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庚午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從月亮中流下來的東西，每隔六十年一輪回，你吃了馬上就可以增進修行變成妖怪，說錯了，你們人類是變成仙靈，非人類的是變成妖怪。”

“六十年……那下次是什麽時候?”

酈瑤盯著天花板，扳著手指算了算:“唔……大概是五十八年以後吧。”

“什麽?”沈夢曼低呼一聲頭一垂，唉，看來自己是沒希望了。

“你那麽想做仙靈啊，那也得一步步來才行啊，雖然我的道行也沒資格說別人，”酈瑤忽然發現什麽，湊近她的臉，用手指抹了抹上面沒乾的淚痕，輕輕地問，“你……你哭了?”

沈夢曼連忙胡亂往臉擦了擦，嘟著嘴別過臉:“沒有！我都死了，還有什麽好哭的！”

酈瑤突然愧疚地看著她，嘴巴一扁，哇一聲哭了起來，眼睛裡湧出了淚水:“都怪我……我早該注意到你這麽年輕就……我真笨……我怎麽沒注意到……都怪我……”

沈夢曼望著窗外，強忍住淚水。

沒想到酈瑤越說越傷心，哭得稀裡嘩啦，兩行眼淚好象兩條瀑布似地不停奔流而下:“我知道你一定很不甘心，嗚嗚嗚，還那麽年輕那麽幸福卻不幸死掉了，嗚嗚嗚，我知道你現在的感受，嗚嗚嗚，都怪我沒有好好修煉，要是我有內丹肯定給你用的，嗚嗚嗚……”

“你……你非要把我弄哭才甘心是嗎?”沈夢曼看見她哭得比自己還傷心，竟然忍不住好笑地抱怨起來。

“可是……可是……嗚嗚嗚……”酈瑤趴在沈夢曼肩上放聲大哭。

“你就別哭了，吵死了，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難道還想讓我反過來安慰你嗎?”

“對不起，嗚嗚嗚……”

“唉……”沈夢曼飄到窗前，望著遠方。突然，她忍不住苦笑起來，“想不到，我死了，唯一為我哭的竟然是妖怪而不是人類。”

“怎麽會！你的親人朋友現在一定哭得很傷心……”

“你不用安慰我，不會有人為我的死哭的，所以我覺得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死就死吧。”沈夢曼故作灑脫地聳了聳肩。

“你的父母，他們……”

“早就離婚了，”沈夢曼回頭看了一眼酈瑤意外的樣子，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我爸前幾年做生意發了大財，就養了小老婆，很快我媽就知道了，她倒也乾脆，跟我爸要了一大筆錢就離婚了，從此再也沒了蹤跡，大概是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吧。”

“至於我爸，他小老婆的數量近年來不斷增多，他還有幾個私生子，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他了……你現在明白了吧，可能我的屍體還在太平間裡，到現在還沒有人去認領呢……”她說著伸出手，在遠處的一片燈火上輕輕畫了一個圓圈。

酈瑤聽了馬上站起來，用力抹了一把眼淚上前摟住她安慰:“我們馬上去醫院！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來做你的親人，我來為你舉行一場體面的葬禮！相信我，這對我們妖怪來說很容易。”

“葬禮?算了吧?我都死了，不用麻煩了，參加自己的葬禮這也太奇怪了。”

“這怎麽行，人都死了竟然連葬禮都不舉行，總是讓屍體躺在冰冷的太平間裡，這怎麽行，太慘了，嗚嗚嗚…………”酈瑤靠在她的肩膀上又大哭了起來。

“行了，行了，我聽你的這樣行了吧，我的心就要被你哭碎了，別哭了……”沈夢曼捧著她涕淚縱橫的臉，含著淚苦澀的對著她微笑。

沈夢曼一直對妖怪出行的方式充滿了好奇。騰雲駕霧?在高檔大廈之間穿梭跳躍?象美猴王翻著筋鬥瞬間移動到一個遙遠的地方，還是象觀音菩薩那樣駕著五彩祥雲?她設想了一大堆，最後卻大跌眼鏡地發現，自己被酈瑤拉著坐進了出租車。

沈夢曼詫然地瞪大眼睛問酈瑤:“你不會飛嗎?”

“當然會啊，”酈瑤得意地回答，雖然她只會幾個法術，但飛行和幻化術是必須會的，盡管她不能飛很遠。

“既然會飛，那你出行幹嘛還花錢打車?難道妖怪們都很有錢?”

“我會飛，但我不會隱身術啊，如果讓人看到天空飛著個人嚇到別人怎麽辦?”酈瑤理直氣壯地頂回一堆話。

沈夢曼竟然被她這一番話塞得無言以對。

“你的屍體在人民醫院嗎?你知道停屍房在哪嗎?沒關系，我們到那兒打聽就知道了。”

想到很快就會親眼看見自己的屍體，沈夢曼心裡百感交集。

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車輛，沈夢曼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死了四天了，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點也不真實。

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天使、和尚、黑白無常、天國、西天、地府、住在城市裡的妖怪，竟然還有一個妖怪這麽熱心腸……想到這，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酈瑤。

要是在以前，有人對她說自己在妖怪的家裡住了幾天，又和妖怪一起乘出租車去醫院找自己的屍體，她會以為瘋人院的圍牆倒了那個從裡面跑出來了，可現在……

車子抵達醫院後，沈夢曼看到那個司機車錢都不敢要，頭也不敢回地倉皇發動車子離去，不由歎口氣，心想那個司機看見酈瑤在車上自言自語，又是飛行又是隱身術，還有醫院、停屍房、屍體什麽的，一是覺得晦氣，二是以為自己遇到神經病了吧?

而酈瑤還站在那裡，得意洋洋地拍著口袋:“省下十二塊錢，賺了！”

沈夢曼看著她俗氣的行為，不禁有些懷疑，她真的算得上一個妖怪嗎?

“停屍房?”雖然一個女孩一臉微笑地問太平間在哪裡很奇怪，但護士還是告訴了酈瑤，“地下室最西頭。”

去地下室門口，酈瑤卻遲疑了起來，在門口徘徊猶豫了半天才對沈夢曼說:“你自己先下去找找，找到了來叫我。”

沈夢曼難以置信地大叫:“我去找?”

“我……我不敢去那地方啊。”

“你是神仙，你吃人都不怕，居然會怕屍體！”

“食物和屍體根本就是兩回事嘛……而且我從來就沒殺過人，我隻負責拿人肉做菜肴，萬一……停屍房有鬼魂跑出來怎麽辦?”酈瑤嘟起嘴解釋。

“我不就是鬼魂嗎?你怎麽不怕我?”

“對啊，所以你去最合適，我在這等你！快去吧！”酈瑤用手推著沈夢曼走進地下室。

沈夢曼都快被她氣瘋了，但看到酈瑤那副害怕的樣子，肯定是不願意陪自己去的，隻好冷哼一聲，自己向地下室飄去。

沈夢曼一路尋找停屍房，這是醫院偏樓的地下室，燈光昏暗，就算是大白天，還是有一種沉悶陰森冷嗖嗖的感覺，這裡四處飄蕩的魂魄比別處多，有一團團霧氣狀的，也有雖是人形卻慘不忍睹的，也有口中在絮絮叨叨的，也有直勾勾瞪著前方的……

沈夢曼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走到寫著“太平間”幾個大字的門前，正想飄進去，突然看見一隻胳膊從裡面伸出來，一個變了形的頭，突出的眼球掛在沒有皮肉的臉上。

那東西嘴裡嘟囔著一邊朝沈夢曼飄近:“我不甘心，我要報仇……”

“啊……”沈夢曼尖叫一聲，轉身就跑，撲向跟著她來的酈瑤的身後，盡管酈瑤嚇得要死但還是跟來了。

酈瑤看著那個幽靈從身邊經過，不禁牙齒打顫，雙腿發抖，她強撐著將沈夢曼護在身後:“他們和你一樣，都是鬼魂，你怕什麽啊?”

“你還不是一樣不敢去。”

“我……”酈瑤一時語塞。

酈瑤和沈夢曼相互抱怨著，但是誰也不肯往前走一步了。

“酈瑤，你在這裡幹什麽?”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酈瑤回過頭，只見露晴正站在她們身後。

“露晴，你不是在上班嗎?怎麽會在這裡?”酈瑤就象是看見救星，高興地迎過去。

“我等會還有一個會診，來看一下要解剖的屍體，順便把一隻來醫院搗亂被我殺死的妖怪放進太平間保鮮，我剛想叫焰兒過來把妖怪拿走，要不你幫它拿回去吧，你來這幹嘛呢?這位是……”露晴微笑著問酈瑤。

沈夢曼發現她能看見自己，她也是妖怪?妖怪醫生，躲在醫院裡吃病人……停屍房裡的響聲，綠牙齒……她被弄糊塗了，酈瑤把所有的事一股腦兒向露晴說了一遍。

最後酈瑤拉著她乞求:“露晴，你幫我們去找她的屍體吧?你是醫生，不會怕的，對吧?”

露晴搖頭笑起來:“不用這麽麻煩，我先去幫你們查查她在幾號，有沒有親屬來認領吧。”

不一會兒，露晴就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張紙，“前天下午她父親就把她接走了。”

“你看，你爸爸來接你了！他沒有忘了你啊！”酈瑤高興地跳了起來，“我馬上陪你回家看看。”

說著她拉起沈夢曼就跑，一邊還回頭對露晴高興地叫著:“露晴，改天來我家裡玩啊。”

露晴看著她們的背影，笑著歎口氣，然後伸手攔住正想追過去的黑白無常:“別追了，這醫院裡的遊魂多著呢。”

黑無常重重抖了一下手裡的鐵鏈氣呼呼地說:“哼，好不容易把那兩家搶生意的打跑，卻連你也來阻止我們，我們可跟了她好幾天了！”

“就算你們追上了，她也不會跟你們走的，她還有心願未了呢，下次再遇上這樣的魂魄，我勸他們去你們地府那裡就是，”露晴輕輕歎口氣，心想這樣的魂魄可不多見，就這樣被拖到地府也著實可惜，“我們認識幾千年了，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嗎?”

“算了，看在你這些年幫了我們不少忙的份上，不管她了！”黑白無常爽快地一擺手，“明天我們哥倆就去國外休假了，最快也要半個月後才回來，有好的魂魄你可要給咱們留著，當然我們也會帶禮物給你的。”

反正他們這一年的業績也因為露晴的幫忙很快就完成了， 乾脆就送露晴一個順水人情吧。

“那是自然。”露晴笑著向他們點點頭。

“哇，好豪華的房子啊，好高檔的家具……沈夢曼，你家這麽有錢啊！”酈瑤目瞪口呆地在沈夢曼的屋裡感歎。

“哼！”沈夢曼冷笑一聲。

房子雖然很大，卻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所以酈瑤才能大搖大擺地走進別墅。

二樓的廳房正中擺著沈夢曼的遺照，放了幾盤水果，幾枝香燭做供品。酈瑤走過去點枝香，恭敬地對著靈位拜了幾拜。

“你幹什麽呀?我在你後邊呢！方向錯啦！”沈夢曼尖叫起來。

酈瑤回過頭去，捏著香向她拜了拜，才把香插上了，氣得沈夢曼直跺腳。

房子裡空空蕩蕩，只有沈夢曼的遺像嘴角噙著笑，靜靜的看著這屋子。

沈夢曼向酈瑤解釋:“我爸爸從不回來，雇的工人隻管白天打掃和三餐，晚上一向是我自己一個人住的，我死了，現在是一個鬼魂自己在這住了。”

“你吃不吃零食?櫃子裡有，喝酒的話樓下酒櫃裡，不知道有沒有水果……你自己找吧，不是我不招待你，而是我現在這樣子什麽也乾不了。”她說完往床上一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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