。”
汪蓉搖下車窗打量男孩。
十四五歲,寸頭,臉比較黑,掛著兩朵腮紅,看上去比較樸實,掛著一雙笑眯眯的眼睛。
“阿…阿姨,我想回家,能帶我一段麽?”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奇怪,卻總說不來那種感覺。
“好好好!趕緊上車吧,可憐的孩子。”汪蓉心疼的招著手。
男孩脫下外套,不想弄濕座椅。
雖隔著毛衣,卻仍能感受到那健壯的身軀,像從小到大在地裡乾活的小夥子。
“你家在哪裡住啊?”張駿蹩了一眼男孩。
“叔叔好,我家在南鄉村,前面不遠。”
“哦!”汪蓉點點頭,這地方她去過,前些年同學聚會,一起去摘草莓,就在南鄉村。
原來孩子是個地道的農村人。
她心裡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一路上,汪蓉熱乎著又問了幾句話,男孩尷尬的扭著身子,一臉羞澀。
索性也不問了。
打開導航。
約麽過了十來分鍾,
一個左拐下高速駛進了一條林間小路。
小路兩側密密麻麻的榕樹。
擋風玻璃上的雨點越來越多,兩邊的樹葉開始搖曳。
哎,風雨之夜。
雖然是剛買的新車,開得卻不是很順,每一個坑窪車身都會跟著搖晃。
再往裡走,路面開始變滑,視線兩側黑沉沉的,張駿有些緊張,將隨意搭放的右手也握在了方向盤上。
“嘩啦啦~”。
整個車窗蓋上了一層雨簾。
“哎!”
張駿歎了口氣,打開刮雨器,水簾從車頂瀉下,又被打散,不斷地劃出兩道扇形軌跡。
他用後視鏡瞅著這個男孩,奇怪,他的眼睛一直笑眯眯的,就像沒有睜開?
張駿是個公司的老總,雖然平時除了特別漂亮的女員工外,不會特別注意別人的形象,但他又是個善於觀察的人,這孩子給他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笑眯眯的眼睛,仿佛藏著什麽事?
到底是什麽事呢?
男孩抬起頭,發現張駿在偷看他,趕忙扭向車窗,沉默不語。
又是一個大坑。
汪蓉連著幾次被晃醒,埋怨的盯著窗外。
張駿察覺到那雙躲避的眼神也對準了前方。
快到了麽?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知道這個時候再對視會有些尷尬,便伸手打開了收音機,調換著電台。
似乎電台都收到了天氣的影響,無聊至極。
他皺著眉頭,不斷地換著頻道,正調到一個音樂類的節目時,身後的眯眯眼忽然說話了:“就這個吧。”
他的聲音有些……
一首《拯救》。
極度震懾的前奏伴著雄厚的男高音深深的擊打著張駿的心靈。
雨水衝涮著車窗,刮雨器在眼前來回掃動,完全沉浸在歌聲中,他漸漸地,放松了……
男孩也不再緊張,松了松脖子,輕輕的靠在後座,那雙眼睛不知是閉著,還是笑著。
總之,他很享受。
幽靜的夜被吵醒,兩旁樹木多了起來,茂密的枝丫擦著的車頂。
像在鼓掌?
歡迎他們的到來。
“該打彎了。”男孩提醒了一句。
果然,
在導航一片空白的情況下,
彎曲的道路旁邊,有一條不起眼的岔道。
他切了切遠光燈,一個醒目的路牌映入眼簾“南鄉村”。
“這地兒還真偏啊!”張駿輕輕的咳了一聲,顯然帶著點埋怨。
妻子沒有理他。
他打了個左轉拐進這條從來沒有來過的道路,隨後看了眼後視鏡,對方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繼續向前開去。
可剛一腳油門,
男孩又說話:“到了!”
他翻了好半天,掏出一張100。
他的手,很大,很糙。
錢卻很新。
張駿心中略過一絲詫異,趕忙擺擺手:“回家吧,以後再別一個人跑那麽遠了,不過,你家就在這附近?”
“在那。”
男孩指著遠處的一棟磚房。
孤零零的呆在黑夜裡。
也許下雨了,也許天太黑。
整個屋子沒有一絲光,黑漆漆的給人一種陰森森的錯覺。
張駿打了個冷顫,上車繼續朝前走。
《拯救》還在唱著。
他望了眼盡頭,像條暗不見光的甬道,沒有任何行人和車輛。
這地方是人住的?
他有些不安。
可一向又不喜歡走回頭路,
他繼續向前開去。
忽然!
眼前出現了一堵厚重的水泥牆,兩道大燈照在牆面,在飛濺的雨中發出一片慘白的刺目反光。
“靠!”
他一腳刹車,輪胎側滑在離牆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地面兩道深深的泥印。
“呼!!”
他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汪蓉的心口砰砰亂跳:“你在幹嘛!!要嚇死我啊!”
他沒說話。
怪不得沒人沒車,
原來是條斷頭的死路!
他開始煩躁,關了電台,音樂戛然而止。
迅速掉頭,原路返回。
雨,越來越大,不一會竟成了瓢潑大雨。
他打開暖氣,有了一次教訓,更小心地注視著路況。
前方,
一片模糊…
縱使刮雨器開到了最大,依舊無濟於事。
當車輛再次返回男孩下車的地點時,車內的導航恢復了正常。
“嘿嘿!”
誰?
這是誰的聲音?!
他一腳刹車!
剛才!就在一秒前!有個沉重,雄厚的聲音,在車裡笑!!
真真切切!
難道――
他驚恐萬狀的看著導航,似乎這個屏幕下,正藏著一張陰惻惻的臉。
突然!
來不及思考,
雨幕裡活生生的鑽出一個黑影!
他小跑著、跌跌撞撞地、手舞足蹈地直衝了過來。
他…他是誰?
他瘋了麽!?
黑影越來越近!
張駿的心瞬間跳到嗓子眼。
“啊!”
在汪蓉的一聲尖叫中。
“咚隆”!
黑影直直的撲到了擋風玻璃上。
他?
天呐!
竟然是他?!
張駿細思極恐的睜大眼睛,
雖然瓢潑大雨,
雖然隔著玻璃,
但可以肯定,撲在車窗上的那張臉,就是剛才的那個男孩兒啊!
但是此刻的他――竟渾身是血!
很明顯,
這些血和張駿沒有關系。
因為他全身上都是一道道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銳器傷口。
隔著玻璃,
他終於,終於――睜大了那雙笑眯眯的眼睛,黑瞳漸擴,死勾勾地盯著張駿。
此時的張駿能清楚地聽到自己上下牙齒互相打架的聲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油然而生。
渾身的血液仿佛變成了固體,拚命的墜落在胸口,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他是……他怎麽了?”汪蓉縮成一團,全身顫抖。
忽然,
張駿發現這孩子似乎有話要說?
他不斷嚅動著慘白的嘴唇,吃力的抬起血手,重重地拍在擋風玻璃上,留下一道鮮紅的掌印,轉眼間又被衝涮一淨。
“他……他好像還沒死。”
張駿有些害怕,卻還是手忙腳亂地搖下車窗。
偌大的雨滴斜刮著,肆無忌憚打在他的臉上,與此同時,男孩立刻把頭從擋風玻璃上扭到了窗邊。
他!
他要幹什麽?
那張森白的臉伸進了車廂,與張駿隻隔十幾厘米。
張駿喉嚨一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男孩兒用那雙垂死者特有的眼神盯著張駿,
他快不行了!
“切記……”男孩說話了!聲音充滿恐懼,像臨終前的遺囑。
張駿有些不知所措,趕忙點頭。
“不…要…回…頭…看!”
一字一頓!從垂死之人的口中吐出。
有選擇,有動作,有命令,有警告!
一瞬間!
死亡氣息布滿整個車廂。
他……他這什麽意思?
“老公,他快不行了!咱們送他去醫院!”汪蓉滿臉焦急,身體卻抱得更緊了。
張駿深深的吸了口氣,剛解開安全帶,
男孩撲通一聲,栽倒在瓢潑中。
該死!!
張駿冒著雨把頭伸出窗外,剛要下車。
忽然!
一個高大的黑影衝出雨幕!
他快速!筆直!衝了過來!!!
張駿睜大眼睛,清晰看到他手裡的刀在月光下發出陰森的白光。
“開,快開車啊!”汪蓉意識到那黑影裡,包含著騰騰殺氣!
寒光在雨中來回搖晃。
他看了眼男孩,地上的雨水已被鮮血染紅。
僅僅幾分鍾以前,他和他在同一個車裡,享受著同一首《拯救》。
“啪!”
張駿一把關上車門,雖然全身已經哆嗦不停,但就在黑影躍起撲來的一刹那!
尾氣管噴出兩道白煙。
四輪濺起無數水花。
去他娘的!
撞死一個算一個!
很可惜,
魔鬼的影子快速的消失在後視鏡裡。
“靠,靠!靠!!”
張駿憤恨的連著罵了三句!他恨不得立馬離開這個恐怖的村寨。
一口氣開出兩公裡,心髒還在劇烈的跳,呼吸有些急促。
他停了下來,把頭伏在方向盤上,恢復著氣息。
“老張,那個男孩……,我們就這樣看他被……”汪蓉嚇得淚流滿面。
“媽的!關老子屁事!剛才要是再慢點,一刀伸進來,第二個倒下去的就是老子!然後就是你!!”張駿唾沫飛濺。
“可是……”
“可是個屁!趕緊回家!以後再他媽別亂接人了!”
“我報警還不行麽!咱們悄悄地在後面,等警察來!”
“你非要摻這趟渾水麽?”
“他和咱們的孩子一樣大,老公,我……”汪蓉雙手捂著臉,哭聲越來越大。
“哎!”
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報警,我們現在回去!不就是人麽!草!”
張駿狠狠的罵了一句,腦海中不斷的浮現那個男孩,他躺在地上,雨水衝涮著他,他還在流血,不斷地流血!
“啪!”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方向盤:“走!去救他!”。
汪蓉打著報警電話。
張駿更加小心翼翼。
雨越來越大,
刮雨器每次劃水,都會飛濺出一片水花。
他的視線一片模糊,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唯獨最後一句話,一直耳邊縈繞著,呼喚著……
“小夥子!一定堅持住啊!!”張駿緊了緊方向盤,咬著牙。
終於,車燈照射的前方,就是孩子倒地的位置。
然而,空無一人。
車內的兩個人明顯被嚇了一跳,
張駿趕緊下車,冰涼的雨水如刀子般打在臉上,他圍著一灘淡淡的血水,抹了抹眼睛。
他…他到哪裡去了?
自己爬走了麽?
不,不應該啊。
他已經倒了!
“屍體被撿走了?”他在雨中萌生出一個駭人的想法。
張駿緊緊的捂著胸口,全身已經濕透,像剛從海裡撈起來。
他警覺地看著四周,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對他來說,那雨中搖晃的每一個樹影,都太可怕了!
瓢潑大雨無情的洗刷著血水,
很快,
乾乾淨淨。
下雨天,果然是殺人的最好時機。
誰相信,
幾分鍾前這裡被殺死了一個人?
張駿收回思緒,猛猛的打了個冷顫,
發動車,
突然!
那聲音――又出現了!
他的大腦飛快的運轉,他終於記起來了!
為什麽會感到聲音奇怪!因為他的聲音雄厚,低沉,根本不像十四歲的男孩!
而與此時此刻,導航裡的聲音一模一樣:“不…要…回…頭…看!”
嘶――――
不同於窗外,
背後一股}人的陰氣撲面而來!
沒有回頭,
後視鏡裡,
他血淋淋,
笑眯眯的,
張開了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