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和木婉清正談話的時候,突然南海鱷神又跑了回來。他見到段譽,咧嘴笑道:“你還沒磕頭拜師,我放心不下,生怕給哪一個不要臉的家夥搶先收了去做徒兒。老大說,天下什麽都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好東西拿到了手才是你的,給人家搶去之後,再要搶回來就不容易了。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我打他不過,就得聽他的話。喂,小子,快快磕頭拜師罷。” 段譽不想拜師,只是跟他東拉西扯,說道:“剛才老大吹哨子叫你去,跟你打了一架?”南海鱷神道:“是啊。”段譽道:“你一定打贏了,老大給你打得落荒而逃,是不是?”南海鱷神搖頭道:“不是,不是!他武功還是比我強得多。
多年不見,我隻道這次就算仍然打他不過,搶不到‘四大惡人’中的老大,至少也能跟他鬥上一二百個回合,哪知道三拳兩腳,就給他打得躺在地下爬不起來。老大仍是他做,我做老二便了。不過我倒也在他胯上重重踢了一腳。他說:‘嶽老三,你武功很有長進了啊。’老大讚我武功很有長進,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
段譽道:“你是嶽老二,不是嶽老三。”南海鱷神臉有慚色,道:“多年不見,老大隨口亂叫,他忘記了。”段譽道:“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不會叫錯了你排行罷?”
不料這句話正踏中了南海鱷神的痛腳,他大吼一聲,怒道:“我是老二,不是老三。你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為徒,我假裝不肯,你便求之再三,大磕其頭,我才假裝勉強答允,其實心中卻十分歡喜。這是我南海派的規矩,以後你收徒兒,也該這樣,不可忘了。”段譽道:“這規矩能不能改?”
南海鱷神道:“當然不能。”段譽道:“倘若改了,你便又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正是。”段譽道:“這規矩倒是挺好,果然萬萬不能改,一改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很好,快跪下來求我罷。”
段譽搖頭道:“我不跪在地下大磕其頭,也不苦苦求你收我為徒。”南海鱷神怒極,一張臉又轉成焦黃,咧開了闊嘴,露出滿口利齒,便如要撲上來咬人一般,叫道:“你不磕頭求我?”段譽道:“不磕頭,不求你。”南海鱷神踏上一步,喝道:“我扭斷你的脖子!”段譽道:“你扭好了,我無力還手!”南海鱷神左手一探,抓住他胸膛,右手已撳住他頭蓋。段譽道:“我無力還手,你殺了我,你便是甚麽?”南海鱷神道:“我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段譽道:“不錯。”
南海鱷神無法可施,一瞥眼,見木婉清滿臉關切的神色,靈機一動,猛地縱身過去,抓住她後領,將她身子高高提起,反身幾下跳躍,已到了崖邊,左足翹起,右足使招“金雞獨立”勢,在那千仞壁立的高崖上搖搖晃晃,便似要和木婉清一齊摔將下去。
段譽不知他是在賣弄武功,生怕傷害了木婉清性命,驚叫:“小心,快過來!你……你快放手!”南海鱷神獰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兒不可。我要到那邊山頭上去等幾個人……”說著向遠處一座高峰一指,續道:“沒功夫在這裡跟你乾耗。你快來求我收為徒兒,我便饒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則的話,哼哼!
雙手作個扭斷木婉清頭頸的手勢,突然一個轉身,向下躍落,右掌貼住山壁,帶著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段譽大叫:“救命啊,李大哥救命啊!”段譽頹然坐倒,我和鍾靈也趕來過來。
不是我不想幫他們,是我看不慣他們,想讓他們吃些苦頭。木婉清被南海鱷神抓住背心,在高崖上向下溜去,只見他左掌貼住崖壁,每當下溜之勢過快,兩人的身子便會微微一頓,想是他以掌力阻住下溜。此時木婉清別說無力反抗,縱是有力,也決不敢身在半空而稍有掙扎。到得後來,身子突然向上一彈,已然著地。南海鱷神絲毫沒有耽擱,著地即行。他是中等個子,木婉清在女子之中算是長挑身材,兩人倘若並肩而立,差不多齊頭,但南海鱷神抬臂將她提起,如舉嬰兒,竟似絲毫不費力氣。我讓鍾靈照顧好段譽,我悄悄跟了上去。 他在亂石嶙峋、水氣蒙蒙的谷底縱躍向前,片刻間便已穿過谷底,到了山谷彼端。大聲說道:“你是我徒兒的老婆,暫且不來難為於你。這小子若不來拜我為師,嘿嘿,那時他不是我徒兒,你也不是我徒兒的老婆了。南海鱷神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向來先奸後殺,那是決不客氣的。”
木婉清顫抖的說道:“我丈夫不會武功,在那高崖頂上如何下來?他念我心切,勢必舍命前來拜你為師,一個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那時你便沒徒兒了。這般像得你十足的人才,你一生一世再也找不到了。”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我沒想到這小子不會下山。”突然間長嘯一聲。過不多時,山坡邊轉出兩名黃袍漢子來,躬身向南海鱷神行禮。南海鱷神大聲道:“到那邊高崖頂上,瞧著那小子。
他如肯來拜我為師,立刻背他來見我。他要是不肯,就跟他耗著,可別傷了他。那是老子揀定了的徒兒,千萬不可讓他拜別人為師。”那兩名漢子應道:“是!”他們沒走多遠,就被我悄悄的製住了。我沒有殺他們,只是將他們打暈了,就悄悄的跟了上去。
南海鱷神吩咐完畢,提著木婉清又走。他的內力相當充沛悠長,上山後也不休憩,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接連翻過四個山頭,才到了四周群山中的最高峰上。
突然間半空中飄來有如遊絲般的輕輕哭聲,聲音甚是淒婉,隱隱約約似乎是個女子在哭叫:“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南海鱷神“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痰,說道:“哭喪的來啦!”提高聲音叫道:“哭什麽喪?老子在這兒等得久了。”那聲音仍是若有若無的叫道:“我的兒啊,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
木婉清奇道:“是你媽媽來了嗎?”南海鱷神怒道:“什麽我的媽媽?胡說八道!這婆娘‘無惡不作’葉二娘,‘四大惡人之一。她這個‘惡’字排在第二。總有一日,我這‘凶神惡煞’的外號要跟她對掉過來。”頃刻間葉二娘,便來到了近前。
木婉清沒想到這葉二娘說到便到,悄沒聲的已欺上峰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忙轉頭往她看去。只見她身披一襲淡青色長衫,滿頭長發,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相貌頗為娟秀,但兩邊面頰上各有三條殷紅血痕,自眼底直劃到下頰,似乎剛被人用手抓破一般。她手中抱著個兩三歲大的男孩,肥頭胖腦的甚是可愛。
我想這“無惡不作”葉二娘既排名在“凶神惡煞”南海鱷神之上,必定是個狠惡可怖之極的人物,哪知居然頗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幾眼。葉二娘向木婉清嫣然一笑,隻覺她這笑容之中似乎隱藏著無窮愁苦、無限傷心。
南海鱷神道:“三妹,老大、老四他們怎麽還不來?”葉二娘幽幽的道:“瞧你這副鼻青目腫的模樣,早就給老大狠狠揍過一頓了,居然還老起臉皮,假裝問老大為什麽還不來。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過我的頭去。你再叫一聲三妹,做妹妹的可不跟你客氣了。”南海鱷神怒道:“不客氣便不客氣,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葉二娘淡淡一笑,說道:“你要打架,隨時奉陪。”
她手中抱著的小兒忽然哭叫:“媽媽,媽媽,我要媽媽!”葉二娘拍著他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媽媽。”那小兒越哭越響,叫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你不是我媽媽。”葉二娘輕輕搖晃他身子,唱起兒歌來:“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那小兒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鱷神聽得甚是煩躁,喝道:“你哄什麽?要弄死他,趁早弄死了罷。”葉二娘臉上笑咪咪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還要留一包。”
南海鱷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個嬰兒,卻這般裝腔作勢,真是不要臉之至!”葉二娘柔聲道:“你別大聲吆喝,嚇壞了我的乖孩兒。”
南海鱷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兒抓去,想抓過來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亂人心意。哪知他出手極快,葉二娘卻比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轉,南海鱷神這一抓便落了空。葉二娘嗲聲嗲氣的道:“啊喲,三弟,你平白無端的欺侮我孩兒作什麽?”南海鱷神喝道:“我要摔死這小鬼。”葉二娘柔聲哄那小兒道:“心肝寶貝,乖孩兒,媽媽疼你惜你,別怕這個醜八怪三叔,他鬥不過你媽。你白白胖胖的,多麽有趣,媽媽要玩到你晚上,這才弄死你,這會兒可還舍不得。”
南海鱷神一抓不中,似知再動手也是無用,不住的走來走去,喃喃咒罵,不住咒罵:“老大、老四這兩個龜兒子到這時候還不來,我可不耐煩再等了。”葉二娘道:“你膽敢不等老大?”南海鱷神道:“老大叫我跟你說,咱們在這山頂上等他,要等足七天,七天之後他倘若仍然不來,便叫咱們到萬劫谷鍾萬仇家裡等他,不見不散。”葉二娘淡淡的道:“我早說你給老大狠狠的揍過了,這可不能賴了罷?”南海鱷神怒道:“誰賴了?我打不過老大,那不錯,給他揍了,那也
不錯,卻不是狠狠的。”
葉二娘道:“原來不是狠狠的揍……乖寶別哭,媽媽疼你……嗯,是輕輕的揍了一頓……乖寶心肝肉……”南海鱷神悻悻的道:“也不是輕輕的揍。你小心些,老大要揍你,你也逃不了。”葉二娘道:“我又不想做葉大娘,老大乾麽會跟我過不去?乖寶心肝……”南海鱷神怒道:“你別叫他媽的乖寶心肝了,成不成?”
葉二娘笑道:“三弟你別發脾氣,你知不知道老四昨兒在道上遇到了對頭,吃虧著實不小。”南海鱷神奇道:“什麽?老四遇上了對頭,是誰?”
葉二娘道:“這邊上這個小丫頭的模樣兒不對,她心裡在罵我不該每天弄死一個孩子。你先宰了她,我再說給你聽。”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徒兒的老婆,我如宰了她,我徒兒就不肯拜師了。”
葉二娘笑道:“那麽我來動手吧,叫你徒兒來找我便是。她這對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見了好生羨慕,恨不得我也生上這麽一對,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卻聽南海鱷神道:“不成!我點了她昏睡穴,讓她睡這他媽的一天兩晚。”不待葉二娘答話,便伸指在木婉清腰間和脅下連點兩指。木婉清隻感頭腦一陣昏眩,登時不省人事。我沒有冒然出手,怕傷到那個孩子。過了一會,突然聽南海鱷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說你吃了人家的大虧,你還抵賴甚麽?到底有幾個敵人圍攻你?”
那聲音忽尖忽粗的人道:“七個家夥打我一個,個個都是第一流高手。我本領再強,也不能將這七大高手一古腦兒殺得精光啊。”
我心道:“原來老四‘窮凶極惡’到了。”只聽葉二娘道:“老四就愛吹牛,對方明明只有兩人,另外又從哪裡鑽出五個高手來?天下高手真有那麽多?”老四怒道:“你怎麽又知道了,你是親眼瞧見的麽?”葉二娘輕輕一笑,道:“若不是我親眼瞧見,我自然不會知道。那兩人一個使根釣魚杆兒,另一個使一對板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造出來的另外那五個人,可又使甚麽兵刃了?”老四大聲說道:“當時你既在旁,怎麽不來幫我?你要我死在人家手裡才開心,是不是?”葉二娘笑道:“‘窮凶極惡’雲中鶴,誰不知你輕功了得?鬥不過人家,難道還跑不過人家麽?”
雲中鶴更是惱怒,聲音越提越高,說道:“我老四栽在人家手下,你又有什麽光采?咱們‘四大惡人’這次聚會,所為何來?難道還當真是給鍾萬仇那膿包蛋賣命?他又沒送老婆女兒陪我睡覺。老大跟大理皇府仇深似海,他叫咱們來,大夥兒就聯手齊上,我出師不利,你卻隔岸看火燒,幸災樂禍,瞧我跟不跟老大說?”
葉二娘輕輕一笑,說道:“四弟,我一生之中,可從來沒見過似你這般了得的輕功,雲中一鶴,當真是名不虛傳。 逝如輕煙,鴻飛冥冥,那兩個家夥固然望塵莫及,連我做姐姐的也追趕不上。否則的話,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似乎她怕雲中鶴向老大告狀,忙說些討好的言語。雲中鶴哼了一聲,似乎怒氣便消了。
南海鱷神問道:“老四,跟你為難的到底是誰?是皇府中的狗腿子麽?”雲中鶴怒道:“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理境內,此外還有甚麽了不起的能人。”葉二娘道:“你兩個老說什麽大鬧皇府不費吹灰之力,要割大理皇帝的狗頭,猶似探囊取物,我總說別把事情瞧得太容易了,這會兒可信了吧?”
雲中鶴忽道:“老大到這時候還不到,約會的日期已過了兩天,他從來不是這樣子的,莫非……莫非……”葉二娘道:“莫非也出了什麽岔子?”南海鱷神怒道:“呸!老大叫咱們等足七天,還有整整五天,你心急什麽?老大是何等樣的人物,難道也跟你一樣,打不過人家就跑?”葉二娘道:“打不過就跑,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是擔心他真的受到七大高手、八大好漢圍攻,縱然力屈,也不服輸,當真應了他的外號,來個‘惡貫滿盈’。”
南海鱷神連吐唾涎,說道:“呸!呸!呸!老大橫行天下,怕過誰來?在這小小的大理國又怎會失手?他奶奶的,好好等著吧!”我偷偷的救下了,葉二娘手裡的孩子。見木婉清暫時沒有危險,就離開了一段時間。把孩子安置好了,孩子畢竟是無辜的。
他們幾個等的都很著急,有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萬分煩躁。木婉清也在眼巴巴的盼著段譽。