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海鎮是個被遺忘的城鎮,他當初建立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巫師通過海路。但是數百年的歲月過去,綠海鎮早已喪失了過去的榮光,從一個軍事重鎮淪落為破舊的小漁村。
小鎮分為兩個部分,上鎮高大的燈塔孤獨的屹立在白崖之上,為已經不存在的往來商船指路;下鎮破敗的房屋如同那些街邊隨處可見的乞兒一樣,將入海口與綠色的淺海團團圍住。
時光已經不再眷顧這片海域。正如同所有衰落的小鎮一樣,在這裡生活的老人家與懵懂的孩童們,都在一天又一天的重複中,無知的迎來自己最終的結局。
不過今日,孩子們好像特別興奮?
守塔人揉了揉他充滿了白翳的眼睛,在白崖下那些空蕩蕩的港口之上,居然又一次出現了船隻的影子。
這是天意嗎?在他臨死之前,居然還能再講一次他的故事?
關上破舊的木門,守塔人在刮著鹽粒的海風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城鎮。
下山的路對於一個老人家來說十分漫長,但守塔人有充足的時間——綠海平靜的海面之下其實充滿了暗礁,就算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所能乾的也只是等到午夜時分,月亮的牽引讓海水漲潮到最高點時,祈禱陸風能幫助他們衝過這些暗礁。
來往人員在做最後的淡水補給,那些乞兒們則圍繞在這些人身旁,試圖從他們身上摸出幾個子兒。守塔人對這些毫無興趣,這些孩子們從出生起就注定了他們接下來的命運,他們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
只有像這樣來往的過客,才是最好的傾聽者。他們的未來尚未可期,他們的生命尚有力量。
“請打擾一下,各位大人,不知你們有沒有興趣聽一個垂死的老人將一下他自己的故事?”
一個小夥子將一枚馬克塞進老人的手中:
“去去去,別靠近這裡。”
守塔人輕蔑的笑了,在仿佛是破手風琴拉風的氣喘聲中,老人把馬克扔在了地上。
“你!”
“瓦連京!你想對這個老人做什麽!退下!”
貴婦走上前,將那個年輕的騎士喝退到一旁。
“老人家,我是這支商隊的領隊。您對這片海域最熟悉,您是想要警告我們什麽嗎?”
“尊貴的小姐,您擁有騎士一樣正直的品格,但是很抱歉,我的故事是要給你們真正的領隊聽的。”
老人的拐杖指向貴婦背後的陰影,仿佛是變魔術一般,在那片黑暗之中,一個人型露出了標準的一個八齒微笑。
人型邁著老牌紳士的步伐屏退二人,走到守塔人面前。明明如此和藹的微笑,守塔人卻不由得有了一種被野獸盯上的錯覺,仿佛對方那漆黑的眼瞳真的是深淵一樣。
“我很有興趣,開始吧。”
“是的,大人。我的故事可能非常難以置信,甚至說是駭人聽聞,但是我敢保證,在我的故事之中,沒有半句虛言。”
“那是發生在六十年前的事情……”
……
六十年前,我尚且年輕,還有一個不那麽糊塗的腦袋和健壯的四肢。
我就和家鄉的許多人一樣,懷揣著回到魯爾大陸的夢想,在列島上探險,尋找隕落諸神遺留下的奧文與痕跡。是的小姐,我之前曾是個巫師,不過現在,我也是個被時光無情屠宰的老人罷了。
我聽從導師的命令考察一個靠近大陸的島嶼,這是個危險的活計,因為那時聖教軍的海軍還時常巡邏周邊海域。
但那時我只是一個愚蠢的年輕人,想到能從這段經歷中獲得的知識與財富,我就顧不得那麽多,義無反顧的和其他五個人一起接下了這個任務——領隊阿克漢,副領隊西弗斯,記錄員蘇薇和保鏢大哥二哥兩兄弟——我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麽,總之就是這樣叫了。 那個小島由數十個不同的小部落佔據,其中人口最多,佔據土地最多的,是一個叫做‘阿克納什族’的部落,在考察過程中和我們合作往來最多的也是這個部落。
可能是因為我是翻譯的原因,我對土著文化很感興趣,在閑暇的時候也做了一些研究。總的來說,他們和海外列島的閃族是遠親,在語言和生活習俗上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有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土著的創世神話認為“夢創時期”,是整個世界的伊始,天空大地、人類萬物皆生於此。閃族土著認為夢創時期已經結束,可那個島上的土著卻認為夢創時期還在持續,神依舊在夢中創造萬物。
而且,更奇怪的是,閃族土著的造物神是一條沉睡的巨蟒,而本地土著供奉的,卻是一個章魚頭人身的怪物。這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動物捏和在一起的神,但是人和章魚捏和在一起的原始信仰?各地都沒有這樣的例子。畢竟早起人類沒有靠近遠洋的條件,更沒有理由會崇拜到章魚這種深海生物。
但是,我們當時卻認為這是與大陸長期隔離造成的信仰異化,只是視為一種特殊的人文發現,並沒有往其他方面想……
我們六人考察了一個月,本來想的是再多搜集一些島上的奧文的,可是不知道怎的,一種奇怪的疾病在營地裡蔓延開來,我們雇來的當地人很多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再去看的時候已經死了。那種死狀極其淒慘,就好像他們不過是一些蠶繭,而不知名的怪物自他們身體內部破體而出。
土著把怪病視為神明的預示,開始擄獲其他部落的人舉行邪惡且血腥的祭祀。巫師常常為了求知而不擇手段,但是我發誓,這些野蠻人的祭祀要比巫師的解刨要殘忍一萬倍!
阿克漢領隊害怕這不是蟲病,而是不可知之物對我們施加的詛咒,加上沒人能忍受那些汙穢的儀式而巴不得走。於是在七月左右,我們收拾好所有筆記,準備回城邦遞交結果。
我還記得那天,那天臨走前,紅月剛從海面上探出半個圓,現在想起來明明是邪異至極的場景,但是在當初卻覺得美極了。
正在我們開船之前,土著酋長似乎是動用了什麽秘術,帶著一群人將他身周的海水分開,而那些土著們則扛著一台華麗轎子從海裡走了出來。
酋長來到船邊,我們才發現,不是土著扛著轎子,而是轎子上釘有土著的屍體——這個詭異的造物被帶路者一路生生拖到了船邊。
酋長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他踏著屍體下的鮮血,揭開轎子之上的華蓋,將一尊雕像送到我們領隊手中——正是他們信仰的章魚頭人身的雕像。
“古神之化身能為各位朋友帶來祝福,讓你們感受到神之恩賜……”
我翻譯完這些話後,酋長就帶著他的人走入了叢林之中。
我們在沙灘上檢查了那尊雕像很久,沒有奧文的靈光,也沒有詛咒的波動,甚至西弗斯穿越世界的帷幕,看到的也只是一尊普通的石像。
那在當時看起來,真的只是一個送別的禮物。
我們要趕退潮以及夜晚的陸風離開島嶼,於是也就沒有再多追究,將那雕像收了起來。
海風涼爽,風平浪靜,是個航行的好天氣。
甲板上水手們各種忙碌,我們這種非專業人員也就樂得清閑。領隊阿克漢在島上搞到了不錯的煙葉,我也就要了一點,和他一起在側舷享受紅月、煙葉與海風的滋潤。
他抽著抽著忽然問我:
“貝塔,你說這酋長是什麽意思?”
“不就是個小玩意麽?臨別禮之類的,讓咱們這些異教徒也感受一下神恩。”
“感受神恩……要怎麽樣才能讓一個夢中的神明,賜福到現實中的人呢?若想要聯系神明,必先獻上貢品,那麽誰會是那些祭品呢……”
我說他想的太多了,他抽完最後一口煙鬥,轉頭就喃喃著回了船艙。留下我一人看他磕下的煙灰仿佛是一片通紅的蝶群,沉入深邃而無際的大海。
“希望是我想多了。”這是我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許是我的幻覺,當我扭頭看向島嶼的時候,那些屍體仿佛是掙扎著站了起來,空洞無神的目光盯著行船的方向。
而當我揉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時候,船隻已經遠去,那塊島嶼已經成為了一片色塊,永遠的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
我當時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而當我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時候,悲慘的命運早已經降臨在我這個可憐人的頭上,將我吸骨吮髓,讓我成為黑暗中不可名狀之物的犧牲品。
我寧願什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