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涼,越靠近寒原就更是如此。
北地地勢開闊,每到冬天,永凍原的寒風就會順著陽光喘息的片刻,向著南方長驅直入。南方不落林人還在享受一個略帶炎熱的夏日午後時,北方卻已經開始儲備秋糧準備過冬。
打獵歸來的農人匆匆返回城鎮,紅月上升的時候在野外逗留可不是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他們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身周的有什麽異常,事實上,就算是派遣一支軍隊將這一片小樹林犁上一遍,能發現躲在樹冠中人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人影漸漸遠去,樹冠上的人型也緩緩的吐出一口氣,雙手緊緊握住樹乾,仿佛是某種巨大的壁虎,從陰影中現身,以一種正常人類絕對沒有辦法做到的扭曲姿勢靜靜攀下大地。
這個人型還穿著宴會上的華服,只不過這潔白的絲綢現在的髒汙破損程度,任那一個貴族看了都要不斷的怎舌。他仿佛是一個不屬於王權治理的野人,不過在這個年代,苟且能活下來的野人可不會有這樣健壯的身軀。
這正是隻身一人趕路的亞歷山大。
紅月為大地帶來的是邪魅的狂野之力,任何黑暗中的生靈都要享受它的饋贈,包括現在附身於亞歷山大的先行者,依比.穆爾克.索哈斯。
亞歷山大深深吸一口氣,感受紅月之力一點一點滲入他的毛孔,將其虧竭的靈魂添加一些燃料。
亞歷山大自沉湎中回頭。低沉的嘶吼自身後傳出,而在這群野獸緩緩生成的包圍圈中,一頭巨大的灰狼走了出來。
野獸在紅月日積月累的影響下會產生巨大的變化,靈魂的量變會產生肉體上的質變。這些野獸比普通的狼群更加聰明,而紅月之下,它們也變得更加嗜血。
亞歷山大下意識的舔舔嘴唇——靈魂的饑餓得到了緩解,但是這具身體的饑餓好像還沒有。
頭狼對月高嚎,狼群如同離弦的利箭衝向目標。而下一刻鍾,頭狼殘忍的眼神就變得難以置信,以這個畜牲尚且低下的智商來說,他想象不到為什麽,這個看起來一口就能咬斷脖子的人類,會在一瞬間殺了他的三個同類。
而當頭狼看清楚對方混沌眼神中蘊含的古老智慧時,那人已經瞬移到它面前,而它的頭顱也已同他的身體分離。
紅月帶來的衝動被一盆涼水澆下,狼群一下子喪失了戰意,隻得倉皇逃竄。而亞歷山大並沒有追趕,只是俯身臥在巨大的狼屍之上,就著尚且溫熱的血液大口咀嚼起來。
“……這值得嗎?”
依比一邊咀嚼紅肉一邊看向四周,祂好像並沒有被超現實存在拖入夢中,周圍也並沒有什麽活物。最終,他他看向那個被他扯下來的狼頭,那屍塊的晶狀體已然混濁,但是在其中卻能看到一些,祂曾經很熟悉的東西。
“你是怎麽出現在那裡的?”
“所有生物在死亡前都要經歷一個它們一生噩夢,讓這個噩夢變得更長一點不是什麽難事。”
“啊這個我當然知道,”亞歷山大空洞的眼神對上狼頭同樣混沌的眼神,“畢竟我現在正在這個噩夢之中。”
“不,並不是。這應當趕到慶幸,相比那些直接消弭於太古之中的同伴,你的存在相當於是第二次機會,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第二次機會?你把窩在這具可悲的,短暫的軀殼之中的苟延殘喘稱之為第二次機會?”
亞歷山大抓起狼頭放在眼前,試圖從中找出一點點對方存在於此的證據,
但是很明顯對方在遠隔萬裡之外的地方,安全的躲在某個角落。 “我能感受到這具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走向衰朽,更不用說皮囊之中還有個意識在掙扎,我隔著帷幕都能感覺到他虛無縹緲的目標有多麽可笑。”
“但是你還活著……”
“我!無常窺者,唯一之活!在命運盡頭等待了無數億年,比你更懂得什麽是活著!除了永恆,什麽都不算是活著!”
依比似乎意識到了亞歷山大的一口氣出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段的對狼頭對面的那個人道:
“我和你不一樣,夢行者,我永遠不會放棄我的力量,和那些低等生物一樣的庸碌!”
“隨你吧,這只是為了舊日時光的警告。”
狼頭溶解在亞歷山大手中,仿佛是某種煮開了的沸水一樣落在地上,在不知名汙物的泥窪中,呈現出一個倒影。
一艘船的倒影。
“吾正引導汝不可知之人正在奔赴行程的重點,汝若還是一意孤行,那麽吾必將狩獵汝之生命……”
密林又一次陷入安靜,亞歷山大在原地呆立良久,終於緩緩回過神,徒手撕下已經冰冷的巨狼皮,披在身上。
雖然邪神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是作為有著一個上位神格的高等生物,祂的存在本身就能將亞歷山大的意識壓製的死死的。
脫離艾林家族的時候,祂確實很虛弱,但是如今,使用亞歷山大的身體對於祂來說已經不是一件難事了。
重新掌握的力量,讓這個高維的存在心中稍微有了些底氣。他確定北方的方向,向那裡再次大跨步邁進——祂看到了祂未來就在那裡,這是祂將要達成的宿命。
至於在那之後,這個萬千世界中的一個是否會毀滅,那和祂無關。
他隻關心一件事。
先行者必將獲得自由。
……
“你最好在我緩過來前, 好好組織組織語言。”
在接受了長達一周的折磨之後,穆時的痛苦終於有了些緩和的兆頭。而他緩過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水晶夢魘問罪。
“吾,吾這是真的不知道啊!汝看吾之力量也衰退了不是!”
還真是,穆時反應過來,這蠑螈比當初小了一圈還不止。
“汝讓吾提供方法的,這不怪吾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穆時將水晶夢魘悄悄的放回自己的肩頭。
“三次。”
“……汝真是,好好好別擺多米諾,三次就三次。”
成功又敲詐了一次復活機會的穆時滿意的摸摸水晶蠑螈的頭。雖然這個小怪物有時候不靠譜到想要捏爆它的頭,但是講真,剩余的利用價值還是蠻大的。
不過說實話,這小怪物雖然一直都在表現出自己只是個低級仆役的樣子,但它知道的是不是多了點?
“斯旺大人?我們馬上就要靠岸了,您……”
馬上就到了,居然過了這麽長時間?穆時搖搖頭,極力把那恐怖的景象從腦海中忘記。
登上船舷,遠遠的就能看到白港繁忙的景象。作為魯爾大陸內海上最大的港口之一,這個港口每天吞吐的貨物量就是一些村莊一年才能達到的。如此繁忙的港口,自然有家族響應的事務官。穆時遠遠就看見有一眾人正在港口碼頭,準備隨時迎接馬爾令家族的到來。
不知道為何,正在船頭眺望遠方的天鵝騎士忽然打了個冷戰。
這是被人當做獵物盯上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