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慢慢一桌菜被兩人吃了個乾乾淨淨，馬瀟是因為消耗過多，守念卻是因為食量本來就這麽大。

　　吃完就是食困，馬瀟靠著椅背昏昏欲睡。

　　守念卻不行，兩片嘴唇被辣的紅腫，還不住抱怨:“姐姐，你有這麽好吃了東西，怎麽十幾年都不讓我嘗一口?”

　　胡檸兒哼了一聲，然後緩緩地拿出小本子。

　　守念:“……”

　　在守念驚恐的目光中，一行娟秀的字還是落在了紙頁上:某年某月某日，守念、馬瀟欠下一頓火鍋，抵妖靈石五百！

　　“姐姐，你搶錢啊！”守念隻覺天昏地暗，十幾年來欠姐姐的錢只能做任務相抵，好不容易還了快一半了，結果一頓火鍋就趕上了自己一年的花銷。

　　胡檸兒委屈地撇了撇嘴，指著紅彤彤的鍋底，說道:“你知道這些材料多難找麽?當年我把妖王宮掀了個底朝天總共就夠做兩鍋。你們倆白眼狼給我吃的乾乾淨淨，我只要五百妖靈石，很過分麽?”

　　她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守念被這一副景象唬住了，竟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但想一想不對啊，吃之前你也沒報價啊?她瞅了一眼打著飽隔發癔症的馬瀟，覺得他就像一個飯托。

　　馬瀟怔怔地望著天空，仿佛回到了最後一場比賽的前夕，那是他最後一次和弟弟見面，當時吃的就是火鍋。那時，他揮舞著筷子指點江山，說贏了這一場比賽，就能治好弟弟的病，然後天天吃火鍋。

　　弟弟在一旁不住地點頭，在他眼中，哥哥向來都是無所不能的。

　　恍惚間，兩個時空的界限漸漸模糊，隨後一陣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他尖叫了一聲，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掙脫出，卻發現除了一身冷汗並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就連剛才的痛楚都仿佛只是幻覺。

　　桌子已經撤了，連香氣都已經散盡了，不知道自己這一恍惚過去了多久。

　　說起來也搞笑，同樣是奴隸，上官鐵錘被各種欺負，自己卻小澡泡著，小火鍋吃著，連碗都不用刷。

　　“小姐姐，你又對我使什麽招了?”馬瀟伸了個懶腰，雖然以前也經常食困，但從來沒出現過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好久的狀況，要說胡檸兒沒有作妖，他是怎麽都不信的。

　　第一次被胡檸兒遍搜靈魂，他有一種裸奔的羞恥感。這一次卻淡定了好多，愛怎地怎地吧，反正就算反抗也沒什麽卵用。馬瀟甚至覺得，如果被賣到鴨店裡，他一定是最早屈服的那個。

　　亭子下的胡檸兒纖眉微蹙，一雙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悵惘。

　　她定睛看來，認真地說道:“你的靈魂有些奇怪。”

　　馬瀟得意地挑了挑眉，念了一句當年很火的話:“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中無一。”

　　胡檸兒沒有接這個無聊的梗，一時間場面有些尷尬。

　　過了好久，她才說道:“你的記憶有斷層，就在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點。之前我並沒有發現，隻好用火鍋調動你之前的記憶，這才讓我發現不對的地方。可以確定，你的記憶被人做了手腳，準確的說，是被人拚接了！”

　　馬瀟終於認真了起來，他一直覺得自己穿越不是意外。以前看過穿越小說，都是主角毫無緣由地穿越，然後在另一個世界自由自在裝著逼，然後開心地忘掉了哲學三大問題: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到哪去?

　　他相信，這世界任何事都是有緣由的。盡管穿越的過程顯得十分突兀，

但他依舊不信這是隨機的自然異象，一定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推動著他。而胡檸兒的發現也證實了他的想法，記憶被拚接，那麽被剪掉的一段一定就是他穿越的核心。　　所以，剪掉他記憶的人一定與自己穿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那麽問題來了，那個人究竟是誰?

　　遊戲公司，又或者是神臨?也只有他們能做到這一點了吧！

　　可是馬瀟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對。

　　如果是他們做的手腳，那我的行蹤肯定在他們的監控之中，可看葬男葬女的反應卻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我這號人啊！而且，他們花了這麽大力氣把我送過來，不可能是讓我來這裡免費旅遊的，可如果他們想利用我達到某些目的，沒道理我一點記憶都沒有啊！啥都不知道也不方便做任務吧。

　　不是他們，幕後黑手又能是誰呢?

　　馬瀟隻覺得自己腦子裡一團漿糊，胡檸兒也是愁眉不展，理不清故事脈絡。好在已經找到症結所在，除卻進入葬神丘，找到遺失的記憶片段一樣能夠達成兩人的共同目標。只是……難度不比進入葬神丘低罷了。

　　胡檸兒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還好你比守念那蠢丫頭機靈點，不用我給你分析就能想到這些。”

　　馬瀟撇了撇嘴，把我跟守念放一起比智商，看不起誰呢?

　　不過跟胡檸兒的交流的確省力氣，馬瀟隻負責想就行了，反正胡檸兒能看穿自己的一切想法。胡檸兒想告訴自己的自然會說，不想說的自己怎麽問也白搭。

　　“所以你修煉進境為什麽那麽慢?”胡檸兒忽然問了一句。

　　馬瀟也愣了，他覺得有些跟不上胡檸兒的思路，你為什麽用了“所以”?跟你前面說的話有什麽因果關系麽?

　　“我哪知道?莫非……”馬瀟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買到假藥了?”

　　話一出口，馬瀟就覺得自己的推測萬分合理，能讓胡檸兒心疼成那樣的絕對是好藥。可問題是自己吃了那麽多為什麽一點卵用都沒有?如果說那些是假藥，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一念及此，馬瀟痛心疾首，心中滿滿都是對假藥販子的仇恨，竟然連這麽漂亮的小姐姐都騙。

　　於是，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道:“放心吧！以後等俺發達了，一定成立個藥監局，誰再賣給你假藥，全都捆起來送到角鬥場！”

　　胡檸兒冷笑著看他了一眼，然後取出一個盒子。

　　盒子打開又很快合上，僅這一會兒，馥鬱的香氣便彌漫在整個院子裡。

　　雖然腹中仍很充實，但這香氣依舊讓馬瀟食指大動，仿佛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

　　“聞到了?”

　　馬瀟點點頭。

　　胡檸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麽麽?”

　　馬瀟搖頭道:“我怎麽知道這是啥，就問你能不能吃。”

　　盒子直接被推到跟前，馬瀟猴急地打開，取出一枚透明的晶體。晶體為六芒星狀，質地偏軟，在月光下瑩瑩閃光。

　　也不管這東西是啥，馬瀟直接丟進了嘴裡。他不怕是毒藥，畢竟聽話水這東西都喝了，胡檸兒沒理由害自己，如果她有害人之心，恐怕自己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晶體鮮香綿軟，入口即化，從喉嚨滑下便化作一道暖流湧進四肢百骸。體內氣機還沒運轉，便已經雄厚了幾分，效果竟然比之前成堆的神藥都要好。

　　舒服得呻吟出聲，馬瀟察覺失態，連忙止住，生怕胡檸兒逮著這個機會調戲一番。

　　“這糖好吃麽?”胡檸兒似笑非笑地看著馬瀟。

　　話一出口，馬瀟就覺得一定有什麽刺激的事情等著自己。好事壞事不知道，刺激就完事了！畢竟上次見到胡檸兒這個表情之後，他經歷了捆綁和皮鞭，那是他永生難忘的記憶。

　　“好吃，哪有?”馬瀟言簡意賅，這種糖要是吃個幾百塊，什麽妖王?什麽神臨?全特麽都是渣渣！

　　胡檸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講起了故事:“幾千年前，人類在妖魔兩族的夾縫中異軍突起，等兩族反應過來後，人族已經成了龐然大物，甚至大有凌駕於兩族的勢頭。於是兩族便決定聯手打壓，同時尋找突破族群瓶頸的方法，你猜找到了什麽方法?”

　　馬瀟沉思了一會兒，聯想穿越過來的種種情形，試探性地問道:“化作人形?”

　　“聰明！”胡檸兒笑道:“兩族高層討論了七天七夜，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人形是開啟靈智，感悟天道的最佳形態。從此，妖族便出現了人形修煉的分支，向來無形無狀的魔族也有了固定的身體。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看如今妖族的世界就知道這件事對妖族產生了多大的影響。”

　　“所以，這些跟我的糖有什麽關系?”雖然這些話讓馬瀟的種族自豪感空前膨脹，但他還是更關心糖的來源，現在他的身體都暖洋洋得，舒服得要命。

　　胡檸兒冷哼了一聲，不知道從哪抽出了皮鞭，用力掙了兩下，“piapia”聲在夜色中顯得分外猙獰。

　　看馬瀟老實了，這才問道:“你覺得這麽做會有什麽隱患麽?”

　　“同化！”馬瀟脫口而出，雖沒讀過多少書，但電視劇看的卻是不少，清軍入關前什麽樣子?統治幾代過後，哪裡還看得出是馬背上的民族?

　　馬瀟不知道生活在森林中的妖族是什麽樣子，但至少黑風鎮妖族的習性已經和人類別無二致了。

　　如果繼續這麽下去，馬瀟有理由相信，幾千年後，人妖魔三族的界限會徹底消失。

　　妖魔兩族，終究會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所以就有了這個！”胡檸兒指了指馬瀟的肚子:“妖族的部落都會有煉血池維持本族的妖族血統，而你吞的東西便是煉血池中凝成的血晶，至少百年才能成型。神臨兩個小嘍囉也是因為這自投羅網的。血晶除了提純本族血脈，鮮有其他用途，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蠱惑，說道:“這對妖靈之契可是無上的補品，小弟弟，你難道不心動麽?”

　　馬瀟:“……”

　　說不心動是扯淡的，只是這東西有些燙手，偷一顆妥妥地被一個部落追殺，等馬瀟吃成了絕世高手，那離成為妖族公敵也不遠了。

　　胡檸兒交代的事情，果然很刺激！

　　雖然很危險，但如果有機會，馬瀟還是想偷幾顆的。作為被壓迫的人類奴隸，偷妖族的東西他可半點負罪感都沒有。而且，萬一過幾千年，三族真的融合了，他妥妥的就是民族英雄了，比一統六國的秦始皇都騷包得多。

　　“這一票，乾不乾?”

　　“乾！”

　　胡檸兒的眼睛頓時眯成了月牙:“那好，明天牛猛就會求你帶他的傻兒子回牛族，知道怎麽做了吧！”

　　夜很漫長，馬瀟本想修煉，卻被血晶化成的暖流熏得昏昏欲睡，索性就放縱了一晚上，於是，紛雜的夢境將這個夜填得滿滿當當。

　　一幕，他和弟弟在分食著一碗能看見倒影的稀粥。

　　一幕，雨夜之中，他手中匕首收割了一條又一條的生命。

　　一幕，他的臉被烙鐵燙上了奴隸印記。

　　又一幕，他身披金甲，妖王在他面前跪地求饒。他轉過身，想用最偉岸的身姿去接近某人，卻發現那道倩影正與一個陌生的男子相擁而泣。

　　畫面戛然而止， 馬瀟直起身來，透過窗怔怔地望著泛著魚肚白的天際，腦袋裡一片混亂。

　　為什麽見到胡檸兒抱別人我會心痛?外界都叫她胡夫人，難道她真的……

　　呸呸呸，我在想什麽?這是媚術！是妖法！該死的聽話水！

　　甩了甩腦袋，這才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九霄雲外。

　　身體倒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但馬瀟卻覺得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一般。氣息綿長，六識清晰，他甚至能看清自己皮膚的紋路，僅僅這一夜，他的修為就提高了一大截，與妖兵境界的距離再也不是十萬八千裡了。

　　最多……十萬七千裡?

　　馬瀟有些沮喪，為什麽這坑爹體質這麽難修煉?

　　一個壯實的身影破門而入，不用想就知道這人是守念，反正這主仆二人進屋從來不打招呼，馬瀟也自覺地改掉了裸睡的習慣。

　　“給你，去牛族撈的好處分我一半！”說完，便頂著黑眼圈離開了。

　　馬瀟一陣無語，他大概也明白了胡府的規矩，兩個苦逼人類吃穿用度都是天價，然後只能做任務來抵債。

　　於是可憐的守念連覺都沒睡幾個完整的，胡檸兒這萬惡的資本家就知道壓迫窮苦的人民群眾。馬瀟很為守念鳴不平，尤其是昨天不小心瞄到胡檸兒小冊子裡有一大串署名馬瀟的帳單時。

　　可想想自己是個妖兵級別都沒到的弱雞，馬瀟識相地放棄了打倒資本主義的理想。

　　打開手中的羊皮卷，露出一張滿滿都是紅色標記的地圖，馬瀟不禁驚歎一聲:

　　“媽耶?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