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塔人沒有接著講下去,他剛剛向周圍人要了一把煙葉,卻沒有抽。
煙葉點燃,略有些嗆人的煙霧講周圍人籠罩。就好像是迷失的老馬要靠氣味來尋找回家的方向:隨著煙葉的味道散開,過去和現在的記憶不斷重合,二者的界限也不再那麽明顯。
明暗的火光緩緩燃燒,將收塔人塵封記憶之上長出的黑暗野草通通吞噬殆盡。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把故事接著講下去。煙鬥的火光暗淡下去,終是一口也沒抽。
……
第二天,第二天就是噩夢的開端……噩夢……
我那天是被吵醒的。我記得我迷迷糊糊的走出臥艙,迎面就撞上了兩兄弟。
“嘿嘿嘿,怎麽回事?船又沒翻吵什麽?”
“比船翻了更,更……哎呀我也沒法形容!”“你可上去吧上去你就知道了!”兩兄弟一前一後架著我就往上走。”
上去以後,我只看見西弗斯和蘇薇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而一貫充當和事佬的領隊阿克漢則不知所蹤。
我當時第一反應:船是不是擱淺了。
船好像是停下了一樣,只有略微的晃動來證明我們還是在海上,但更主要的問題是,那時什麽也看不見。
滿天的大霧把整個船都籠住,幾步之源的地方外,霧濃的好像是磚砌築的一樣。別說是看見海是什麽樣子的,就是在最上層的甲板上點一盆火,我們也未必能發現。
我說:“不就是大霧麽?寒暖流交匯生成海霧很正常吧?”
誰知道西弗斯直接破口大罵:“誰尼瑪和你說海霧!我又不眼瞎!看不見外面沒人啊!媽的那些孫子丟下我們跑了!”
我心頭一驚,剛剛確實沒有看見有水手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我嘗試著撥開這奶一樣的霧氣,結果在左右舷都沒有看到人的蹤影,或者是任何除了我們之外的生物的聲音。
“別看啦,整艘船都找過了,壓根沒有人。”西弗斯指著蘇薇的鼻子叫喊:“就是你!這船,這水手不是你找的麽?現在領隊也被他們一齊綁走了,不怪你怪誰!”
“怪我?當時覺得船條件太簡陋,誰怕死人怕的一天和我說八遍這就行?有氣找其他人撒去!窩裡橫!慫包!”
“你!”
天知道他們當時為什麽那麽大火氣,面對隊裡唯一的女士,西弗斯居然想動手,但是被大哥二哥兩個人拉開了。
沒了阿克漢的勸阻,我的腦袋都要炸了,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是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於是我說:“吵夠了沒,吵夠了乾點正事行不行!”
“你說,怎麽乾。”
“海圖,這種遠洋船上一般都有海圖的。咱先看看圖確定確定自己位置,再說其他的。”
我們在船長室裡找到了海圖——其實也不是找,那海圖就和船長日志一起大喇喇的鋪在桌上,還有一根筆夾在書裡。半瓶朗姆酒就放在桌邊,在我們靠近書桌的時候不小心被踢翻,金黃色的酒液撒了一地。
好像船長只是準備出去一小下,接著就再也沒回來。
然後通過海圖和日志內容,我們確定了自己的位置。”
東十字星11o20′,北大熊座142o11′,正巧是利維坦海溝的上方。
沒錯,就是這個坐標,我死也忘不了。這個位置沒有偏離當前的航道,按照計劃,再有一天半就能到達補給港口。可偏偏就是在這時候,所有船員失蹤了,
整個船飄在風暴洋的海霧中,不知道去向何方。 “嘿,咱們離陸地也不遠嘛。”大哥二哥家裡是漁民,當時就和我們拍胸脯打包票,第二天保準把我們我送回去。
“怎麽送回去?靠我們幾個把船劃回去?還是靠你那點少的可憐的精神力把我們傳送到‘夢想島’,再把我們送到你可愛的媽媽面前啊?”
西弗斯還想再接著諷刺,但是挖苦的下半文卻怎麽也沒有說出口。他仿佛是被什麽東西魘住了一樣,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們背後的某處。
我們幾人猛地回頭,為什麽剛剛誰也沒注意到,船長室另一頭的桌上,有一尊小小的塑像靜靜的端坐著。
章魚頭和人身,雕刻的相當精細,整個塑像用一整塊花崗岩雕刻而成,小小且扭曲的觸須映襯岩石天然的紋理而雕鑿,精細到不像是一群土著能做出來的。而雕塑眼睛更是拿黑曜石鑲嵌上去,在光線下看上去就仿佛是真的生物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面前的人。
被我們收在盒子中的雕塑,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船長室。它黑曜石的小眼睛看著我們,就和活著一樣……
“這是誰把它拿出來的?”蘇薇的問題實際上是白問,因為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這麽詭異的東西,正常人沒有理由會把它當成一個普通擺件。
蘇薇也是隱隱覺得這個擺件有點問題,但具體哪裡有也說不上來。
“那我先把它收回去。”
蘇薇一把抄起石像,但是卻一個踉蹌,連人帶雕塑翻進了西弗斯懷中,差點沒把他打個頭破血流。
在場只有大哥看清楚,蘇薇是被仿佛是憑空出現的朗姆酒瓶滑倒的。
西弗斯冒氣的火氣又被我們強行壓了下去,暗罵了一句瘋婆子,就走出船長室,而蘇薇為了將雕塑還回去,不久也離開了我們。
兩兄弟準備去水手艙去看看,而我來翻這些舊海圖。我從船長室的海圖堆中翻出了一小把煙葉,那正是領隊非常喜歡的那種土著煙草,對於提振精神非常管用。
當時想著反正也沒有什麽線索,抽口煙也是好的,於是就在船長室裡點燃了煙草。
沒想到剛抽了一口,就聽見了某種淒厲的慘叫。
那是一種我現在也無法模仿的怪聲,那並不是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可怖聲音,我貧乏的詞匯甚至無法去形容這種可怕的聲響。
我循著聲音跑出船長室,正好和大哥撞了個滿懷。
“剛剛那是什麽聲音?”
“什麽聲音?我沒聽到啊?”
大哥沒有聽到怪聲,但是我聽到的並不是我自己神經過敏下的幻覺。我能感覺到,那些霧氣已經隱約的改變了,他們不再是溫柔無害的自然現象,而是一層遮幕,將在深海中溺斃的亡靈影藏在近在咫尺的面紗之後。
大哥雖然沒聽到有什麽怪聲,但是他確確實實發現了奇怪的事情:明明一直有腳步聲跟在他身後, 但是等到他到了下層艙口,卻發現弟弟不見了。
我雖然害怕霧氣,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行動可能會更加危險。我跟隨著大哥,順著船舷一路摸過去找他弟弟。
我們並沒有再聽到,除我們之外腳步聲的。只是在霧氣之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不斷的低語。我們都熟悉那是蘇薇的聲音,但是這種迷離且瘋狂的囈語,真的是我們熟悉的人發出來的麽?
我們靠著船舷一路走到船頭,幾步之外霧氣中的背影是那麽的陌生。蘇薇兩隻手裡都好像抓著什麽東西,她蹲在地上念叨著什麽。
“入……”
“什麽?蘇薇你說啥我聽不清楚。”
大哥就這樣大跨步走了上去,我一路小跑著緊隨其後,卻猛然聞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大哥哀嚎一聲,將蘇薇扔開,撲向了早已倒在地上的二哥。
蘇薇就在我腳邊,她顫抖著,緊緊抓住手中的撬棍,恢復了那種縮成一團的狀態。
“……進入……看見……”
蘇薇說的什麽我已經完全意識不到了,因為我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她另一隻手上的東西奪取。那兩個圓球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到他們就算從身體上脫出,我也能認出他們是什麽東西。
蘇薇另一隻手裡抓著一對眼珠。
她自己的眼珠。
空洞的眼眶緩緩對準我,留下了一行血淚:
“進入祂的夢境,然後就能看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