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陌猛的一個哆嗦,木訥的身子瞬間發麻,
黑影似乎沒有止步的意思,
他慢慢靠近,
昏黃的火苗微微閃爍,映出了那頭蓬亂的白發。
“藍澈!”陌陌瞪大眼睛,慌亂的爬起身,如釋重負的撲了上去。
她低聲嗚咽,胸口跟著一顫一顫,頭依在他的肩膀,沉浸著無法言喻的激動。
藍澈紋絲不動,看著起伏澎湃的女孩,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嗨!”
突兀的一聲問候乾淨利落的打斷了她的心緒,挪開頭才發現有些尷尬,趕忙羞答答閃到一邊。
五味雜陳被打翻,臉上還是泛起了淡淡紅暈,淚眼朦朧的抬起頭:“嗨!”
藍澈蹲下身子,加了些柴火,將臉藏在陰影中。
“你去哪裡了,我一個人在這,還以為到了終點站,你再不回來了!”陌陌委屈的嘟囔。
他沉默著,又恢復了那個冰冷的藍澈。
陌陌側著腦袋,在黑暗中搜尋,卻始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難道他人格分裂?
陌陌揣測著。
“對……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藍澈抬起頭。
那張臉——
陌陌一口冷氣,刹那間以為認錯了人!
幾乎面目全非!
左眼腫成了一道縫,右眼布滿血絲,光潔的額頭平地崛起一個碩大的山包兒,瘀紫的側臉像嘴裡含著個雞蛋,利刃般的刮痕觸目驚心,沿著耳根一路向下,深不見底……
白襯衣,
變成了玫瑰碎花衫。
他微笑著,委屈的眼神似乎再問一個一百年前,和依夢相同的問題:“我是不是很醜?”
陌陌死死地泯住下唇,她想伸手,但怕他會更疼,最後,連著那顆心,一同懸在了半空。
“麽哈事。”他口齒不清,揚了揚眉毛。
沒事?
整張臉已經慘不忍睹,還說沒事?!
“藍澈!”她一聲著急。
“噓——”藍澈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剛要開口,似乎拉傷了某個部位的神經,痛的嘴角嘶嘶吸氣:“都說了沒什麽,你再別問了,趕緊睡覺,明兒還要趕路!”
騙人!
他果然還是個騙子!
“如果你不告訴我,我現在就出去!藍澈,我承認我是個膽小鬼,我笨,我弱小,又一無是處,但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想看到有人因為而變成這樣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擔心你麽,嗚嗚——你走以後,整個世界都變了。”
“等等!先別哭,什麽叫世界都變了?”藍澈小聲的打斷她。
陌陌心疼又好氣的看著他:“今天,我想著出去找你,結果推開門,整個世界都是紅色,像泡進一個染缸,太陽,大地,山峰,血淋淋的紅。接著,我又看到了很多黑影,不知道是人還是靈魂,他們漫無目,像個傀儡,而頭頂是遮天蔽日的魃魊。”
藍澈盡力的睜大眼睛,雖然依舊是一條縫,卻閃爍著激動的眼神,胸口急促喘息了片刻,恍然大悟,長長吐出口氣。
真慶幸,
我們還能活著。
他看著精疲力竭卻活生生的陌陌,心頭一股欣慰,擺擺手:“你坐下,我慢慢告訴你。”
“哦。”陌陌輕柔的點了點頭,貼在火爐牆邊,怕他的臘腸嘴再吐出什麽殺傷力的話來。
“看來,一開始我就錯了。”
“錯了?”陌陌不解問道。
“是啊,你和我先前帶過的所有人都不同,去的地方,走的路,完全不一樣,我內心不止一次詫異,難道我走錯了?現在回想,原來如此。不過這條路,我也是第一次走。”
“第一次?!”
“沒錯。”
“怪不得你總迷路,那我到底要去哪兒。”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或者說,你現在知道並不是件好事。”
陌陌用極度複雜的眼神盯著藍澈。
“別這麽看我。”藍澈若無其事地聳聳肩:“這路又不是我給你選的。”
“那你到底遇到什麽事兒了,趕緊說啊!”
“唉。”
藍澈歎了口氣,雖然她不應該對這裡的事情了解太多,但她太特殊了,或許自己早應該告訴她一切。
他內心掙扎著:“你不瞌睡麽?”
“不許岔開話題!”
戰術失敗。
藍澈傷心的看著火苗,忽然輕輕一笑:“當時你這個大笨蛋摔倒了,到處都是魃魊,把我嚇壞了,你也知道,我告訴過你,你只能跑。”
陌陌點點頭。
“然後,我就想救你,但是——”他頓了頓,臉上滑過一抹痛苦,眉頭悄悄地擰在一起,“我不是閻,沒那麽大本事。”
他小聲嘟囔。
“藍澈,別這麽說——”陌陌剛開口,藍澈抬了抬手,示意她別說話。
“我這個人比較笨,反應也慢,關鍵時刻會的東西也不多,來來回回就那麽兩招看家的,全用上了。結果還行,你順利的跑了。它們看到你衝出峽谷,一瞬間,鋪天蓋地把我圍了起來。”他苦笑著,眼神飄忽,重溫著當時的情景。
顫抖的嘴唇極力掩蓋著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經歷!
“該死的東西到處都是!我抱著頭朝反方向跑,希望能勾引它們”
“不——你當時應該和我一起衝出來的!”
藍澈搖搖頭:“不,它們對我沒興趣,而我,要必須保證你的安全,即使在老窩,也有很多低智商的魃魊,它們分不清你和我,就算幾個聰明的跟了出去,只要你躲進了安全屋,它們也無濟於事,但如果老的少的一擁而上,後果不堪設想。在這裡,你是我的重中之重!”
重中之重!
陌陌不斷重複著四個字,她被深深觸動,心感愧疚,她清楚,這絕不是的他工作范圍,他是為了她才身涉險境的。
“唉,接下來不用說你也知道,它們揮舞利爪,劈頭蓋臉,來不及護衛一瞬間我感到天昏地暗,接著,幾個髒玩意拽著我,試圖把我拉到下面?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這片兒誰是老大?當下我冷眼一怒,使出渾身解數,然後,就被它們拖到下面了。”
陌陌捂著嘴,她腦補著當時的情景:黑壓壓的魃魊張著嘴,撕扯,抓撓,她深知那種生不如死的痛,可他卻一直想著怎麽讓自己跑出來,把自己當做誘餌。
她突然想起進山谷前,他格外嚴肅的交代給自己的那句話:“一定不要回頭看……”
該死的大白癡!
她流下兩行滾燙的淚。
密密麻麻的魃魊圍著他,指甲滲進肉裡,多麽的痛苦,多麽絕望的處境啊!
他輕描淡寫的一帶而過。
自己卻躲在安全屋中……
他滿臉是包的臉上清晰的刻畫出當時的無助,他雙眼圓睜,嘴巴因恐懼而慢慢擴大,鮮血順著臉頰淌進被惡魔抓傷的左眼……
她在奔跑中沒有聽到身後的一絲痛叫。
他一直在忍著,目光盯著洞口,嘴角揚起得意的笑。
他究竟受了多少傷,挨了多少打,它們的每一爪,都得忍受著多大的痛啊!
然而——
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陌陌淚雨梨花:“那你是怎麽上來的。”
藍澈看著火苗,他想打個噴嚏,卻擔心臉上的口子掙裂濺出血花,悻悻地朝後挪了挪身子,目光在一瞬間沉入深海:“那裡,一片漆黑。”
他聲音低沉,像沉寂多年的催眠師:“該死的東西拖著我拚命的往下拽,胸腔被無數雙腳踐踏著,我壓根喘不上氣兒,隻感到一陣冰冷,吃了一嘴泥巴後,我被拉了下去。
越墜越深,蹭過尖利的沙礫和碎石,像陷入一個黑洞,時間被無限壓縮,黑暗吞噬著一切,只有疼痛和摩擦。
不知承受了多久,
身體忽然一輕,
我睜開眼,
掛在了懸崖的正中央。
我發誓!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恐怖的一幕!
從前只是聽聞,
但當你聲臨其境的時候,
那一秒中,跳動的心異常平靜,
如死人般,
知道,什麽叫恐懼麽?
毛骨悚然到每個毛孔都在呐喊!求救!
兩側的懸崖,閃爍著無數雙陰冷的紅光!
它們扭過頭,死亡的探照燈直勾勾地打在胸口!
接著……
我嚇尿了。
忘記了有多少隻惡魔,隻覺得體內的每一塊骨頭都被拍成了粉末,肌肉承受著難以忍受的撕裂。
耳邊是駭人的鬼叫,跌宕起伏。
它們盡情的肆虐,
在這裡,
它們就是一切,
沒有時間,
沒有盡頭……”
他黯然傷神的合住嘴。
陌陌愣住了,身體連同靈魂,她已無法腦補當時的場景,隻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巨石,喘不上氣:“然後,你是怎麽上來的?”
藍澈笑了笑:“因為你。”
“我?”
“當時我聽到你在呼喚,我明白,你需要我,就是這個想法把我帶了回來。乾坤倒轉間,我痛苦的睜開眼,像個活死人趴在山谷的出口,事實上,我趴了整整一個下午才起身,抱歉!”他抱著拳,眼神頑皮。
陌陌卻感受不到一絲好笑,她心如刀割,鼓起勇氣,顫抖的手緩緩伸向那張傷痕累累的包子臉。
他躲開了?
“不好意思,我怕你男人收拾我。”他撇撇嘴,扯得嘴巴根生疼。
“你——”陌陌氣的跺著腳。
“沒事兒了。”他仰著頭,悠哉的眼神,像北京四合院的大老爺們兒:“如果你感到愧疚,可以幫我洗洗褲子。”
“什麽?!”陌陌瞬間出戲,不可思議的望著他,紅著臉,一字一頓的像在試探:“你該不會真的——”
“所以說嘛!”他得意洋洋的吧嗒道:“當時沒發揮好,有點黃, 讓那些玩意兒嘗到了甜頭。”
“……”
內疚,羞躁,擔心,感動。
孤獨的胃被灌進一碗溫潤可口的小米粥,她低著頭,小聲說:“你……你把褲子脫了吧。”
“說乾就乾?”藍澈一臉懵逼。
“恩,脫了吧,你去裡屋,我不嫌棄。”陌陌認真的看著他,希望能他感受到自己的真誠。
“可是——”藍澈被莫名其妙的將了一軍,臊的面紅耳赤,像個龍蝦包,支支吾吾吭哧半天,聲音小的蚊子般:“我髒……”
“呼,真的沒事,我不會介意的,難道——你不好意思?”陌陌側著頭,一臉要不我來幫你的表情。
“不不不,我自己來就行了,你…早點休息吧。”
說完,扣住石牆勉勉強強的支起身子,耷著頭嘟嘟囔囔不知在嘀咕些什麽,朝西房走去。
回首間,
他盯著一動不動的陌陌:“其實,我不止在幫你。”
“哦?”
“我在報恩。”
“二姐麽?”
“前生今世,償以此願,粉身碎骨,何妨?”他輕輕一笑,在最深的絕望裡,遇見最美麗的風景。
陌陌怔了怔,醞釀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那句話:“藍澈,謝謝你。”
“早點睡吧,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他擰開水龍頭,嘩嘩流水,悄悄地淹沒了哽咽。
“什麽?!”
她差異的看著黑暗中抖動的肩膀,
過了許久,
舒心一笑,
謝謝你,
驚豔了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