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鍾靈施展輕功向無量山方向趕去,奔出數裡,走上了一條長嶺,山嶺漸見崎嶇,前面呐喊聲隱隱傳來。突然之間,前面出現一條深澗,闊約數丈,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放箭,放箭!射死這兩個小賊!”我和鍾靈隱藏起來,發現對澗有一男一女,分明是段譽和木婉清。我問鍾靈能不能飛到對澗去,她搖了搖頭。我隻好緊緊的抓住她的手,運足內力,悄悄的順著崖壁飛了過去。如果不是九陽大成,我是不敢如此冒險的。還好沒有意外,順利的渡過深澗,而且沒有被那夥人發現。 來到對澗,我發現崖下數百丈處波濤洶湧,一條碧綠大江滾滾而過,原來已到了瀾滄江邊。江水湍急無比,從這一邊是無論如何上不來的,但敵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後再攀援而上,還是可以上來的。段譽發現了鍾靈很開心的說:“靈兒姑娘,見到你太好了。你快些來看看,木姑娘昏過去了。”我們來到木婉清身邊,見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設法相救,只見她背後左肩上赫然插著一枚鋼錐,鮮血已染滿了半邊衣衫。我大吃一驚,沒發覺她竟然受此重傷,腦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非她已經死了?”當即拉開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試,幸好微微尚有呼吸,心想:“須得拔去鋼錐,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錐柄,咬緊牙關,用力一拔,鋼錐應手而起。他不知閃避,一股鮮血隻噴得滿頭滿臉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聲,醒了轉來,但跟著又暈了過去。將她傷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藥粉,輕輕敷上。手指碰到她傷口時,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覺痛,身子一縮。這藥粉靈效無比,塗上傷口不久,流血便慢慢少了;又過了一會,傷口中滲出淡黃色水泡。我聽得對崖上叫罵喧嘩聲已然止息,尋思:“莫非他們真的從谷中攻上來麽?”到崖邊向下張望,果然不出所料,對面山崖上十余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雖深,總有盡頭,這些人只須到了谷底,便可攀到這邊崖上,看來最多過得兩三個時辰,敵人便即攻到了。
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邊,只見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段譽又驚又喜,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從面幕的兩個圓孔中射出來,凝視著他,頗有嚴峻凶惡之意。段譽柔聲勸道:“你躺著再歇一會兒,我去找些水給你喝。”木婉清道:“我問你,你見過我的臉沒有?”段譽看看我搖搖頭,道:“沒有。”木婉清道:“當真沒有?”她話聲越來越低,額上面幕濕了一片,顯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滲出,但話聲仍是十分嚴峻。
段譽道:“我何必騙你?你其實不用‘聞言不信’。”木婉清道:“我昏去之時,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譽搖頭道:“李大哥幫忙治你背上傷口,我也沒想到此事。”木婉清又氣又急,喘息道:“他……他見到我背上肌膚了?他……他在我背上敷藥了?”段譽道:“是啊,他的藥粉真靈。”
木婉清大怒道:“大膽小賊,他……他竟敢碰我身上肌膚,竟敢……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時暈倒,橫斜在地。我嚇了一跳,忙搶過去扶起她。只見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滲出,本來在慢慢收口的傷處複又破裂。沒辦法隻好撕下衣襟,給她擦去傷口四周的血漬,但見她肌膚晶瑩如玉,皓白如雪,更聞到陣陣幽香,當下多看了幾眼,挑了些藥粉,敷上傷口。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轉,一睜眼,便向我惡狠狠的瞪視。
木婉清道:“你……你又……”覺到背上傷口處陣陣清涼,知道我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藥。我朗聲說道:“我不能見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氣,沒力氣說話。 我聽到左首淙淙水聲,走將過去,見是一條清澈的山溪,於是洗淨了雙手,俯下身去喝了幾口,雙手捧著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邊,道:“張開嘴來,喝水罷!”木婉清微一遲疑,流了這許多血後,委實口渴得厲害,於是揭起面幕一角,露出嘴來。
其時日方正中,明亮的陽光照在她下半張臉上。只見她下頦尖尖,臉色白膩,一如其背,光滑晶瑩,連半粒小麻子也沒有,一張櫻桃小口靈巧端正,嘴唇甚薄,兩排細細的牙齒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她實是個絕色美女啊!”這時溪水已從手指縫中不住流下,濺得木婉清半邊臉上都是水點,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還要,再去拿些來。”我隻好依言再去取水,接連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見到鍾靈也在,木婉清問道:“你們怎麽越過深澗的,我和段譽差點落下深澗。”段譽插嘴道:“是啊李大哥,連黑玫瑰都喪生崖下了。”木婉清狠狠地瞪了段譽一眼,沒有說話。
這時候,猛聽得對面崖上一聲厲嘯,隻震得群山鳴響。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顫聲道:“那……那是誰?內功這等了得?”只聽得嘯聲回繞空際,久久不絕,群山所發出的回聲來去衝擊,似乎群鬼夜號,齊來索命。其時雖是天光白日,於一刹那間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來。過了良久,嘯聲才漸漸止歇。木婉清道:“這人武功厲害得緊,我說什麽也是沒命的了。你們…你們快想法子逃命去罷,不用再管我了。”我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我們看得忒也小了。我們在怎樣,也不至於是那樣的人。”
木婉清一雙妙目向我們凝視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勝淒婉之情,柔聲道:“你們何苦要陪著我一起死,那……那又有什麽用?”從未聽過她說話如此溫柔,這嘯聲一起,她突然似乎變作了另一個人,只不過她惡狠狠、冷冰冰的說慣了,這些斯斯文文的話說來不免有些生硬,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歡聽你這麽說話,那才像是個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哼的一聲,突然厲聲道:“你怎麽知道我美貌?你見過我的相貌了,是不是?”手上一緊,便如一隻鐵箍般扣住了我的手臂。我歎了口氣,道:“我給你治傷的時候有解開你的面紗,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你是個罕見的大美人了。”木婉清雖然凶狠,終究是女孩兒家,得人稱讚,不免心頭竊喜。
這時候,我發現一個黃色人影快速無倫的正撲上山來。片刻之後,只見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我快步奔前,擋在木婉清身前,問道:“尊駕是誰?為何出手傷人?”木婉清驚道:“你們…你們快逃,別在這裡。“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鱷神,武功天下第……第……嘿嘿,幾個小娃娃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是不是?”
我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見到他一個腦袋大得異乎尋常,一張闊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齒,一對眼睛卻是又圓又小,便如兩顆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他眼光不斷的在段譽臉上骨碌碌的亂轉,段譽不由嚇得打了一個寒噤。但見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壯,下肢瘦削,頦下一叢鋼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卻瞧不出他年紀多大。身上一件黃袍,長僅及膝,袍子是上等錦緞,甚是華貴,下身卻穿著條粗布褲子,汙穢襤褸,顏色難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長,宛如雞爪。只見南海鱷神圓睜一雙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問道:“‘小煞神’孫三霸是你殺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錯。”南海鱷神道:“他是我心愛的弟子,你知不知道?”木婉清道:“殺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幾天才知道。”南海鱷神道:“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鱷神一聲怒吼,聲震山谷,喝道:“你膽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膽子!仗著誰的勢頭了?是不是這小子?”木婉清冷冷的道:“不是的,我是仗了你的勢。”南海鱷神一呆,喝道:“胡說八道!你能仗我什麽勢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惡人’,這麽高的身分,這麽大的威名,豈能和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動手?”這句話捧中有套,南海鱷神一怔之下,仰天哈哈大笑,說道:“這話倒也有理。”轉頭問木婉清道:“聽說你武功不錯啊,怎地會受了重傷,是給誰傷的?”木婉清悻悻的道:“他們四個打我一個啊。倘若是你南海鱷神,當然不怕,敵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鱷神道:“這話倒也有理。四個人打一個姑娘,好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