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瑤小心地在屋裡轉了幾圈，蹲在沈夢曼面前:“也許你爸爸正在你的葬禮上傷心，也許他正為你處理後事，也許……”

“別開玩笑了，他會做這些?”沈夢曼擺擺手。

“天下哪有失去子女不傷心的父母……怎麽有這樣的父母……不應該這樣的……”酈瑤捂著嘴，強忍住哽咽。

“世界上什麽人都有，城市裡還住著妖怪呢！”沈夢曼習慣性地去拿酒杯，才記起自己現在的狀況，又將手縮了回去。

“砰！砰！”突然，重重的開門聲和關門聲傳來，接著是東西被碰倒的聲音。

一個男人扯著喉嚨嚷嚷:“誰把花盆放在樓梯邊！不想在這幹了是不是?王八蛋！一群烏龜王八蛋！”

接著又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嘟噥，估計也不是什麽好話。

“是我爸。”沈夢曼還不等見到人就大方地向酈瑤介紹。

“也許他因為……因為失去了你，所以心情特別不好……”連酈瑤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這種解釋。

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一串串不明意義的詞句，一個中年男子順著樓梯搖搖晃晃地走了上來，他斜眼瞄了酈瑤一眼:“你……你是誰……誰呀?怎麽在我的房子裡……你……你怎麽進來的?”

他一邊大著舌頭說話，一邊踉蹌地向酈瑤走來，身上帶來撲鼻的酒氣，臉上還沾著口紅的印跡，看來絕不是從葬禮那裡回來。

“我來拜祭沈夢曼，用她放在門口冬青裡的鑰匙進來的。”酈瑤心頭湧動著怒火，直視著這個身體發福，醉眼朦朧的男人。

“呵呵，原來是曼曼的朋友。來，坐下跟叔叔喝一杯，小女孩，幾歲了?叫什麽名字啊?長得真清秀！”男人一邊笑，一邊伸手來搭酈瑤的肩。

“你也配為人父！”酈瑤怒吼一聲撥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她揮起一拳擊中那男人的右眼，他被打得捂著眼睛矮了下去，接著她又連環兩腿，把男人踢得嗷嗷直叫，最後又將一個水果盤砸在對方頭上，這一套動作作了個終結，帶著一腔怒火踏著重重的步子衝下樓去，拉開門走了出去，又重重摔上了門。

“活該！”沈夢曼看著那個正招著右眼呻 吟著掙扎爬起來的中年男人，“我要是能動手，現在早就把你扔出窗外去了！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仙靈，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把你吃了！”

男人努力爬上沙發坐下，長出一口氣，打著嗝噴出一團酒氣。

“你知不知道，酈瑤是個妖怪，她最擅長做的就是全人大餐，”沈夢曼在他身邊坐下，托著腮看見他繼續說，“你現在肥成這樣，那個焰兒應該很樂意吃你吧。”

男人一連打了幾個充滿酒氣和惡臭的嗝。

沈夢曼連忙跳起來遠離他，用手捂著鼻子:“幸虧我死了，一想到有你這樣的爸爸，我還真不如死了好，你說對不對?”

“對……”男子突然壓著嗓子回答。

“你還敢說對！你……”沈夢曼指著男人，渾身發抖，卻發現對方的雙眼透過自己的身體，正呆看著前方。

沈夢曼回過頭，看著遺像上那個輕笑著的美麗的自己。

“對，對……曼曼死了……”男人突然坐倒在地，雙手捂著臉，發出一聲嗚咽，“曼曼真的死了，我家曼曼死了……她怎麽會死了呀，嗚嗚嗚……我的女兒……我的寶貝女兒……”

沈夢曼看看他，再看看遺像，呆呆地站著，過了一會才頹然坐在他身邊。

“曼曼……嗚嗚嗚……曼曼啊……爸爸對不起啊，這幾年沒空陪你……嗚嗚嗚……爸爸對你缺少關愛……曼曼啊……我以為給你住好的，穿好的，你就不怪爸爸……我真後悔啊……”男人的嗚咽變成了嚎啕大哭，不到一會兒又衝進了衛生間，大口嘔吐起來。

“死了……我死了……你現在後悔又有什麽用……”沈夢曼抓著頭髮，死死咬住嘴唇，衛生間裡傳來男人狼嚎一樣的哭聲。

沈夢曼從家裡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她意外地發現酈瑤竟然還守在門外等著她。

“我以為你走了。”

“我以為你會在家裡住下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說話，然後對視著笑了起來。

“他哭了，哭得好傷心。”沈夢曼向酈瑤解釋為什麽一直呆在裡面，“等他睡著了我才離開的。”

“被我打的?”酈瑤明知故問。

“他對著我的遺像道歉了，後悔忽略了我，一直哭喊著他的寶貝女兒曼曼。”沈夢曼嘴角露出了微笑，聳了聳肩，在屋裡她回憶小時候爸爸給她扎馬尾辮，給她當馬騎，送她上學，給他做飯，爸媽帶她去遊樂場玩……那時他們一家子多幸福啊！爸爸是愛她的。

沉默了一會兒，酈瑤拍拍她的肩:“哪有父母不愛自己孩子的，回去吧，呆會兒太陽出來了對你不太好。”

“對啊，鬼魂應該是怕太陽的啊，”沈夢曼剛剛想起還有這麽一件事，“可我已經見過幾次太陽了，也沒什麽事啊。”

“人死了只有變成僵屍成妖了才不怕太陽，前幾天是因為你剛死身上還有陽氣，所以沒關系，現在不行了，何況這幾天你一直和我們這些妖怪在一起……”

“喔，原來是你們這些壞妖怪害我的！”沈夢曼大叫著，張開手向酈瑤撲過去咯吱她，一鬼一妖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

天空陰沉沉的，積滿了烏雲，因為太陽一直沒有出來，所以沈夢曼和酈瑤也就一直手拉手地在街上閑逛。

酈瑤仰著頭看天:“可能要下雨了吧?”

“下吧，下吧，反正淋不著我。”沈夢曼發現鬼魂也有便利之處，不怕冷，不怕熱，也不怕風吹雨打。

在回家一趟看到因為自己的死去而痛苦後悔，依然疼愛自己的父親之後，她心裡徹底放松下來，蹦蹦跳跳地飄著。

路上偶爾遇到的妖怪都用詫異的目光打量這個看起來心情不錯的鬼魂，死了還能保持好心情，真是難得啊！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呢?”酈瑤關心的扭頭看她。

沈夢曼搖搖頭:“還沒想好。”

“你真的不想跟那些黑白無常、天使他們走嗎?其實以你現在的情況，去哪一邊待遇都會不錯的，不論你想修煉還是轉世，都可以跟他們討價還價一番。”酈瑤熱心地建議。

“不去！我不信佛，不信基督，我是個無神論者，去那種地方會讓我不舒服。”沈夢曼已經下定決心。

“無神論者?那你要自己修煉?”

“像金螢那樣修煉?太辛苦了吧，我可沒有那樣的毅力！”

酈瑤歎了口氣:“你還想從別人那裡弄到內丹啊，沒那麽容易的。”

“弄不到就算了啊，我又不是一定要弄到那種東西。”

“那……你想不想借屍還魂?”酈瑤突然激動地拍了一下手，興奮地說，“只要找個合適的軀體就能辦到，金螢和姬傲應該都可以幫你做到！”

“再活過來……”沈夢曼停住腳步，低頭看著地面，“那又怎麽樣?我本來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活著的時候每天無所事事，不知做什麽好，現在成了一個萬裡挑一的優質靈魂，這倒是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我沒有必要再活過來了……”

“可是你不想和家人團聚嗎?你才十七歲，還有很多事可以做，你還沒有談戀愛，結婚生子，還有將來……”

沈夢曼苦笑一下，搖搖頭。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究竟想怎麽樣嘛?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做一個幽靈吧?”酈瑤不禁為沈夢曼的將來擔憂，畢竟做為一個魂魄有太多的不便，也要面對太多的危險。

“我不是說了嘛，我還沒想好！”沈夢曼環顧四周，突然笑了，“好了，我們先不說這些，我的學校就在附近，你想去看看嗎?”

酈瑤點點頭。她知道對於這麽年輕就因為意外一場車禍死去的沈夢曼，她未了的心願絕不僅是回家去看看而已的，肯定還有別的事讓她放不下。

十七歲的少女，她的學校、朋友甚至男朋友會在她的生命中佔多大的比重啊。酈瑤希望沈夢曼能趁現在好好去看看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生活。

“我的教室在四樓，不對，是三樓，好象是二樓……不對……”沈夢曼帶著酈瑤上上下下跑了幾層，最後才一攤手，“太久沒來，我都忘了教室在哪了。”

酈瑤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你平時不來上課的嗎?”

“來啊，開學第一天來上了一節課。”

“現在都快放寒假了！”酈瑤忍不住責怪她，“你一個學期沒來上過一天的課?”

“誰說的，這個學期我也來過幾次的！”

“什麽?才幾次……你怎麽沒被學校開除啊?”

“我爸爸給了他們很多錢啊，他們哪舍得開除我?”沈夢曼理所當然地說著，帶著一種不屑，“上課有什麽意思，不就是聽那幾個老不死的家夥在講台上屁話連篇嘛，還時不時地安排考試，煩都煩死了，這世界只要有錢還有什麽辦不到的，讀書有什麽用，還是在外面玩自在。”

“那你平時都做些什麽啊?”

“逛街買漂亮衣服、開跑車兜風，騎摩托賽車、晚上跑去公園裡跳勁舞、和小混混們打打群架什麽的，那可比上學有趣多了，”沈夢曼對酈瑤道，“我最喜歡街舞，我跳得可是很棒的哦， 你會不會?”

酈瑤覺得自己完全看走眼了，這個沈夢曼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種多愁善感、充滿美好幻想的少女。

“找到了，找到了，原來新學期搬到四樓這裡來了。”沈夢曼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班級，高興地蹦蹦跳跳起來叫了一聲。

教室裡正在上課，從窗口看進去，裡面五十多個座位，只有最後最角落中的一個空著，那應該就是沈夢曼的位置了吧?

一般來說象沈夢曼這樣這樣漂亮的女生都是很招老師同學喜歡的，總會被安排在教室前三排的，不過對於老師來說，一個從不上課的學生放在最後面最角落的地方才更適合吧。

“看那個女的……”沈夢曼隔著窗戶指著一個認真聽課的女生給酈瑤看，“她以為自己是班長就了不起了，竟然敢說我是花錢買來的學籍，我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她才不敢那麽狂了。還有右邊第三排那兩個，竟敢大模大樣地來教訓我，被我揪住頭髮狠踹了幾腳，看，怕的現在都長發剪成短發了。”

“哦……”不僅逃學，還是暴力分子，酈瑤越發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可惜我沒有你那樣好的身手，不然更讓她們知道我的厲害。看你打我爸爸時，嘭嘭……太厲害了！你練過的吧?”但沈夢曼接下來的一句話給了酈瑤更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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